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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BG我把前世夫君养歪了? ...


  •   简介

      前世我死在驸马府的大雪夜,死前得知他始终爱我。
      今生重生成为无忧公主,发誓再不当深闺弃妇。
      初春相遇,我救下被殴打的少年郎,唤作誊謦。
      他眉眼温顺如玉,正是我理想中完美的温润公子范。
      我亲手培养他,喂他念书习字,喂他官场前程。
      直到三年后金殿上被赐字“子裕”——
      前世驸马的名号让我惊恐。
      赐婚圣旨下来那天,他褪去伪装的温顺:“你以为的徐郴,不过是你另一个棋子?”
      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温润公子,只是模仿着徐郴的模样套取我的欢心。
      我恐惧地往后推搡:“你分明就是前世的驸马誊子裕——”
      他轻笑着贴紧我的耳垂:“荥儿,可今生的誊子裕只想要一个你而已。”
      ———————————————————
      大雪封死了帝都。

      寒意沿着厚重的积雪钻透一切,直直刺进骨髓深处。叶荥缩在冰冷的锦缎被褥里,能呼出的只剩微弱白气。驸马府空荡荡的主屋,从未比此刻更像一□□棺材。外间值夜的婢女似乎也都躲远了,死寂沉甸甸地压着她喘息。

      门缝被推开一线,没有光透进来。管家那张刻板而略显哀戚的老脸探了半边进来,声音哑得劈了柴:“殿下……探花郎他……”后面的话语囫囵咽了回去,被沉重的叹息取代。叶荥只觉得心头那点微末的暖意也散了,连指尖都麻得没了知觉。不意外,意料之中。那个冷淡入骨的人,何曾将她放在心上?她是空有虚名的公主,是他不得不迎娶的、碍事的累赘。

      “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得像枯叶摩擦。也许人之将死,反而生出点残存的力气。

      管家没有进来,只从门缝里硬塞进一卷泛黄发脆的册子。叶荥想抬起手,却沉重如铅。只能任由那册子落在枕畔,蹭着她冰凉的脸颊。管家哽咽难言:“殿下……老奴多嘴,这、这是驸马爷这些年的手札……全是、全是……他日日都在记……老奴该死,临了才晓得藏了这……”

      脚步声仓惶退远,门缝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人声。

      叶荥艰难地侧过一点头,用尽残存的力气,终于触到了那旧册子的边缘。太冷了,意识沉浮模糊。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手指竟钩动了纸页。墨迹洇开在潮湿的夜里,熟悉的笔锋劈开混沌撞入眼底:

      “……荥畏寒……宫外寻温玉料子……琢暖手炉……今日送去又不敢……”

      “……荥为母后事落泪……立檐下看足三个时辰……如何开口劝解……”

      字字清晰,又字字穿心。每一笔,每一划,都裹挟着她记忆里从未见过的、属于他的焦灼、无措、沉默的注视。那些冷待、回避、寡淡入骨的年月,像一面冰封的湖骤然开裂。底下汹涌的,竟不是无情的深渊,而是滚烫的岩浆,灼得她猝不及防。

      “原来……你……”叶荥拼尽全力想抓住那破碎的字句,想在这迟来了太久的真相里嘶喊,想质问那深宫重檐隔开的冰冷岁月为何如此荒谬!寒夜骤雪,天地无声,将一切碾为齑粉。

      “殿下?……殿下醒醒!公主殿下?”

      急切的呼唤,伴着脸上被轻轻拂过的温热触感,如同冰水浇下。叶荥猛地睁眼。心跳如擂鼓,喉间还梗着冰雪的窒息感。视野里是熟悉得让她浑身一凛的烟霞色鲛绡帐顶,嵌着精巧的七彩琉璃子。晨曦的光,穿过半开的窗棂,给昂贵的绣金线流苏笼上一层薄金。

      这不是驸马府。是她年少时的闺房,在皇宫深处的永宁殿。

      宫女锦瑟忧心忡忡的脸探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刚才碰过她脸颊的、染了露水的湿帕子。“殿下可是梦魇住了?吓煞奴婢了!”

