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愿》一草三心

1、第 1 章

　　明月皎皎，星夜苍穹。白雾霭如巨兽吐息，沉沉笼罩江面，万籁俱寂。扬起的船桨破水而来，划破镜面般的波光，卷起暗夜水浪。船头悬起赤纱灯照亮江上朦胧，似幽冥睁开眼窥探月静。飞扬的琴曲流淌而出，如安抚幽幽江水的难眠，如丝线缝合着孤寂长夜的裂痕。
　　一曲相思情谊绵，微风拂过故人面。
　　“这问候，是你吗？”琴音低诉，虽无应答，却心头自暖。悠悠江水呜咽，感叹无常。曲终声未绝，已道尽生离死别。
　　雾霭流岚，浮云散逸，一截浮木，一束光。
　　孤船落帆，落难人苏醒。船影摇曳，江水奔流。
　　“谁人弹奏？”他竭力划动冻僵的四肢，向琴音源头挣扎而去，希冀兴能再见一面。
　　现实与梦境交叠，仿佛再近一寸，便能触及昔时，与之抚琴论剑、把酒言欢，再续过往。
　　“有人？！”琴音骤断。
　　船上人影攒动，纷纷探身下望。一男子如濒死之鱼，匍匐于浮木之上，气息奄奄。
　　“快！捞上来！”清冷女声穿透雾气。
　　船夫应声而动，长竿绳索齐下。水花四溅间，伤者被拖拽上船板。
　　“小姐，是个男子，重伤，尚存一息。”丫鬟探其鼻息，转身禀告。
　　“唤大夫。”帷帽轻纱下，声音无波无澜。
　　“是。”
　　两名船夫将人抬入舱房，颠簸间一物自男子怀中滑落。丫鬟拾起，面露讶色：“是串珠子。”
　　“拿来看看。”素手摘下帷帽下，接过珠串。
　　指尖触及冰冷圆润的珠粒，眼神中微微露出一丝闪光，抬眼扫去男子的方向，随即低眉将珠串紧握：“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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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雨敲窗，淅淅沥沥。支开窗，江面风雨飘摇。小姐伏在案上读信，门外传来禀告：“那伤者醒了。”
　　她未抬眼，只淡声问：“可知来历？”
　　“雁家的人。”
　　“他自己说的？”
　　“是。只是未通姓名。适才说要当面叩谢小姐救命之恩，小姐可要一见？”
　　“且安心养伤吧。”她指尖无意识摩挲信笺边缘，“心意领了，见就免了吧。”
　　“明白，这就去回话。”
　　门扉轻合。小姐自案头拾起那串新得之珠，又从袖中取出拿出与之几乎相同的珠串旧物。两串并置，新珠光润，旧串却黯淡斑驳，其上深褐血沁如凝涸的深渊，埋入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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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航程，两岸人烟渐稠。丫鬟凭栏眺望，喜道：“小姐快看！城镇码头，这就要到了！”
　　脸庞微抬，笔搁砚台。“嗯。”目光掠过窗外鳞次栉比的屋舍与熙攘人流，她忽而轻招素手：“那人该能下地了吧？”
　　“是！行走无碍了。大夫说底子硬朗，恢复神速。”
　　“甚好。”她提笔蘸墨，复又埋首纸笺。
　　船速渐缓，滑入码头。暮色四合，天际朝霞现见。小姐独立船头，看岸上灯火次第点亮，晚风卷着商肆旗幡猎猎翻飞。
　　“小姐，琴已备妥。”
　　“嗯。”她移至琴案，指尖拂过冰弦，一声轻叹逸出帷帽：“此去，只怕有些日子不能弹了。”继而广袖轻扬，落座。
　　琴曲如诉，穿透舱壁。船内的男子服着药汤，持着药碗的手闻道曲声，骤然停下：“这琴声何来？”
　　侍药丫头接过药碗，语带自豪：“自是我家小姐了。”
　　“哦？”男子眸底掠过惊奇，随即收敛，赞道：“清音悦耳，不同凡响。”
　　“那是自然。”丫头挺直腰背，“我家小姐琴技冠绝南北，声名远播！”
　　“声名远播？”男子唇角微弯，闭目细品，喃喃如自语：“此等造诣······确实与那人无二了。”
　　“话说能听到小姐弹琴，少爷可是耳福不浅。”丫头续上热水，“今夜泊岸，少爷可安枕了。”言罢行礼退去。
