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肆野-监护 你愿意我监 ...

  •   焚燃春林-第四章

      裴肆野浑身血腥气从东宫出来。

      夜风呼呼,把他大氅扬得极高,露出一截窄劲有力的腰,乌金靴踏破一块围积的血,血点溅得扬到袍筒。

      他手置于腰时,踏出东宫门槛时,脚步微顿,回身看向大殿中瑟瑟发抖,劫后余生的太子,微微一笑,“奸人宦官以恶佞污秽之言鼓动太子,蒙蔽储君,当判斩立决。”

      裴肆野旋身,视线从那宦官了无声息的尸体上一滑而过,旋身向太子长身而拜:“微臣所察甚晚,望殿下恕罪。”

      太子勉强撑起一个笑,“爱、爱卿何罪之有,有劳爱卿。”

      哪有什么失察鼓吹,不过是裴肆野犯了疯狂,非要人命见血压制才能清醒,这才杀了奴才图痛快罢了!

      他看着裴肆野转身消失在院子前,骷髅鬼怪般的鬼面将也森森消失夜色,这才猛地松了一口气,唤下人来清理尸体血迹。

      一个奴才自然不算是命,但裴肆野实打实的藐视天恩!

      什么宦官奸人,他裴肆野这个居功自傲的疯子才是最大的佞臣!

      大周多年痛楚便是丢了大兴安以北六州,裴肆野一到边疆,三场酣战便收了五州,割了异人头颅放血保存,叫得一干丘八奉他如神!更是有传言说如今边疆士兵不认虎符,只认人。

      认那裴肆野。

      这种关头,太子纵有天大的火气也不得不吞下,何况这件事本就不占理……

      他咬牙。

      不过一个只会打仗的疯子,一身疯症,早晚死在战场上。

      他的咒骂并未传到裴肆野的耳边,他打马径直离开东宫,朝崔府去了。

      此时天色微亮,涂漾薄色。

      崔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今日谁也没料到裴肆野会突然上门,也没料到最后不得善终。

      崔家已经是强弩之末,再经不起一个强大的政敌。
      崔芳敛已挂印,自然不必遵循为官者身不可有疾的规矩,为盼裴肆野消气,他要一根手指头,他就齐根切断了四根奉上。

      可裴肆野没有做回应,给东宫的书信也石沉大海。

      “太子那边还没有回应?”崔芳敛右手深藏在衣袂下,紧张道。
      下人脸色难看摇头,“飞鸽都没能进东宫。”

      他狠狠咬住干瘪的下唇。
      如今武将势大,裴肆野统率武将一脉,兵权易主一手遮天,这个关头得罪裴肆野那真是没有活路了!

      “不行,崔家不能毁在我手里。”崔芳敛眼底划过豁出去的狠厉。

      突在此时!

      一门房快速奔进:“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派人——”

      不待他话音落。

      只见身后一个身穿大氅,兜帽遮面的男子慢条斯理地走进来。
      他穿着乌金靴,宽大的兜帽下露出一截苍白锐利的下巴线条。

      “微臣参见大人!”崔芳敛喜极长身而拜。
      他的右手从衣袂伸出,森冷冷探出被绷带包裹的手,只剩小小的手掌。

      寂静半晌。

      “想活?”
      那人说出了第一句话。

      崔芳敛一愣,以头抢地:“求大人指条明路!”

      “多想活呢?”

      崔芳敛毫不迟疑:“崔氏百年荣光皆系于微臣之手,为续荣光、不与崔氏抹黑,大人愿意指点一二,自然是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兜帽之下,裴肆野血红的右眼灼烧滚烫,他图穷匕见,终于迫不及待残忍地嘻嘻一笑:“你说,裴肆野那疯子为什么要帮你孙女啊?”

      崔芳敛老朽的脑子缓缓空白。
      “大人您的意思是……?”

      “嘻嘻,当然是那畜生垂涎你孙女啊,裴家大房不是无后么,你把你那孙女送到裴肆野的床上,说不准他一高兴,就和你恩怨两消了呢。”

      崔芳敛:“什什什么?可他们没见过啊,万一揣测错了将军的心思……适得其反怎么办?”

      “富贵险中求咯。”裴肆野轻轻点了点右眼,轻嘲弯唇,
      “反正裴肆野是个啖血食肉的畜生玩意儿,哪里能以正常人的心思揣测,对吧崔大人。”

      “还是说……你也没有那么想活呢?”

