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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无再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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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掠过窗棂,将时光揉碎成纷扬的桃花瓣,跌进岁月的溪流,裹挟着年少心事缓缓东去。当蝉鸣再度撕开盛夏的帷幕,我终于站在了初三的门槛前,像被命运推上浪尖的扁舟,不得不直面这场无声的社会分层。
那些在课堂上偷睡的午后,在操场角落晃荡的黄昏,此刻都化作心头密密麻麻的针。我望着教室窗外摇曳的栀子花,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辜负了这场灼灼韶华。更让我怅然的,是藏在心底的那个秘密——我从未敢在春风最盛时,对四月说出那句滚烫的喜欢。
我常躲在操场角落,看她抱着书本从紫藤花架下走过,发梢沾着细碎的阳光;有时又装作不经意路过她的课桌,只为偷闻她发间若有若无的茉莉香。当她低头演算习题时,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的影,我便托腮发呆,嘴角不受控地扬起傻笑。
那天傍晚,暮色给万物披上朦胧纱衣。我轻车熟路翻过她家爬满蔷薇的围墙,红砖上还留着我经年累月的攀爬痕迹。透过半掩的窗户,我看见她正坐在书桌前,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电脑屏幕蓝光映着她的侧脸,填报志愿的界面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四月是我们学校当之无愧的学霸,上市重点高中本该如探囊取物。可此刻,她却对着“草鸡高中”的志愿选项怔忡许久。
我踮脚想要看得更真切,不料手肘碰倒了窗台上的荼蘼花盆。瓷盆在窗框上剧烈摇晃,我慌忙伸手去扶,却在稳住花盆的瞬间,与转身的她四目相对。
空气骤然凝固,只有荼蘼花的残瓣还在慢悠悠飘落。我一手托着花盆,一手挠着后脑勺,像个被抓包的小偷。余光瞥见她的电脑桌面——那所普通中学的名字刺得我眼眶发烫,心里却又拼命否定:一定是我看错了,她怎么会为了我……
“你怎么又翻进来了?”四月打破僵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鬼使神差地,我竟脱口而出:“我新谈了个对象,给你看看好不好看?”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愣住了。明明准备了无数个借口,此刻却只想用谎言筑起一道高墙。
“你谈了?”她的声音轻得像片即将坠落的叶子。
“对啊,都谈好几个了,只是你不知道。怎么,全都要看?”我强装洒脱地掏出手机,指尖却在屏幕上悬停。
“滚啊!”她突然抓起水杯,冰凉的水劈头盖脸浇下来。不等我反应,玻璃杯也重重砸在脚边,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刺耳的声响。
“我谈个恋爱,你凭什么管?”我抹了把脸上的水,满心委屈化作尖刻的话语,“你们这些好学生,就知道活在别人的期待里,连追逐真心的勇气都没有!”
说完,我转身冲进夜色,任晚风吹干湿透的衣衫。
身后,四月的啜泣声混着荼蘼花香,被我狠狠甩在身后。
我知道,桃花不该沾上泥泞,她值得更广阔的天空,而我,只能在尘埃里仰望。
后来,她如愿考上重点高中,而我去了那所三流中学。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没她的日子我越发的感到不适。
某个烦闷的午后,我回到老家。推开斑驳的木门,那棵承载着无数回忆的小桃树不见了,只留下树桩突兀地立在院子中央。邻居说,树长得太盛遮住了阳光,上个月就被砍了。
我蹲在树桩旁,突然想起多年前和四月埋下的那个铁盒。
铁锹铲进泥土的瞬间,铁锈味混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当那个泛着铜绿的小盒子终于重见天日,一张字条飘落——“洛玥是个大坏蛋!”字迹还带着新鲜的墨痕。她一定在不久之前来过
我疯了似的跑遍所有和她有关的角落,老街的书店、护城河的长椅、开满桃花的小路……直到暮色将城市染成深蓝,也没寻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路过街角的烟酒店时,我掏空口袋里所有的零钱:“老板,全换成酒。”玻璃瓶触到掌心的瞬间,我忽然想起四月说过喝酒伤身体。
辛辣的液体灌进喉咙,呛得我眼眶发红,剩下的酒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洇出深色的痕迹。
“老板,你看我像不像个疯子?”我倚着柜台傻笑。
“不,你只是太伤心了。”老板递来纸巾,我摆摆手,拎着酒瓶跌跌撞撞回到那棵桃树桩旁。
月光洒在身上,恍若那年她发间的银辉。
我靠着树桩沉沉睡去,梦里化作一朵永不凋零的桃花。
无数个春去秋来在眼前流转:我看见年少的四月将桃花别在发间,眉眼弯弯;看见自己在桃花纷飞中向她道歉,却只触到一片虚空;看见我们许下的每年再会的承诺,在时光里碎成齑粉。
最后,一只白蝶翩跹而来,停在我花瓣上。我拼命想要靠近,想告诉她:等我变得更好,等我能堂堂正站在你身边,我一定要说——我爱你。
可风骤然卷起,桃花簌簌坠落,白蝶绕着空枝转了两圈,终究消失在雾霭深处。
梦醒时,露水打湿了衣衫。我摸出那张字条,在背面写下“等着我”,重新埋进泥土。
捡起地上的桃树枝,轻轻插进湿润的土壤。也许有一天,它会抽出新芽,开出满树云霞,就像我们未完待续的故事,终会在某个春天重新绽放。
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岁岁岁人不同。而我与四月的故事,或许就藏在这飘落的桃花里,等待着被春风重新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