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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记忆点 ?回忆梗吧 ...

  •   霜镇纵火案那天,秦随燨正好站在起火点。
      他被医护人员抬进救护车时,季岱卿第一次认识到他的爱人不是无所不能的。
      燨也会受伤。
      等到秦随燨醒来时,距离纵火案已经过了半个月。他意识沉淀的那半月,曾三次心率停止、五次短暂休克而进抢救室,可谓痊愈过程磕磕绊绊。
      季岱卿半个月也睡不好,基本上天天趴在病床边,陪着秦随燨,把最近一切发生的事絮絮叨叨地讲给他听,哪怕秦随燨并不会醒过来和他一起讨论。
      秦随燨醒来的那刻,季岱卿激动得差点打翻一旁的吊瓶架子。他战战兢兢地伸手抚摸秦随燨的脸颊,轻轻扯动嘴角,想对秦随燨笑,但比笑容先出来的是眼泪。他的长发有些时日没打理了,克莱因蓝的头发一缕缕翘着,看着蓬头垢面,却不狼狈。
      “你,你还好吗随燨?”他哑着嗓子问。
      然而秦随燨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眼神涣散,任由季岱卿不断的关心,没有任何的回应。
      “随燨?”
      季岱卿也意识到了不对,他按下床边的按钮呼唤医生。
      医生进入病房时,先是看见秦随燨睁开眼时微微一笑。
      季岱卿立马问:“他怎么了,我为什么怎么关心他他都不理我?”
      医生也是一愣,随即表情凝重。他看着病床上的秦随燨,“先生,我们预想的坏结果或许发生了。”
      季岱卿顿感无力:“真的,失忆吗……”他的灵魂仿佛被抽离,整个人浑浑噩噩。
      医生神色黯然,伸手在秦随燨面前挥动,秦随燨没有任何反应。
      秦随燨在火场时,因为建筑物大部分倒塌,导致没有及时得到救助,现在能醒过来算是奇迹了。医生说错过了黄金救援时间,秦随燨脑部缺氧,在火场待太久,所以一氧化碳中毒,脑内神经元可能会快速死亡,严重的话会使他失忆。
      这是醒来后的坏结果。
      医生见季岱卿呆在原地,面露不忍,但该说的还是要说。“病患生前似乎患有双向情感障碍症,醒来后呆滞、忽然暴怒是正常的……在复健恢复记忆时还请不要给病患带来太多刺激。”
      季岱卿不敢想,平时那么克制疏离的一个人,居然患有躁郁症。而从未露过馅,连他自己身为秦随燨的爱人都不知道。
      隐藏得堪称完美。
      季岱卿眼泪止不住的流,一颗颗砸在病床上。他抱着一丝期待,握住秦随燨的手问。
      “你还记得我吗?随燨?”他眼带泪花,金眸弯了弯。
      秦随燨被季岱卿握住手也无动于衷,他僵硬地转过头,对上那双以前没事就对他放电的灿金色眼睛,眼中没有任何波动。
      季岱卿明白了,缓缓点头,握着秦随燨的手没松开。他沉默许久,整个病房没人说话,医生觉得季岱卿要缓缓,便悄声出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吊瓶的药水也滴完了,季岱卿才红着眼眶说话:“没事的……没事,”他吸吸鼻子,将秦随燨的手搭在自己脸上轻轻蹭着,“忘了我,我就让你想起来。”
      “你一定能想起来的。”他笃定的说。
      当晚过后,季岱卿不顾医生劝阻,执意要提前两天出院。办理完手续,季岱卿试着牵起发呆的秦随燨的手,见他不反抗,又收拢了些,把他整只手裹在自己手中。
      “走,我们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很是难熬。
      秦随燨刚到家那会很警惕,说什么也不进去,季岱卿安抚了好久,说到莫吉托时,秦随燨迟疑地望着门口,莫吉托应声探了个脑袋,轻轻喵了一声。秦随燨这才沉默着,慢慢走进家里。
      曾经那个冷静自持、举手投足间带着疏离分寸感的秦随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情绪的火山,毫无征兆地喷发着灼热的岩浆。
      上一刻,他可能还陷在沙发深处,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沉入了冰冷的海沟,连呼吸都显得滞重费力,整个人被无形的铅块拖拽着向下沉沦。下一刻,某种看不见的引信被点燃,他猛地弹起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胸腔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躁,毫无目标地冲撞、嘶吼,将视线所及的一切狠狠扫落在地。昂贵的瓷杯在墙上炸开刺耳的脆响,玻璃碎片如同冻结的泪滴,迸溅开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划出狼藉的星痕。
      每一次风暴的中心,都站着季岱卿。他总是第一个迎上那失控的狂澜。秦随燨暴怒的拳头带着风砸向墙壁时,季岱卿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去格挡,哪怕那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
      “扔什么不好,非要砸拳头……”季岱卿将失控的秦随燨揽在怀里,不让他有什么伤害自己的举动。秦随燨大力挣扎着,季岱卿拿他没办法,只好放开他,敞开怀:“行,别打墙,打我,打我手不疼……”