      叶荥不答,挣扎着撑坐起来。锦瑟连忙塞了个厚厚的苏绣引枕到她腰后。身体轻快得不像话,骨头缝里没一丝前世病重弥留的沉痛和冰冷。她推开锦瑟递来的温水,踉跄下床,赤着脚奔到硕大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饱满的脸,约莫十六七岁的光景。脸颊红润,眉眼间尚存未彻底褪去的稚气与张扬。这是五年前的她,父皇亲封的无忧公主叶荥——前朝废弃多年的封号重新启用,带着帝王隐秘的补偿心,恩宠无匹。前世,她以为这补偿便是驸马誊子裕。她用那恩宠换了一道赐婚圣旨,把自己送进那空荡荡的驸马府深处,直至冻僵在雪夜。

      冰冷平滑的镜面触在指尖,寒意细碎地爬进来。叶荥看着镜中少女那双过于圆睁的眼眸,里面翻涌着震惊、了然和一种近乎淬火的、冰冷刺骨的决心。她低声自语,字字清晰入骨:“这一次……便是死,也要在风头浪尖上,明明白白、清清静静地闭眼。”再无人将她锁在闺阁深处,也再无人能用沉默将她砌进坟墓。权势,才是最好的暖裘。

      草长莺飞的帝都城外,永宁公主的车驾碾过新铺的官道。春风熏暖,撩开云锦车帘一角,带来京郊野地草木复苏的勃然生气。叶荥靠坐在车里,手里翻着一本新近从父皇案头拿来的朝议录。蝇头小楷记录着朝堂角力、边关军报、乃至各地灾情。前世她对这一切漠不关心,只困守于一隅。今生,每一页都是她用来登高的阶梯。

      车轮骨碌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被前方陡然爆发的粗鄙咒骂和拳脚入肉的闷响搅碎。

      “……不长眼的穷酸!污了爷的袍子!揍!狠狠揍他!”恶声恶气的呼喊。

      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痛哼。

      叶荥眉头微蹙,锦瑟立刻凑到车窗旁,低声对叶荥道:“殿下,前头几个泼皮正围殴一个穿布衫的少年书生,看着……快打坏了……”

      叶荥放下手里的册页,用指尖挑开一线车帘。果然,道旁几棵新抽芽的柳树下,三四个市井无赖模样的人,正对着蜷缩在地的一个布衣少年拳打脚踢。为首那个腰间扎着绸带,显然是个富裕些的恶霸,犹不解气地狠狠踹那少年的腰窝。

      被打的少年弓着背,手紧紧护着头脸,露出的指节苍白而指骨清晰。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靛青布衫沾满了泥尘草屑,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纵使如此狼狈,他似乎也没怎么呼救,只有喉间逸出抑制不住的、破碎的痛哼。

      “停车。”叶荥的声音不响,带着一丝刚从朝议录里带出的冷硬果断。车轮应声而停。

      侍卫首领早已跳下马鞍,按着刀柄厉喝:“放肆!公主车驾在此,谁敢行凶!”

      那几个泼皮惊得立刻收了手脚,看清侍卫甲胄鲜明,又见那华贵得惊人的车驾,登时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跪倒在地,抖成一团:“小人该死!冲撞公主!小人该死!”

      侍卫驱赶开那些泼皮,目光落在地上蜷缩的少年身上时,又显出几分犹豫。那少年身上脏污不堪,气息奄奄。

      “把人带过来。”车帘后传来叶荥清晰的吩咐,听不出情绪。

      侍卫首领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那少年半扶半拖地弄到车前几步远的地方。他伤势不轻,几乎站立不稳,全靠侍卫撑着,脸上沾着泥土和一丝擦破皮的血痕,额角红肿起一个大包。即便如此,低垂着的眉眼轮廓却依旧显出几分难言的清朗端正。

      锦瑟低垂着眼帘,没敢看车帘外,轻声征询:“殿下……此人外男,又这般污秽……”

      叶荥没理会锦瑟的提醒,声音透过车帘传出来,清晰而平稳:“名姓?”

