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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重新回到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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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到哭风岭,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色倒是清朗,陆青蘅和云桓的耳朵短暂“失聪”了一会,随即缓缓恢复,取而代之的是哭风岭无边的空寂与寂寥的风声。
二人准备回去村落去寻玄英散人,但陆青蘅注意到云桓看上去神色黯然,兴致不高,于是借口自己有些疲惫,二人便在附近生了火,小憩一会。
“咳,”陆青蘅清了清嗓子,“你还在为当年的事难受吗?”
火光摇曳,衬得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更为黯然。
见云桓不说话,陆青蘅继续道,“你还记得昭启五年的夏天吗?”
昭启五年。
那一年,韦州大疫,陆青蘅同祖母前去疫区救助,还被唤作萧霈的云桓,在朔北大漠破敌无数,已立住脚跟,正值疫情,武肃皇帝派他前来救灾,那是陆青蘅第二次见萧霈,比之他离开云阙的时候,眉眼成熟坚毅了不少,边关的风沙使他的皮肤变得粗粝起来,只是陆青蘅望着他,还是好像在看当年那个穿着玄色铠甲,相貌堂堂的少年将军一样。
韦州暑热难耐,将这座疫病肆虐的城池捂成一个巨大的蒸笼,每天都死很多人,死了的人没有什么身后事要办,前脚刚咽气后脚就会被士卒统一拉到城外乱葬岗,一把火烧个精光,身处其中很难不让人觉得灰心。
陆青蘅跟着祖母,穿梭在临时搭建起的病棚之间,按照病情严重程度分为三六九等,每日熬药喂药处理腐烂的伤口,每个人面上都戴上了素白的面巾以防止传染,也同时隔绝掉了些许难闻的气息。
萧霈的到来无疑给了这病棚中的每一个人信心,昭王殿下来了!大晟没有放弃他们!他们还有救!
萧霈身先士卒,穿梭在病棚之间,搬运草药,安抚病患,亲自给病患喂药,也协助大夫固定住痛极挣扎的病人。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定海神针。
陆青蘅始终在背后遥遥望着他,一如当年初见一样,只是有一次,她端着刚煎好,滚烫的药罐转身,没注意到匆匆经过的萧霈,不察将药汁溅到了他的手背上,顿时红肿了一大片。
萧霈好像不觉得痛一样,动作极快扶住了药罐的两耳,因此得以保全了一大半的药汁。
萧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身后的随从,面容焦急地一个箭步上前,指着陆青蘅的鼻子就开始嗤骂,“你没长眼睛啊竟敢烫伤我们王爷,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陆青蘅被着劈头盖脸的怒喝弄得一怔,愣在原地不知道做何反应。
“退下。”最终还是萧霈出声制止住了随从进一步的咒骂,“一点小意外,不妨事,”他甚至还有心情开了个小玩笑,“还好药没全洒掉,眼下什么都紧张,熬这一罐药不容易。”
此时陆青蘅才终于回过神,她迅速拿出一小瓶药和一块帕子递了过去,“这是珍珠膏,治烫伤很管用的,不会留疤,涂完包扎一下,我下次会留神当心的。”
后来的日子,他们时常有些转瞬即逝的交集,有时候是讨论病情,有时候是递送药物,他的手上一直包着那块她送的帕子。萧霈未曾因为陆青蘅是女子就对她有所轻视,对陆兰茵针对疫情的意见更是极为尊重,又过了半个月,瘟疫终于控制下来,陆兰茵带着她连夜离开了,本来这次她二人便是已无名氏身份参与进来,因此事毕之后,少了两个无名氏,也不很要紧。
“原来那个姑娘是你。”云桓好像想起了些什么,微微笑了一笑,但很快脸上的表情又被更深的哀伤取代,“那个‘趾高气昂’的随从叫李良,他从五岁就跟在我身边,后来随我深入西南山区剿灭一个土匪窝子,替我挨了一箭,剑上淬了毒,他也已经不在了。我有的时候在想,当年杀伐太过,人命如飞灰掠去,只是呛人而已,而今故人知交零落,人生光景,确是惨淡得很。”
陆青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说,“其实当年在韦州的时候,我见过你偷偷哭。”
云桓一怔。