      晚上睡觉的时候,季岱卿温柔询问:“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秦随燨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注意力都在脚边的莫吉托身上。莫吉托估计挺有灵性的,发觉主人似乎疏远它了之后就一直黏着,所以现在在秦随燨的脑中,莫吉托比季岱卿更让他熟悉些。季岱卿咬咬牙,拎起猫脖子就往沙发扔,秦随燨难得有反应,责怪地看了他一眼。
      季岱卿:“……”
      秦随燨张嘴:“不。”他说,“不要和你睡。”
      季岱卿在心里说没事,现在只是保持警惕罢了。他扬起笑容,“好哦,那你睡房间好吗?沙发睡了不舒服。”
      秦随燨慢吞吞地挪步到房间。
      有时候秦随燨绝望地蜷缩在地,被深不见底的抑郁黑潮淹没,发出溺水般压抑痛苦的呜咽时,季岱卿便立刻跪倒在他身边,用尽全力将他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箍进怀里。他的手臂是唯一的锚链,声音则低哑而稳定,一遍遍穿过秦随燨混乱的耳鸣和破碎的呼吸:“没事了,随燨,没事了…我在这里,我在这儿呢…” 这安抚的话语像细密的网,一遍遍撒向那翻腾的怒海,试图网住那些失控的碎片。
      风暴的间隙里,秦随燨因为季岱卿的抚慰,会陷入一种奇异的、空茫的安静。仿佛那剧烈的消耗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个脆弱而沉默的躯壳。他会长时间地坐在客厅唯一没被波及的沙发上,手不自觉地给莫吉托顺毛,目光失焦地落在对面的电视屏幕上,像个懵懂而安静的陶瓷娃娃。
      这天午后,电视里正播放着一部老旧的欧洲电影片段。画面里,一对璧人正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旋转。男宾身着笔挺的礼服,女宾裙裾飞扬如盛放的花。舒缓的三拍子流淌出来,他们的脚步轻盈地交错、滑行、旋转,姿态优雅得像一对交颈的天鹅,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画出流畅完美的圆。
      秦随燨看得呆了。他微微歪着头,眼神里褪去了狂躁的火焰和抑郁的阴霾,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被攫住的迷惘。他指着屏幕里旋转的男女主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岱卿…那个…好看。” 他顿了顿,似乎在费力地搜寻着那个陌生的词汇,“…跳舞。我想学那个。”
      秦随燨自失忆以来,很少开口表达自己的想法,这两句是他回家之后第一次表达清晰的句子。
      季岱卿正蹲在不远处,小心地收拾着上次狂躁发作时被掀翻的花盆碎片,动作蓦地一顿。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一地狼藉的泥土和残枝败叶,落在秦随燨脸上。那双眼睛此刻清亮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天真渴求。季岱卿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与怜惜瞬间淹没了所有疲惫。他放下手中的碎片,走到秦随燨身边,挨着他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电视里优美的旋转。
      “华尔兹,”季岱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怕惊飞了停驻在秦随燨眼中的那只名为“兴趣”的蝴蝶,“那是华尔兹。”
      “华尔兹…” 秦随燨无意识地重复着,舌尖笨拙地卷过这个陌生的音节,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屏幕里旋转的裙摆和锃亮的皮鞋,“…想学。”
      “好。”季岱卿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得像一个誓言。他伸出手,轻轻覆在秦随燨微凉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承诺。
      “我们学。”
      夜深人静,整座城市沉入酣眠。只有这间宽敞的休息室里还亮着灯。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霓虹,只留下顶灯惨白的光,冷冷地照亮一室空旷。季岱卿独自跪在光滑的枫木地板上,身边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卷尺、铅笔、角尺、几罐颜色不同的特殊标记喷漆,还有一台沉重的手持式小型电刻笔。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头灼烧的焦糊味,以及金属摩擦后留下的细微粉尘气息。他弓着背,像最虔诚的信徒在丈量朝圣的道路。卷尺一次次拉出、绷紧、读数,铅笔在地板上画出细微的痕迹。每一个方步的起始点、旋转的圆心、每一次换向的衔接角度,都经过反复计算和校准。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滴落在冰凉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然后,他拿起那台沉重的电刻笔。启动的瞬间,机器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蜂。季岱卿的手很稳,眼神专注得近乎凌厉。他将尖锐的合金钻头稳稳地压在铅笔标记的起始点上,用力按下。

      “滋——!”