      少年努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深深吸了口气才开口,声音因剧痛和虚弱而有些颤抖,却吐字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温和书卷气:“晚生……誊謦(qīng),谢……谢殿下恩德……”

      风撩开车帘的刹那,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和泥土的微腥钻了进来。叶荥的目光掠过那张布满狼狈的面孔,却在触及那低垂眼睑下难掩的清致底色时,微微一凝。这名字……誊謦?前世似乎……隐约在父皇夸赞后起之秀时提过,后来仿佛改了名?当时她浑不在意。

      “可要报官?或去医馆?”叶荥问,声音里斟酌着分寸。这少年身上透着贫寒,却难得有一股子坚韧不破的挺拔。

      那少年——誊謦低垂着视线,似乎连抬头直视车驾都是僭越,声音低弱却清晰:“皮肉伤不妨事……劳殿下挂心……多谢殿下解围之恩。”

      叶荥沉默了一瞬。片刻后,车帘微动,一只纤秀白皙的手伸了出来。那手心里躺着个鼓囊囊的素绸小包。

      “拿去,将养身子。”那声音隔着帘子,温和了些,却也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

      誊謦怔住,看着那只属于深宫贵人的手。侍卫首领低声提醒:“还不快谢恩?”

      他这才反应过来,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个还带着女子体温的素绸包。分量不轻,显然不止是散碎银两。他将那冰凉的绸布包裹牢牢捧在掌心,深深躬下身去,肩膀因剧痛而微微绷紧,话语里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誊謦……叩谢殿下活命之恩!”

      叶荥看着那少年郑重其事、仿佛捧着稀世珍宝般收好那个装了些金银的素绸包,然后被侍卫架着,艰难却极有分寸地退开到安全的距离。车驾重新启动,车轮缓缓碾过青石板道。叶荥放下车帘,隔绝了那道投在她车上的、热得似乎要烧透布帘的目光。锦绣堆里养大的直觉却让她心底掠过一丝模糊的异样。方才那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似感激,又似某种……难以言喻的灼烫?

      她很快将这念头按下。一个急需银钱疗伤的落魄书生,那点异常或许是惊吓与绝处逢生时的错觉。更重要的东西占据了她的心思——一个眉眼温文俊朗,身处卑贱却未见猥琐狼狈,更被歹人无故殴伤的少年。根基清白,处境艰难。简直是……一张值得用心描绘的白纸。若能循着温润如玉的方向悉心描摹……她需要的,不就是这样一颗落在朝堂棋盘上的、可被自己掌控的温驯棋子么?

      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极淡极淡,在叶荥唇边勾起又散去。手再次拿起那卷朝议录,指尖拂过关于东南水患的字句,心中已然换了计较。

      叶荥的布局精细而缜密。

      誊謦拿着那包沉甸甸的银两,并未消失在京城的陋巷深处。几日后,国子监外围一间新赁下的、窗明几净的小院,迎来了一位清贫却前途光明的“苦读生”。巧妙的牵线,不动声色的资助,一切顺理成章。誊謦入了国子监,不再是那日泥泞道边被殴打的落魄少年。

      他们的“偶遇”被编织得近乎天衣无缝。或是在南城书肆翻找孤本,叶荥隔着书架对上誊謦恰好抬起的、带着温润敬意的目光;或是在城外香火灵验的佛寺里,誊謦恭敬跪拜时,身畔香案那头传来一阵极清雅柔和的颂祷声,他抬眼,便见一位清丽少女在宫女簇拥下虔诚拈香,正是永宁殿下。少女祈愿国泰民安,嗓音如玉磬,不疾不徐,字字清晰;亦或是在皇室圈地春狩的林苑外围,誊謦作为国子监品学皆优的“特邀随行”出现在外围席地而坐的寒门学子之间,与公主遥隔人群,遥遥对视间,少女眼中是温和的鼓励。每一次偶遇,誊謦眼中的恭敬感激便深一分,随之递入宫中的,是他以恭谨小楷写就的谢恩信、新做经义策论请殿下指点的墨卷。字里行间是滴水不漏的恭谦,是温驯赤诚的孺慕。