      不知是这个幕僚的声音太妖,还是条件太诱惑,还是这是唯一一条路,崔芳敛跪在那,浑浊的双眼缓慢地浮现一层独特坚定的神色。

      /

      天色擦亮。

      崔令棠在灵堂守了一夜灵,现下仍在慢慢抚摸着裴怀州唯一的遗物,关于监护裴肆野的事,她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监护便并非是给一粥一饭,而是要教养,规劝,负责。
      她不过比裴肆野大五岁,也并未有养育子嗣的能力,她能够对裴肆野负责么?

      而且……
      裴肆野自幼无双亲教导,心性难免不成熟…她真的能教导好这样本性纯良的少年?

      于情于理,不论是裴怀州的遗愿还是长嫂的责任心,崔令棠都做不到对他这样举目无亲的少年视若无睹。

      但那样大的责任,她担得起么?

      就在此时,她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陌生的脚步声。

      惊回身,对上一双略偏狭长的眼睛,瞳孔漆黑,右眼泛红坠着一颗痣,笑盈盈地看着她:“嫂嫂,早安。”

      “你怎么来了?”
      崔令棠说着,手肘往地上支撑起身。

      但跪了整夜,骤然起身时一阵刺痛,膝盖酸疼得往下软去。

      不过她的手腕握住,往上一拉,稳住了她的身形。

      崔令棠往后稍撑了下,这才看见握在她手腕上那只比常人大一倍的遒劲颀长的手。
      握住手腕后还盈余一指半,圈在手腕露出鼓动脉动的青筋。

      崔令棠心下空白一片。
      是不是太近了,她从未与旁人接触,不知道对于叔嫂来说这算不算僭越。

      但她不太舒服,可出于礼数也不好意思立刻收手,叫人家好心落空。

      不过幸亏裴肆野是个知礼懂礼的君子,见她站稳后便立时松开了手。

      “嫂嫂要注意安全呀。”裴肆野乖巧地看着她说。

      崔令棠收回手,手腕被捏得有些疼,在衣袂下轻轻转动缓解。
      她面上轻轻一笑:“嗯,多谢。”

      “不过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嫂嫂送早膳呀。”裴肆野晃晃手里的食盒,眼底亮闪闪和讨功似的,“我猜到嫂嫂守灵定然顾不上自己用膳,特地做了早膳送过来呀。”

      崔令棠被他直白的眼神逗笑了。

      “你还会庖厨之术呢?”她温声说。
      京城中奉行君子远庖厨,从未曾听说谁家郎君作羹汤,若是传出来想来是要被同僚嘲笑,所以崔令棠也没想过裴肆野居然会。

      她一面说,一面带着裴肆野往用膳的偏殿走。

      而裴肆野站在她身后,脸上一寸寸兴奋起来,跃跃欲试地瞧着碰了崔令棠手腕的指尖。

      他舔了一口。

      很讨厌的是,是手指碰了崔令棠,不是他。

      “嗯?”
      半晌没得到答案,崔令棠回身询问。

      裴肆野笑着跟上,“嗯,先前遇到过一个人很挑嘴,没办法只能我自己学。”

      原来是有心上人。
      崔令棠轻笑,说不出是放心了什么。

      她自然不知道,裴肆野隐秘的视线如有实质地扒了她的衣服。

      裴肆野看着她此时柔软的性子,恍惚想到了前世与崔令棠的初次重逢。

      那时裴肆野的确是带着屠肃国公府满门的决定来的。
      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不计后果,在鞑靼王族一百三十二颗头颅送京后,连夜点一百亲兵急入京,围了肃国公府百余府地。

      裴肆野咬着旱烟,一身轻甲往灵堂走,一路走一路随手扬扯沿路白幡,扔到地上踏烂了往里走。
      等他到灵堂时,后头已经铺了一条被踩脏沾泥的白幡路。

      他头疼得很,右眼也滚烫的厉害。
      但无所谓,他本也是来杀人的,等他把肃国公府里的人都找出来杀干净时,那他头也不疼了。

      裴肆野一步步踏上灵堂台阶,走进去。
      空荡的灵堂里只有一个身穿麻衣、身段窈窕的女人,紧闭双目烧着经幡。

      “你是谁。”裴肆野挑起一边眉,嘴里咬着旱烟含糊而懒散地问。

      出于礼貌,女人睁开眼,回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裴肆野滚烫的右眼顷刻烧透了整片草原,延绵不绝漫无天际。