      刺耳的摩擦声骤然撕裂了夜晚的寂静。钻头高速旋转着,狠狠啃噬着坚硬光滑的木质表面。
      他刻得极深、极稳。为了清晰,更为了长久。一条条笔直的、弧形的凹槽在地板上顽强地延伸开来。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刻笔的走向,确保每一个转折都圆润流畅,每一个箭头都指向明确。男士的步点,他用深蓝色的速干漆仔细地填满凹槽;女士的步点,则填入流动的银色。两种颜色在地板上交织出清晰的路径,如同为迷途者标注的星图。
      时间在单调的刻蚀声和飞扬的木屑中无声流淌。窗外浓重的夜色渐渐褪去,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季岱卿终于放下了沉重的电刻笔。
      他退后几步,眯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空旷的地板上,一个完整的、标准的华尔兹基础方步图案清晰地呈现出来。深蓝色的箭头指向男士前进、后退、旋转的每一个关键落点;银色的线条则优雅地勾勒出女伴应循的轨迹。箭头和弧线彼此呼应、衔接流畅,构成一个简洁而精准的舞步迷宫。在清晨第一缕微光艰难穿透厚重窗帘的缝隙,吝啬地洒落其上时,那些深深镌刻的凹痕和填满其中的蓝银色彩,竟散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指引光辉。
      秦随燨的世界里,从此多了一个“必须要去”的地方。
      那个铺着刻痕地图的休息室,仿佛对他有着奇异的引力。当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焦躁感开始啃噬他的神经,像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下乱窜,预示着风暴的临近;或者当那沉重的、拖拽着灵魂下坠的铅灰色抑郁再次笼罩下来时,他不再只是无意识地冲撞或蜷缩。他会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径直走向那扇门。
      推开门,光滑地板上那清晰分明的蓝银刻痕便映入眼帘。
      他脱掉拖鞋,赤脚踩上微凉的地板。脚底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刻痕的凹槽,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的触感。他低头,目光追随着脚下最近的一个深蓝色箭头——那是“前进”的起始标记。他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起涣散的心神,将左脚试探性地踩上去,脚跟对准箭头的根部,脚尖指向它指示的方向。然后,他有些笨拙地移动重心,寻找下一个银色标记代表的“女步位置”,右脚小心翼翼地横移过去。动作生硬得像一个关节锈蚀的木偶,重心摇摇晃晃,脚尖几次踢到旁边不该碰的银色弧线。
      “错了…”他皱着眉,盯着自己踩歪的脚,小声咕哝,“…岱卿,这个好难。”他抬起头,寻求帮助的目光投向一直安静守在门边,如同沉默礁石般的季岱卿。季岱卿在他目光到来的那刻笑容满面,他立刻走过去,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难吗?我们一起试试。”
      他没有直接纠正他的脚,而是轻轻握住秦随燨的手腕,牵引着他,让他的身体感受正确的方向和节奏。两人随着镌刻的痕迹舞动着,季岱卿有种仿佛回到以前,和记忆还在的秦随燨熟练的舞动……不过这时候不一样,秦随燨舞姿生硬,但季岱卿愿意就这么陪着他一次次地练,直到他会为止。
      “别急,随燨,”季岱卿的声音低缓而稳定,像定风珠,“看着脚下的箭头。左脚,沿着蓝色…对,慢慢来…重心过来…好,现在右脚,横移,去找那个银色的点…” 他的引导细致入微,如同在教导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
      在季岱卿耐心的引导和脚下刻痕的无声牵引下,秦随燨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最基础的方步。前进,并脚。后退,并脚。向左横移…向右横移…单调的节拍在他心中默数,动作依旧磕绊,重心也时常不稳。但奇异地,当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脚下的蓝银路径占据时,那些在他脑海中翻腾咆哮的、即将失控的混乱情绪,仿佛被暂时隔开了一道透明的屏障。脚下刻痕的触感,季岱卿掌心的温度,以及身体笨拙地执行着指令的专注,构成了一个临时的避风港。
      日子就在这单调的重复和与情绪的反复拉锯中悄然滑过。秦随燨渐渐愿意开口说话,会跟季岱卿拌嘴,也同意和季岱卿同床共枕,对着莫吉托自言自语,连那些压抑的情绪都开始远离他。秦随燨踩踏刻痕的脚步,渐渐褪去了最初的生涩和犹疑,变得稍微流畅了一些。但距离真正的“舞蹈”,依旧隔着遥远的星河。他依然会对着复杂的旋转步型皱眉,依然会抱怨“太难了”。
      直到那个黄昏。
      秦随燨像往常一样,赤足站在方步的起始位置。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金光熠熠的地板上。他低下头,习惯性地寻找那个熟悉的深蓝色箭头,准备开始又一次的练习。
      左脚,沿着蓝色箭头稳稳地滑出一步。重心自然流畅地跟移。右脚随即优雅地横移,精准地落在那个银色的标记点上。脚跟轻旋,带动身体完成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九十度转向。紧接着,右脚后退,沿着指示的蓝色路径,毫不迟疑。左脚轻盈地并拢…然后,是左脚的后退,右脚的横移,再次转向…
      没有思考,没有停顿,更没有往日那种需要刻意对照标记的笨拙和迟疑。他的身体仿佛突然接通了某个沉睡已久的开关,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每一个重心转换都恰到好处。深蓝与银色的刻痕在他脚下不再是需要费力解读的指令,而是化作了无声流淌的乐章。前进、后退、旋转、并步…整套基础方步如同呼吸般自然地从他身体里倾泻而出,带着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韵律感。