      叶荥起初翻阅那些带着墨香的策论,目的明确——审视这枚棋子的成长潜力。字迹从最初的拘谨到逐渐舒展,其文风渐现,见解由浅显渐入深邃,已隐隐透出胸中丘壑。那些在她看来略显陈腐的观点后面,总会紧跟着一段更为务实的策论思考,仿佛是深思熟虑后专门为她所展露的。

      “此人……悟性确乎不错。”她对锦瑟随口评道,“比上次精进不少,可见刻苦。”

      锦瑟垂手应声:“殿下慧眼识才。”

      日子在书卷墨香与一次次滴水不漏的“偶遇”中流淌。誊謦成了国子监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风仪学识为人称道。温润如玉,君子谦谦——叶荥暗中观察,暗中推动,渐渐觉得这张白纸已染上了理想的底色。

      深秋,一场骤然而至的寒潮席卷帝都。叶荥在永宁殿温暖如春的书房里翻看誊謦前几日呈送进来的新策论。窗外北风呼啸着掠过琉璃瓦顶,发出尖锐的哨音。

      锦瑟脚步急促地掀开夹棉门帘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殿下,西苑角门外……誊公子求见。”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急,“他……他似是在寒风里站了许久,衣裳都透冷了!”

      叶荥执笔的手一顿。深宫重重,内闱禁地,他怎会贸然闯入?如此逾矩……叶荥心头掠过一丝审视被打断的不悦。

      “……让他到西暖阁见吧。”她放下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冷。

      西暖阁内炭火烧得旺,驱散了外界的凛冽。门推开,一股寒气裹挟着一个修长的人影卷了进来。誊謦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显然抵不住这料峭的寒气,肩头袖口都落着雪粒融化的湿痕。他唇色冻得有些发青,脸上却是异常的潮红,呼吸带着不寻常的粗重。一入暖阁,被热气一激,他似乎支撑不住地晃了一下,险些跪下,被眼疾手快的锦瑟一把扶住。

      叶荥坐在上首玫瑰椅上,隔着几道珠帘看过去,眉头微蹙。

      “放肆!未经通传擅闯……”锦瑟低声呵斥,带着宫中固有的严厉。

      “无……无妨……锦瑟姐姐……”誊謦借力站稳,声音沙哑得厉害,话未说完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咳得弯下腰去,单薄的脊背在棉袍下剧烈地颤抖。

      叶荥抬了抬手,珠帘被宫女撩开少许。她看清了他的模样。那双平日里温润谦和的眼眸,此刻烧得通红,含着水汽,湿漉漉地望着她,带着一种近乎幼兽受伤的迷茫和可怜。额前碎发被冷汗黏在颊边,呼吸灼烫,整个人散发着病弱滚烫的气息。

      叶荥沉默着,眼神中那点被打扰的不悦慢慢淡去。这并非伪装。她的声音缓和下来:“病成这样,还往这里闯?不要命了?”

      誊謦终于喘平了那阵几乎要将肺咳出来的气息,扶着旁边的小几边缘才站直。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细心用油布包裹着的文稿,冻得发青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将那卷文稿递出。

      “前日……殿下所询……那套《禹贡图志》的疏注……学生……只此一本……恐……恐冻坏了……”他气息断续,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声音哑得要命,眼神却紧紧锁在叶荥脸上,那灼烫的视线里是全然不加掩饰的急切和……全副身心的交付,“迟了怕……怕误了殿下……大事……”

      叶荥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卷被油布细心包好的文稿,与他那双冻得肿胀发紫、骨节几乎变了形的手形成刺目的对比。一股极其复杂的心绪涌了上来。是棋盘上棋子超乎掌控的担忧?是冷硬心肠被这卑微到尘土里的赤诚撞击的动摇?她分不清。心口的某一处似被这寒气侵染,又被那滚烫的眸光炙烤着。

      她下意识地想训诫这不合规矩的莽撞。出口的声音却不自觉带上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一丝急促与责备下的关怀:“坐下!还杵着做什么?”