      裴肆野自幼的被这双无悲无喜的美人眼凝视,在脑海中居高临下地凝视他每次发疯时的丑态,叫他求之不得到生恨。
      可此时此刻,他受耳鸣侵扰嗡鸣的耳朵一刹静止,然后随着逐渐消散的头疼归于平静,徒留占有。

      崔令棠礼貌道:“妾身崔氏,裴怀州之妻。”

      裴肆野当真觉得讽刺死了,找了那么多年的眼睛,居然是裴怀州的妻子。
      真是有够好命。

      他嗤笑,取下旱烟,傲慢的轻弹扔至灵牌之上,俯视崔令棠遥遥朝地上一点:“你脚下跪的地,是我娘的血浸的,所以今儿我拆你灵堂,你也别觉得委屈,来日你公婆一并都下去陪你。”

      裴肆野话落,一脚踹翻了崔令棠面前烧经的火盆,顿时帷幔吃火,火舌舔舐半屋。
      外头几个精兵好似得了指令,顿时如水灌入,对着灵堂打砸、泼油。

      崔令棠被尖叫赶来的侍女护在身后,零落成这般还不忘护着裴怀州的灵牌,再是如何狼狈,那双眼睛竟仍然与裴肆野幻觉中清冷模样别无二致。

      裴肆野原是打着杀尽裴家来的,却在看见崔令棠后转了主意,他快意地捂着仍旧眼盲的右眼,吹了个轻佻的口哨:“来人,把我这——对了,忘了介绍,我叫裴肆野,肆虐荒野的肆野——把我这嫂嫂关到熙春园去。”

      而崔令棠,用一种厌恶、恶心、恶寒的眼神看着他。
      这种视线他看了十年。

      ……

      思绪回拢。
      裴肆野想,前世他实在有病,一番乱七八糟下来竟误打误撞把崔家这么个事翻篇了,平白叫他担坏名声。

      他缓而沉地吐出一口滚烫的气。
      但前世狼狈惨烈又如何呢,重生一次,不就是神明眷顾,让他重做牢笼的么?

      崔令棠不喜金丝囚笼,那无非就是兜个圈子的事。
      为了崔令棠,装成什么样他都乐得如此。

      他要崔令棠心甘情愿走进他的牢笼。

      “怎么还不来?”

      “想军里的事去了。”裴肆野扬唇一笑,拎着食盒快步跟上去,到桌边搁下,掀开上盖拿出布菜。

      很香,是并非是菜籽和调料混在一起散出的香,而是食物原本的味道,清冽的感觉。

      崔令棠吃东西很挑,今天的饭却意外对她胃口。

      裴肆野温笑道:“知晓嫂嫂孝期不能食荤,但身子更重要,就自作主张用素斋的法子增点香,好叫嫂嫂吃起来高兴些。”

      “我是嫂嫂,倒是要你照顾我了。”崔令棠淡笑,“这么早,废了很多心思吧。”
      “没有,给那个人做惯了。”裴肆野无所谓一笑,“嫂嫂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所以我也想费心思叫嫂嫂高兴,只要嫂嫂别不喜欢我就好。”

      这样乖巧周到的少年郎,怎么会成了世人口中的恶鬼?
      可见政敌的嫉妒很深。

      还会为心上人学练庖厨,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坏心思呢?

      又乖巧而敏感,她怎么对这样的少年无动于衷。

      她抿唇,温声问:“怀郎将你托付于我,那你呢,你愿意我监护你吗?”

      她话将落,就见面前的少年郎扬起清晰可见的高兴,“嫂嫂愿意监护我吗,我当然愿意!”

      “我最喜欢嫂嫂了。”

      崔令棠只当是少年表达喜爱,毕竟他有一个心上人,自然不会想歪了。
      她温笑看着裴肆野,心里决定会好好教导他,为他择选宜室宜家的妻子,亦或者于他心上人在一起,看他成家。
      想来他成家也是怀州的期盼。

      “我会好好监护你的。”

      崔令棠不知道她的眼睛现在多漂亮,那双深潭似沉静的眼珠,此时漾出一层跃动浮光,灵得要命。

      裴肆野好想不管不顾地舔她的眼珠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野-监护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