      流畅得…不可思议。
      最后一个并步完成,秦随燨稳稳地停在起始点。稍长的黑发停下飘逸,深黑的眼睛泛着光。
      夕阳的金辉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也照亮了他脸上骤然凝固的震惊和茫然。仿佛刚才那个优雅起舞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寄居在他身体里的陌生幽灵。
      休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模糊嗡鸣。季岱卿一直站在墙边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他看着秦随燨流畅地完成那套刻入骨髓的舞步,看着他脸上瞬间冻结的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丝细微的响动就会惊碎了眼前这脆弱而震撼的一幕。
      这和失去记忆前,秦随燨跳的韵律一模一样。
      秦随燨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他的目光穿透满室流淌的金光,直直地钉在季岱卿脸上。那双总是翻涌着混乱情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骇然的空洞和难以置信的困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干涩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几个支离破碎的音节艰难地挤出: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梦游般的飘忽感。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刚刚踩踏过那些深刻凹痕的赤足上,思绪游离在寂静的夜晚,患有睡眠障碍症的他总能听着季岱卿平稳的呼吸声陷入沉睡……巨大的困惑如同实质的浪潮在他眼中翻涌、冲撞。
      “为什么我的身体…”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问出那个击穿他所有混沌的问题。
      “…记得你的温度?”
      季岱卿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那无形的回响狠狠击中。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脚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秦随燨依旧站在原地,赤足深深陷在那片熔金的光晕里。他缓缓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双脚上。刚刚完成那套流畅舞步的脚,此刻却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动弹不得。脚底清晰地传来枫木地板的微凉触感,以及那些深深镌刻的凹痕留下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印记。然而,更清晰、更顽固地烙印在他神经末梢的,却是另一种感觉——一种残留的、挥之不去的“记忆”。
      那并非来自此刻冰冷的木地板。
      是季岱卿手掌的温度。是每一次他笨拙地踩错步点、重心不稳时,那只及时伸过来、稳稳扶住他手腕或腰侧的手掌的温度。他总会调笑道:“怎么还站不稳呢……”
      干燥,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力量,透过薄薄的衣物,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上,甚至更深地,刻进了他混乱一片的记忆断层之下。
      这温度,和他刚才行云流水的舞步一样,陌生得可怕,却又熟悉得…惊心动魄。仿佛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沉默的叛徒,一个固执的守墓人,在意识彻底遗忘的废墟之下,在神经和肌肉的深层密室里,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关于眼前这个人的、最核心的烙印。
      “你的温度…” 秦随燨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季岱卿,而是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困惑,抚上自己的手腕内侧——那正是季岱卿无数次扶住他的地方。指尖下的皮肤一片冰凉,然而某种顽固的幻觉般的暖意却固执地停留在那里,灼烧着他的神经。
      季岱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随燨…” 他只是叫了他的名字,后面的话便再次哽住。所有的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能说什么?说那些舞步是他们曾经相拥旋转的见证?说那掌心的温度早已在无数个日夜的相守中,成为彼此生命无法剥离的底色?对于一个记忆被彻底抹去的人,这些话语不过是隔靴搔痒,甚至可能成为新的刺激源。
      他只能再次向前,这一次,脚步不再犹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走到秦随燨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中自己放大的、写满痛楚的倒影。
      秦随燨目不转睛地盯着季岱卿的眼眸,仿佛要穿透那层温和的、带着痛楚的平静,看到被遗忘的时光深处。
      “你…” 秦随燨又吐出一个单音,带着浓重的怀疑,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探寻,“…到底是谁?”