      锦瑟早已示意小宫女搬来了绣墩。誊謦似乎被这突如其来语气弄得怔了怔,随即顺从地在绣墩上坐下,只是那身躯还在微不可察地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病的。

      小宫女奉上滚烫的姜茶。叶荥看着他那双僵木的手捧着暖热的瓷杯,指节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紫红。她移开视线,声音放缓了些:“宫外那么多好大夫,不知请么?偏要来此吹风!”

      誊謦低头啜饮了一口姜茶,灼热的茶水似乎稍微驱散了他喉头的窒涩。“原……原是去请过一位老先生的……但他也……也病倒了……”他抬起眼,通红的眸子望着叶荥,里面依旧水光潋滟,甚至漾开一点羞涩尴尬的笑意,“宫外……今日寒潮……各处都是病了的……”

      叶荥心口那点莫名的焦躁,在这温顺的目光和笨拙的解释里,莫名地散了些。他这副样子……叶荥压下心头那丝古怪的怜意,板着脸对锦瑟吩咐:“去取瓶玉清散。”她看着誊謦,一字一句道:“好好将息。这般莽撞,下不为例。”只是语调虽刻意偏冷,却少了方才的责备,倒像是……硬撑出来的严肃?誊謦看着眼前少女紧绷的精致面容和略显无措的微咬下唇的模样,怔怔地眨了眨眼,片刻,顺从地低头:“是……谢殿下恩典……”

      他嘴角轻微地往上提了提。暖阁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叶荥的棋局稳扎稳打地铺开。誊謦在国子监的声誉日隆,文采斐然,待人接物更是无可指摘的谦谦温润。与此同时,叶荥的手也在无声无息间触及朝堂更多角落。户部江南赋税积弊的奏疏巧妙地引导,工部开凿运河的争执暗中平衡,甚至在勋贵子弟袭爵问题上,通过徐郴(叶荥另一枚精心培植、更为温和且已外放历练的棋子)迂回转呈的建议,也引得几位老臣深思。

      锦瑟有时会低语:“殿下,誊公子那边……似乎太顺了些。”总觉得那些恰到好处的巧合、那些迎合上意又不失风骨的见解背后,有双无形的手。“他似乎……总能揣度到一些……殿下未曾明言的东西。”

      叶荥翻过誊謦新呈的策论,其文风越来越成熟沉稳,锋芒渐隐于温润深厚的词句之中。她指尖划过其中精妙处,唇边浮起一丝掌控的笃定:“聪颖通透,又感念本宫恩遇,愿体念上意,这不是很好么?”她顿了顿,“至于那些……许是本宫……与他论道之时,无意识流露过些许想法也未可知。” 誊謦,在她眼中始终是那日佛前执着跪拜、冷夜递书后发热高烧的文弱书生,是她亲手在温玉胚胎上刻下的第一刀,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见。

      三年时光,在书卷与棋盘的无形博弈中倏忽而过。

      大正殿内金砖墁地,烛火通明。这是三年一度的大挑之日。三品以上京官、翰林院老臣、各地督抚举荐的翘楚,济济一堂。叶荥没有资格列席,却自有耳报。

      誊謦的名字果然高悬在三鼎甲之列。殿试策论,她早已看过誊謦默写的稿子,四平八稳,却字字直击君王最关切处——国力耗于冗员,兵锋钝于空饷。其提出的裁撤冗吏、整顿卫所的条陈更是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却不乏可行之策。正是父皇心腹大患,也是她暗中引导的方向。父皇阅后,于文末朱笔亲批:“深体朕心,洞悉时弊。”

