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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谢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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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隐琛在和邵瑾创立智擎奇点时,就知道隐姓埋名不是长久之计。他们的身份始终是个不定时炸弹,而智擎奇点越壮大,炸弹的倒计时就越刺耳。
从很久以前开始,邵隐琛就在为“爆炸”的这一天做准备了。
但他还缺一个机会。
二十出头的邵隐琛曾在仁心医药摔得头破血流。那时他不够强大,虽无力挣脱贪婪编织的网,但撕烂这张网的念头从未泯灭。
惨痛的教训是邵隐琛成长的养料。当阴魂不散的恶意再次试图抹杀他时,邵隐琛已经拥有了能与之抗衡的力量。
恰好,这一次邵文谦亲手将把柄送到了他手上。
在调查谢铎的过程中,邵隐琛发现,多年前的那件事中,竟然也有谢铎的身影。
他和邵瑾经手的那批药品出问题,并非是单纯针对他们的阴谋,而是邵文谦为了祸水东引,掩盖自己的过错。
从小到大,邵文谦都被邵瑾压一头,可邵文谦从不觉得自己比邵瑾差,一直想找机会证明自己。
然而急于求成只会一步步蚕食他的理智。一个出手阔绰的供应商找上邵文谦,邵文谦明知他居心不良,但还是为了积累资本,同意与他合作。
邵沛去世后,邵文谦成为代理董事长。他迫切地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甚至会为了加快进度,对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邵文谦的冒进导致隐患越积越多,最终,原料不达标撞上质检偷工减料,还是出事了。
眼看着事情即将败露,邵文谦终于将主意打到了锋芒毕露的邵家姐弟身上。
于是邵隐琛和邵瑾成了替罪羊,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则摇身一变,成了化解危机的功臣,彻底坐稳董事长的位置。
邵家姐弟失势,邵沛一脉的没落就成了定局。
邵沛用毕生精力筑起的高楼倾覆,只剩下断壁残垣。但被废墟掩埋的金子,总会有发光的一天。
“邵文谦生怕我查到什么,这么急着把我赶出公司,”邵隐琛嗤笑一声,“但是有用吗?”
发生过的事就会留下痕迹,虚构的故事也总会有漏洞。
这些年,邵隐琛被仁心医药百般提防。他身为邵家少爷,对公司的了解甚至比不上实习生,怎么可能接触到仁心医药的核心、侵犯商业机密?
邵隐琛从来都不是温顺的羔羊,现在更不可能由着邵文谦无中生有。
他和邵瑾拿着完整的证据,起诉邵文谦一众诬陷诽谤,导致他们的名誉权和商业信誉受损。
施害者和受害者的位置调转,邵文谦反而成了身陷囹圄的人,连带着仁心医药也乱成一锅粥,筹谋已久的股东大会也不了了之了。
事件反转,网络上争论不断,但天平倾向邵隐琛那边,已经成了不可逆转的趋势。
就在此时,低调多年的邵隐琛和邵瑾带着全新的身份走到台前,主动和仁心医药划清界限——他们只属于智擎奇点。
智擎奇点因此被推上风口浪尖,一时间,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各种邵家姐弟凄惨地被逐出家门、忍辱负重、白手起家的狗血故事。
虽然在仁心医药立了这么多年高调的少爷人设,但邵隐琛本身不是一个喜欢出风头的人,也正因此他才能蛰伏这么多年,默默等待时机。
邵隐琛并不喜欢成为人们茶余饭后闲聊话题。但在现阶段,这些内容传播不是坏事,“故作张扬”是他的武器。
舆论是把双刃剑,难以控制,不能滥用。不过人们的注意力总是来得快去得快,在达到目的后悄然退出公众的视野,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人们淡忘了。
彼时,邵隐琛的生活又能重新回到正轨,只是邵文谦恐怕再难翻身了。
曾经邵文谦做贼心虚,生怕邵隐琛和邵瑾东山再起,因此对他们下手格外不留余地;如今恩怨清算,他从前所做的一切,也尽数报应在自己身上了。
邵隐琛和江寂澜一边聊着,一边慢悠悠地往停车场走。
转出蜿蜒的小径,他们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尘霄。
他安静地站在主路边,看向这边,显然是在刻意等他们。
邵隐琛警惕地停下脚步,把江寂澜推到自己身后。
江寂澜并不想见周尘霄,但有些话,还是要当面说清楚。他安抚地拍了拍邵隐琛的手臂,说:“没事,我去看看。”
见江寂澜态度坚决,邵隐琛只好退而求其次:“我跟你一起。”
刚才在会议室,江寂澜和周尘霄隔得远,看不真切。此时走近,江寂澜发现他虽然依旧维持着风度,但脸上疲惫的神色难以掩饰。
“寂澜,好久不见。”周尘霄说。
无论是语气还是称呼,都和之前别无二致,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江寂澜并不想配合他演戏,没有回答。
周尘霄也不介意,继续说:“我有件事想问你。联安一直拖着我的入职手续,是因为他吗?”