　　“好。”他应着，若有所思看着门扉，心神被那琴音锁住，叹了声：”没想到是这琴声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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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雨霁微凉。推窗，不成调的零散琴音随风飘耳，慵懒随意，虽不是整段的曲子但音色柔和散漫，似那裹着蜜糖的蛛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缠人心魄。
　　男子循声踏上甲板。抚琴人身影正被丫鬟遮挡住了脸。他悄然挪步侧身，欲窥究竟。丫鬟却先一步察觉，轻触主子臂弯。琴音停落。
　　那小丫头笑脸盈盈，福身行礼。男子只得上前颔首回礼。终得近观——素雅蓝衣裹着纤影，柔荑扶着琴身，见他来了才放下来。
　　而身前的琴木质古润，一望即知非凡品，而她这张更是稀世孤桐。只是可惜这样貌反倒——被帷帽垂纱如雾锁寒江，纵有微风撩拨，却真容难现。
　　“琴声扰了少爷清静，当真是抱歉了。”小姐先声开口，客气起来。
　　他一身墨蓝锦衣血迹半干，虽面色略显疲态，身姿却挺拔如松，显是习武之人。俊朗面容浮起憨厚笑意，更显诚挚：“小姐过谦，此乃天籁，何言相扰？还想问小姐师承何处？竟有琴师大家的风范。”
　　“少爷谬赞。家传微末之技，岂敢与琴府大家相较。”
　　“若非小姐琴音为引，在下早已葬身鱼腹。那晚是小姐琴声回荡，方唤醒我这求生之欲。”
　　“少爷负创之躯，尚能循声泅渡至此，此等意志非常人可及。是天意不绝，促我救成少爷这般巧合。”
　　“巧合既是缘分，”他目光灼灼，“小姐搭救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此身既因小姐重生，敢问芳名贵府？待归家安顿，必当登门叩谢！”
　　“少爷客气了。我不过举手之劳，且救治你人非为图报。”小姐语调微扬，“来人——”丫鬟会意，朝暗处使个眼色。
　　几件贴身之物呈于面前。
　　“竟未遗失？”男子面露感慨，伸手接过。
　　“少爷的东西还是自行收好。”
　　“多谢小姐。只是——怎么好似有个······真不见了？”他翻检细看，正说着，忽而侧首，见女子自袖中托出那串珠子，递到面前：“少爷说得可是这个？”
　　“啊，原来在小姐处。”忽而眼光一闪，“未承想小姐属意竟自己收着。”
　　“本欲一并归还，不过见此珠特别，好奇便多看了两眼。”
　　“小姐好奇何处但说无妨。”
　　“此珠不似寻常首饰，且镌有‘戚’字，想来当属戚家信物。少爷既言雁家出身，又何以得之戚家之物？”
　　“看来小姐是有所不知，”他展颜一笑，“小姐难道未曾听过这’两姓之子’吗？”
　　“原来你就是。”帷帽微不可察轻点了下头，这才反应过来。
　　“在下雁疏，见过小姐。”他拱手介绍自己。
　　“雁疏？”帷帽下传来清冷评断，“略有耳闻，不过戚雁两家视若拱璧的两姓之子，没成想竟沦落至遭人追杀之境遇，当真令人意外了些。”
　　“呵呵，”雁疏面露难色，“惭愧惭愧，是我能力不及，遭人暗算实属无奈。所幸遇得小姐慈悯，施以援手。若小姐不弃，此珠权作信物。他日凭此相寻，不论是何所求，雁疏必倾力相报，万死不辞！”
　　女子指腹摩挲冰冷珠串，帷帽低垂，沉默如谜。
　　雁疏俯身长揖：“还望小姐收下！叨扰小姐数日已是心下难安。小姐若留此物为念，雁疏亦得慰藉。毕竟此别恐难再会，小姐不愿透露姓名我知小姐善心，并非俗人，但能收下此物雁疏以表谢忱于万一。”
　　“雁小主心意我心领。”她沉着并无改初衷，“只怕他日若真持此珠强求，反令小主为难，伤己伤彼。我看小主还请拿去吧。”
　　话音已落，素手轻扬，珠串如银鱼破空，飞向雁疏。
　　他旋身抄手，稳稳接住。看着帷帽轻纱轻扬而起，一滴泪正滑过纱下红唇，没入阴影。纱落，容颜复隐。雁疏掌心紧握微温的珠串，似想穿透薄纱直视她眼眸，郑重一揖：“小姐深谋远虑，雁疏拜服。既如此，不敢强求。山高水长，愿有缘再会。”
　　帷帽微颔。
　　雁疏下船离开，身影没入码头人潮，渐行渐远。
　　女子抬手，缓缓摘下帷帽。眼眸中映着满城景致，唯余一声轻叹散入风中：“这万家灯火……终只剩我独看了。”
　　“小姐，信来了。”身旁丫头看着船夫抱着鸽子走了过来。
　　“说了什么？”
　　丫头将信条摘下，用手撵开读到：“城中万事俱备，就等小姐驾临了。”
　　“那好，开船吧。”
　　小姐将帷帽戴上，丫头与船夫纷纷点头应声，船帆随之扬起，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