“那是疫症死伤最严重的一天,整整有四百人殒命,那天你亲自带人把尸体运到乱葬岗,回来之后一个人躲在仓库后面,我正好去取药材,看见了,”陆青蘅的声音很轻,“你哭的声音很小,但肩膀一直在抖,我当时就想,你跟别的那些凶神恶煞的将军,是不一样的。”
云桓盯着她,神色复杂,他低声道,“那时年轻,总觉得主帅不应该示弱。”
“不是示弱,是真心,是爱护百姓的真心。”陆青蘅说得很认真,“乱世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你当年对朔夏留情,怎知他们反过来会如何对待大晟人民?这世道,除非普天之下实现大一统,不然不会出现绝对的和平,而即使好听好看的大一统也必得以流血牺牲为代价,这些都是无可避免的。”
陆青蘅喘了口气继续道,“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后悔当年是否杀伐太过,可那些都过去了,你那时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我不信你不懂这个道理。云桓,我在陇州皇陵费尽千辛万苦救你一条命,不是让你为了过去的事顾影自怜黯然神伤的,所以,往前看吧。”
云桓的手微微收起,一时间思绪万千,他想起陇州皇陵的那个夜晚,龟息多日,他残存的一丝意识也在告诉自己要死了,但他听到一个姑娘奋力搬开棺椁的声音,小小的,柔柔的,轻轻喘着气自言自语,“这也太重了,累死我了”、“萧霈你欠我一条命,以后一定得还我”、“你千万别死啊,求求你了,别死了”……
她带着哭腔抱住他,给他喂服下解药,他很想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告诉她,“我没事的”,却实在没有力气,迷迷糊糊中,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她的脸上满是泥土灰尘,整个人灰蒙蒙的,但是眸子清亮得像一束光打进他的心里,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欠她的,不止一条命了。
“你如果实在还是对当年的事内疚,就想办法弥补,比如当年的那支精锐小队,除了王守拙以外的其他人,或许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再见他们一面,你亲口问问他们,还想不想再回大晟,如果他们想回来,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如何再见他们一面?”
“我最近一直在想,当时漩涡开启,为什么我们恰好见到了王守拙,而不是其他人,会不会是因为玄英散人身上有王守拙一缕神魂的松间月?所以我从玄英散人那里把松间月偷了过来,试上一试,果真如此,你身上可有保留当年精锐小队的东西?”
闻言,云桓立即从怀中掏出来了一封信,“只是当年他们请命立下的,沾了他们的血。”
陆青蘅接过信封,纸张已经泛黄,云桓竟然把这封信带在身上这么多年。
“我试试。”于是陆青蘅复又站到漩涡面前,高举五藏鉴。
漩涡前很快就出现了画面,陆青蘅很知趣地回到火堆边烤手,给云桓腾出地方。
云桓坐在漩涡前,像一个隔着水面观望旧梦的人。
第一个出现的是张衡,是当年精锐小队里年纪最大的一个,那时便有三十多岁了,如今也到了不惑之年,满脸的络腮胡子,笑起来能看到缺了一颗的后槽牙,此刻他正在院子里劈柴,身后有个妇人端着碗叫他吃饭,他擦了把汗就要进屋,云桓连忙喊住了他。
张衡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只见天空中很快出现了云桓若隐若现的脸,张衡大吃一惊,连声音都有些颤抖,“王……王爷?”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张衡点头,“朔夏人把我们扔进漩涡,不知怎的就到了这地方,秋妹子,也就是我媳妇儿救了我,这几年家里也添了两个大胖小子,什么都好,就是费粮食。”
云桓笑了一下,“费粮食好,长得壮点好。”
张恒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不觉眼眶有点红,“王爷,你过得可好,可有娶王妃?”
云桓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过得很好,尚未娶亲,不过……”云桓下意识回头看了陆青蘅一眼,她正借着火光,用手指比了只小鸟出来,自己玩着呢,“有一个姑娘,她很好……”
“好,好,都好就成。”
云桓继续问他,“你可愿回大晟来?我可以想办法带你们回来。”
张衡回过头看了眼半掩的木门,依稀可见两个孩子的背影,而秋妹儿又喊了一声,“老张,快点来吃饭!”