      当值大太监拖着悠长的调子,宣唱着最后结果。

      “……一甲探花及第——”

      叶荥站在永宁殿临湖的回廊上,寒风穿过雕花槅扇,带来御前太监高亢得变了调的声音,从水面遥遥传来:

      “……誊氏子……謦……”

      叶荥的心,跟着那被风模糊又传递的尾音,下意识地放松了一瞬。尘埃落定。

      然而,那太监尖利的声音紧跟着又响起,字字清晰如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

      “……陛下特旨,赐尔字——”

      叶荥端起描金细瓷盏的手,微微一顿。湖面水光折射着她指骨透出的一抹白。御书房的父皇,心血来潮给一个新科进士赐字?虽非没有先例……一丝若有似无的阴翳从叶荥心底某个角落渗出。

      大太监的声音带着宣旨特有的庄重,又添了几分御前恩宠的夸张:

      “……赐字——子裕!”

      风在叶荥耳边凝固了。

      指尖的描金杯盏传来温热的触感,却怎么也暖不了那霎时冰透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轰然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子……裕?

      ——驸马誊子裕!

      前世那张被她刻意遗忘、甚至刻意揉皱在记忆深处的脸,猛然在眼前清晰起来!并非五官的细节,而是那日大雪前探病时拂帘而入的、一身清冷如寒月的气质!那无声的、永远隔着一层坚冰的疏离感!

      “啪嚓!”

      脆裂的瓷声惊醒了瞬间失神的锦瑟,也惊起了回廊上栖息的几只寒鸦。细碎的白瓷片和茶水泼溅到叶荥华丽的裙裾上,污了一块。

      锦瑟惊呼着上前,顾不得收拾碎瓷,手忙脚乱地要看叶荥是否烫着:“殿下!”

      叶荥脸色雪白,比那地上的碎瓷更加没有血色。她猛地将手收回袖中,指骨死死捏住袖口的繁复刺绣,指甲几乎要刺透锦缎。指腹被碎瓷边缘划破,沁出一点鲜红,也仿佛麻木地感觉不到痛。

      “……叫他们……打扫……”她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哑得像是在沙砾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无比艰难,“不必……不必惊动太医院。”

      巨大的恐慌如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四肢百骸瞬间被冻得僵硬。怎么可能?!怎么会是“子裕”?!难道……前世那个冰冷的牢笼兜兜转转,竟又在此生,被她亲手、步步为营、推上了龙虎榜的最高阶?!不,不对!她猛地摇头,试图摇碎这荒谬绝伦的噩梦。前世的誊子裕早已是名动天下的探花郎,前世的他们,从未相遇于微时……她救起的是个叫誊謦的落魄少年!

      对,是“謦”!非“裕”!

      可是……心底一个更冷、更毒的声音在嗤笑:赐字“子裕”——这不是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那个被你叶荥精心雕琢、一路扶持上青云的探花郎,从此就叫誊子裕了么?这名字……是父皇的旨意,更如同一个从天而降、避无可避的烙印!

      深重的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让她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远处,隔着太液池浩渺的水面,似乎传来一阵阵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浪。那声音里,该有那个刚得了新名字、穿着崭新蟒袍、叩谢皇恩的温润新贵——誊、子、裕。

      锦瑟小心捧起叶荥那只垂落的手,看到指腹那道血痕和仍在抑制不住细微颤动的指尖,眼中满是惊恐:“殿下您受伤了!奴婢该死,这就……”

      叶荥却猛地抽回了手,力道之大,让锦瑟趔趄了一下。她似乎根本没看到手上的伤和裙摆上的污迹,目光空洞地盯着回廊外那片寒风凛冽的湖水。

      “出去。”声音冰冷,没有丝毫起伏。

      锦瑟从未见过叶荥如此神色,嘴唇嗫嚅着,最终惶恐地躬身退下。细碎的白瓷片散落一地,映着叶荥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影。