      “不对,”他改口,“应该是,我到底…是你的谁?”
      季岱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只是极其缓慢地,对着秦随燨,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手掌摊开,向上。
      掌心朝上,平稳地悬停在两人之间那片流动的、带着木质焦痕和夕阳温度的光影里。五指微微分开。这个姿势,无声地跨越了语言的废墟,直接指向了身体记忆的核心——那是华尔兹中,男士向舞伴发出邀请的最经典、最不容置疑的姿态。
      不需要言语的承诺,不需要记忆的佐证。这是一个纯粹的动作,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无数次重复的密码。一个邀请,也是一个赌注。赌那在废墟之下倔强跳动的心,赌那在遗忘深渊中仍未熄灭的本能之火,是否还能认得这无声的呼唤。
      来自神心底的回应,从来不会让信徒失望。
      秦随燨的手缓慢的搭在季岱卿伸出来的手掌心上,轻轻地收拢手指。
      季岱卿听见他说:“或许我的记忆不在了,但我的身体总会下意识的挽留你……”
      季岱卿本来微微低着点头猛的抬起,秦随燨眼神微动,这是以前他每次对上金眸时会露出的小动作:“因为你在我心里,早已留下永不磨灭的烙印。”他继续说着,在余晖中少见地笑了。
      “那也是,毕竟我的身心都爱着你。”
      季岱卿整个人被呼啸而来的狂喜冲昏头脑,不仅仅是因为秦随燨想起来了,更多是因为那句“我的身心都爱着你”。他哆嗦着拉过秦随燨,紧紧将他抱在怀里,秦随燨顿时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真的想起来了吗?我不是在做梦吧?”他闷闷的问。
      秦随燨安抚地拍着他的背:“不然呢,想再让我失忆一次?”
      季岱卿抱得更紧了。秦随燨被勒得喘不过气:“非要抱那么紧吗…我死了可就什么记忆都没法子恢复了啊!”
      季岱卿不撒手:“不放。你自从失忆我就没抱过你了,一张床睡也只是面对面,近在眼前却不得啊……”
      “……我感觉你在报复我。”
      “被你发现了啊。”季岱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撇了撇嘴。他松开手,半搂着秦随燨。
      “你患有双向情感障碍症,我却不知道。”他注视着秦随燨,“不给个解释吗?”
      秦随燨沉默了。“不跟你说,是怕你担心。而且我——”
      “你克制的很好,我甚至没察觉。”季岱卿抢先打断他,委屈地把头埋在秦随燨肩膀。
      “我很生气。”
      “但我不是气你不跟我说你患有躁郁症,我是气你不跟我说你患有躁郁症!”他有些大声地说,语气中带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随燨脑袋转了好几个弯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说了你不会好过的。如果我不克制的话,对你来说结果会很严重且危险。”
      季岱卿拒绝和秦随燨辩驳:“你越是抑制,我越是生气。而且我愿意负责。”
      “你明明也不喜欢被欺骗的感觉,自己却偷偷欺骗我……”
      “不行,你还有没有什么不该瞒着我的事瞒着我?”他抬头盯着爱人的眼睛,想从中看出端倪。秦随燨摇头,好笑地抓了一把他的长发:“没有了。再有我任你处置。”
      “真的?”
      “真的没了……”
      “答应我以后不要骗我了好吗?”季岱卿蹭着秦随燨的下巴,“你的分量在我心里真的很重。”
      “嗯,是那种单拎出去称能卖个520的分量吗?”
      “不许嘴贫!答应我!怎么不失忆了嘴更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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