“王爷,我如今已经不想建功立业了,就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看着大胖小子们长大成人,跟秋妹儿白头到老,我,不想回去了。”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好像不敢看云桓似的。
云桓沉默了会,说,“好”。
张衡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王爷,这么多年了,你还惦记着我们,我张衡当年没跟错人,只是这么多年了,我们既然都没死,也算是慰藉,你也不必再惦记着,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说完,他深深行了一个军礼,转身走向那个木门,嘴里喊着“来了来了”,然后关上了门。
第二个、第三个……云桓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同他们叙旧。
他们有的成了铁匠,打得浑身都是水泡和烫伤,但仍是说“这活儿踏实,我晚上能睡稳觉”;有的开了间小茶馆,生意不好不坏,他说“每天听来来往往的人讲些闲话,热闹”;有的成了一个农民,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苦活,可他说,“我第一次看到成熟地稻子的时候,控制不住地哭了”……
云桓已经没办法再开口问他们要不要回到大晟了,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比当年在军营里开心快乐得多。
天快亮的时候,漩涡终于安静下来,云桓站起身,捶了捶坐麻了的腿,随即又坐下去,还差一个人。
突然,漩涡又荡起了一圈极浅的涟漪。
涟漪中走出来一个牧牛的年轻人,面庞生涩,有些陌生,云桓几乎有些认不出他的长相了,但他知道,这是当年那个奶娃娃一样的十二岁少年——重轩。
那张脸如今已经褪去了青涩,棱角分明,俨然是一个长成了的男人模样。
“重轩。”
重轩的脚步停顿下来,开始四处张望在这偌大草原上究竟是哪里传来如此清晰的声音。
最后还是云桓提醒他,“你往上看。”
重轩瞪大了双眼,也是不敢相信,“王爷?!”
云桓对他笑了笑,“重轩,你长高了许多,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重轩如今也不过是二十左右,嘴碎得很,说些天天牧牛放马在草原上疾驰的琐碎小事,讲他每天都期待跟暗恋的姑娘一起挤奶,出乎意料的是,云桓却听得很开心。
话讲得太多了,最后云桓还是要问出那句,“重轩你不怪我吗?当年你还那么小,我却让你……去做诱饵。”
重轩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我都快忘了当年那档子事了,我当年接下那差事,就做好了送死的准备,打仗嘛,本来就谁都有可能死,总不能我那些师兄们死得,我却死不得吧。”
云桓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他很艰难地开口,“那你,你还愿意回来吗?回到我身边?”
重轩沉默了很久,最后咬咬牙,很郑重地拒绝了他,“王爷,我在这里过得很好,这片草原已经是我的家了。”
云桓点点头,眼眶也湿润了。
“对了王爷,大晟如今是什么年代?”重轩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道。
“武肃皇帝已逝,新帝登基,如今是永历二年。”
重轩脸色忽然变了,他有些着急,“我如今处在一百年后,王爷你一定要小心,永历六年……”
谁知重轩话没说完,漩涡便瞬间消失了。
此时,陆青蘅被晨间的冷风吹醒,注意到这里不对劲,便过来问问情况,“怎么了?”
云桓皱着眉头,“方才重轩让我小心,说永历六年有大事要发生,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完,便消失了。”
“没事儿,我用五藏鉴再开启一次。”陆青蘅不以为意。
可不知为什么,这次五藏鉴竟然已经不起作用了,再看那封血信,上面的血渍竟然已经离奇消失了!
“看来天机不可泄露,无法再见到他们了。”云桓道。
“离永历六年还有四年呢,我们一定还能再找到其他线索的。”陆青蘅安慰道,“对了,他们都不愿意回来吗?”
云桓点点头,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漩涡,平静无波,仿佛一整宿他见到的东西都是虚妄一样,云桓转过头,不带任何留恋:
“我们回村子吧,玄英散人的事,也该有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