      仿佛又回到了那场要了她性命的大雪。无处可逃。

      赐婚的圣旨来得迅疾,毫无征兆。

      宫里的老太监带着一队鲜衣内侍踏入永宁殿时,叶荥正在临摹碑帖。雪白的宣纸上,清峻的碑文已写了大半,手腕却无端地沉滞起来,每一笔都重似千钧。

      当“新科探花郎誊子裕”、“恭谨敏达”、“深慰朕心”、“特将朕爱女永宁公主下降”……这些字眼硬生生灌入耳朵时,叶荥握着紫檀细管狼毫笔的指节绷得死紧,笔尖饱蘸的墨汁悬在“兰”字一点之上,良久,终是承受不住般,一颗极重的浓墨“啪嗒”一声砸在纸上,迅速晕开,污了一大片。

      空气凝滞。

      “殿下?永宁殿下?”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带着催促,“接旨谢恩啦!”

      叶荥垂下眼睑。那纸圣旨上金粉描画的祥云纹饰在眼前灼烧。前世那雪夜临死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撞击着脑海。她听见自己用一种极致平稳、却毫无生气的声音答道:“永宁……谢父皇隆恩。”

      宫人内侍无声地退去。厚重的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清朗的天光,殿内陡然变得幽暗。

      锦瑟担忧地上前:“殿下,您的手……”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穿过侧殿未关闭的落地大插屏。崭新的绯色麒麟补服衬着一张无可挑剔的俊朗容颜。正是誊子裕——刚刚获赐新名、新贵加身、并在此刻,名正言顺成为她未婚夫婿的男子。

      他脸上的笑容,是叶荥在这三年刻意引导下无比熟悉的那种温润谦和。但此刻,这笑容里似乎掺入了别的,更加深重也更加复杂的东西。他的视线掠过叶荥脸上还未褪尽的苍白和眼中残留的抗拒与冰冷,脚步停在她身前几步远,声音依旧温和悦耳,却少了往日的敬谨,多了三分昭彰的亲近:“微臣子裕,特来拜谢殿下洪恩。若非殿下三年前垂怜援手,焉有子裕今日?若无殿下数年点拨扶持,微臣更无今日殿前侥幸……这桩天赐良缘……”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像是看着一个心爱玩具被猝不及防送到眼前,“亦全赖殿下恩泽。”

      叶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那破开的指腹一直蔓延到心口。这温和的话语听在耳中,如同毒蛇在脊背游走。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眼神锐利如刀,刺向眼前这张温文尔雅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尖锐:“站住!本宫让你靠近了么?”

      誊子裕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探究。他果真停步,微微偏头,似乎不解叶荥突如其来的敌意。殿中气氛瞬间绷紧。锦瑟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两位主子之间无声的对峙。

      叶荥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人穿着御赐的袍服,顶着她前世噩梦般的名字,用着被赐下的字,说着冠冕堂皇的“恩情”——这一切构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恐怖玩笑!她耗费了那么多心血,竟是为了重新把自己送入这个男人的牢笼?!那份被她刻意遗忘、尘封于前世雪夜最深处的恐惧与厌恶,混合着今生被蒙蔽、被愚弄的狂怒,再也无法抑制。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嘶哑:“你满意了?誊子裕?你这披着温润如玉画皮、费尽心机讨得父皇欢心,终于拿到这门亲事的……贼子!你装得不累么?!”

      誊子裕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温润笑意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散了。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淡漠。锦瑟只觉得那眼神掠过自己,像被淬了冰的刀锋刮过,吓得她连退两步,几乎缩到角落柱子后。

      叶荥对上那双骤然变冷的眼,心头那点残存的侥幸被彻底碾碎——这张温润的面具,终于碎裂了。

      他上前一步,这一步踏得无声,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瞬间逼近了刚才叶荥退后的距离。叶荥被那股气势慑得心跳一停,脚下如同生了根,竟再退不动。

      他那副往日温和至极的声线依旧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特的耐心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清晰无比地响起在死寂的殿中:

      “那殿下以为,是谁推着徐郴一路去了富庶安逸的江南道?”