江寂澜一愣,随着周尘霄的视线看向邵隐琛。
邵隐琛意外地挑眉,说:“还真不是我。”
江寂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邵文谦许诺给周尘霄的好处,就是替他和联安牵线。
周尘霄虽然不是特级研究员,但这资历跳槽去联安也是绰绰有余。因此邵文谦答应给周尘霄的,必然是以他的实力难以企及的高层职位。
看来周尘霄早就在谋划去公司发展的事了,也难怪他敢在生科所大闹一通。
江寂澜思考时,周尘霄一直在打量他。发现江寂澜根本不知道联安的事,周尘霄感叹:“看来有人一直默默地帮你。”
至于那人是谁,江寂澜心里大概有数了。
周尘霄自嘲地摇头,说:“我自以为了解你,看来是想错了。”
江寂澜冷冷地说:“我也不够了解你。”
周尘霄没有说话。
江寂澜又问道:“为什么?”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即便江寂澜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他还是想听周尘霄亲口回答他。
周尘霄嘲讽地笑了,被粉饰过的平和假象彻底打碎。
“为什么?那为什么我苦心经营、千方百计争取的机会总能砸到你头上?你明明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郭教授瞧不上我,她不喜欢我在拓展人脉上花费时间,觉得大家都该像你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当个只知道埋头做研究的机器,”周尘霄盯着江寂澜,眼中像有火焰在燃烧,“但是上天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
“你是天才,我就算不吃不睡,住在实验室,也……也追不上你。”
“我没有上天眷顾,我想往上走,除了另辟蹊径还能怎么办?”周尘霄有些失控,表情变得狰狞,“我也想知道答案,但是谁能回答我?”
江寂澜沉默地看着周尘霄,看着他被压抑已久的恨意、不甘、愤怒、嫉妒死死纠缠,最后变成一个扭曲变形的恶魔。
江寂澜一时说不出话,他没想到,横亘在他和周尘霄之间的不可跨越的深壑,不仅源于郭教授的偏袒,更源于他的才能。只是过去周尘霄掩饰得很好,让江寂澜产生了他们之间很合拍的错觉。
确实,命运有时就是不公的。
郭教授珍惜江寂澜的才华,所以竭尽所能地给他创造机会。因此当郭教授受伤,无法参加和仁心医药的合作项目时,江寂澜是接替她工作的第一人选。
澜不愿意去,想让周尘霄顶替自己,周尘霄却说自己要参加研讨会,没有时间。
但一个不太重要的研讨会,怎么会推不掉?
现在想来,大概不是没时间,而是郭教授根本没给周尘霄这个机会。于是他只能用这个蹩脚的理由来劝江寂澜、来安慰自己。
江寂澜知道郭教授“偏爱”自己,已经在无形中习惯被郭教授照顾了。
但这种习惯是受益者的傲慢。那些他避之不及的项目,也许是别人挤破头也争取不到的。
可是江寂澜心里又觉得,不是这样的。
他想为自己解释几句,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无论说什么,都像是低劣的狡辩,或是高傲的说教。
邵隐琛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却忍不住笑出来:“所以这就是你毁掉他的前途,踩着他往上走的借口?”
周尘霄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说错了,寂澜有天赋,但不是天才,”邵隐琛说,“他能走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废寝忘食的研究,更靠的是为了理想,付出了那些外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郭教授看好寂澜,但寂澜比不上你长袖善舞,”邵隐琛鄙夷地看着周尘霄,“这么多年,愿意提拔你的人也有不少吧?”
“我倒是想问问你,”邵隐琛个子高,逼近周尘霄低头看他时,很有压迫感,“冤有头债有主,偏心的是郭教授,为什么你报复的是江寂澜?”
“你不恨郭教授吗?”邵隐琛直视着周尘霄,目光如炬,“是不恨、不敢,还是不能?”
周尘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僵立在原地。
“可以另辟蹊径,但没有捷径。寂澜为了自己的坚持经历过什么,你根本想象不到,”邵隐琛缓慢、一字一字地说,“你只是个被欲望蚕食的怪物,你永远也追不上他。”
江寂澜愣愣地被邵隐琛拉着走出一段距离,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去。
周尘霄还站在原地,他似乎是在看江寂澜,但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联安这条路被封死,仁心医药尚且自顾不暇,虽然还不知道生科所会如何处置周尘霄,但他以后的路必然会很难走。
江寂澜回忆起过去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不免有些感慨。他回过神来,才注意到邵隐琛似乎格外寡言。
邵隐琛阴沉着脸,周身仿佛凝了一层冰霜。江寂澜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有些不安地叫邵隐琛的名字。
听到江寂澜的声音,邵隐琛立刻收起冷厉的锋芒,笑着说:“我们回家。”
“嗯,回家。”
阳光透过树荫的间隙洒在两人身上,像一束追光灯。
他们肩并着肩往前走,离开光束,重回树荫下,像一场暂时的谢幕。
此间事了,今后江寂澜和周尘霄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