      “又是谁,在你父皇案头那一摞摞关于徐郴‘勤慎清廉、体察民生疾苦’的奏报背后,埋下过一枚枚只待时机的钉子?”

      “你亲自送他出京门时的期许眼神……”他微微俯首,温热的、带着他独特冷香的气息逼近她冰凉失色的脸,“你以为的温润如玉徐郴,此刻在江南……不过是殿下您棋盘边缘,另一颗随时可被弃掉、更不起眼的小卒?”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入叶荥精心掩藏最深的角落!冷汗瞬间浸透了她背后的衣衫,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才抑制住那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喘。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温润的表象彻底剥落,只剩下深不可测的寒意和一种了然于胸的嘲弄。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什么被捏塑的温顺泥胚!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所有的布局,看透了她对徐郴那所谓的“期许”。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冷眼旁观着她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可笑棋局,甚至……暗中推手?那些巧合,那些顺遂……

      一股彻骨的寒意比前世那场雪更猛烈地攫住了她!叶荥瞳孔骤然缩紧,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爪攥住了心脏,逼迫她再次猛地向后挣扎推搡,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带着无法形容的惊骇:

      “你——你就是他!……前世的誊子裕!你故意接近……”不,不可能!所有人包括父皇都不记得,他怎么可能……那雪夜的绝望和孤寂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誊子裕眼中的冰冷如同镜面破碎,瞬间化为一种近乎暴戾的阴鸷和狂躁。他一把攫住叶荥因恐惧和推拒而向后缩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前世?子裕?”他眼中翻腾着她从未见过的漆黑漩涡,像是要把眼前这个口不择言、用“前世”这种荒诞不经又恐怖字眼来刺伤他的少女彻底吞噬!“你告诉我,叶荥!”他咬牙切齿地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炽热又冰冷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我——誊子裕!哪来什么‘前世’?”他猛地凑近,额头几乎抵上她惊恐的眉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住她涣散的瞳孔,“我所记得、所经历、所争夺的每一寸光阴,都他妈是从那条冻饿交加、差点被打死的雪道边——被你叶荥伸出手的那一刻起开始的!”

      叶荥在他狂怒的钳制下动弹不得,挣扎间散落的发丝蹭过他紧绷的下颌。她看到他因愤怒和某种无法言喻的伤害而发红的眼尾,那里面没有丝毫她预想的得意或报复的快意,只有一种被彻底误解、被强行扣上恐怖罪名的狂怒和被刺伤的难以置信。

      誊子裕抓住她肩头的手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猛地用力将她死死拥紧。那力道之大,几乎让她肺腑间的空气都被挤压出来。他滚烫的唇带着狂乱的怒火和某种深不见底的、早已刻入骨髓的渴望,狠狠压下!

      灼烫的气息强硬地覆上她因惊骇而失温的唇瓣。那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某种孤注一掷的标记,带着滚烫的惩罚意味!叶荥只觉得唇上一痛,随即被那强势而火热的触碰完全封缄!属于他的清冷檀香混着一股奇异的硝石般的气息,如同雪崩般强势地涌入她的口鼻,碾磨着她冰冷麻木的唇齿。

      前世驸马府的冰封雪夜记忆,与此刻这具灼烫躯体的窒息禁锢,在叶荥脑海里疯狂地交错、撕裂、对撞!她绝望地推拒,身体却被那铁箍般的怀抱锁得更紧。那滚烫的、绝望的吻,仿佛要烧尽她记忆里那片冰冷的雪原。

      不知过了多久,箍紧她的力量陡然松弛。誊子裕抵着她的额头,剧烈地喘息。那灼人的怒意似乎在这不顾一切的宣泄中耗尽了力气,只余下浓重的疲惫和一种无处可逃的、翻腾于底的炽烈痛楚。他埋首在她微凉的发间,声音嘶哑得如同磨过粗砂,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沉重,每一个字都沉沉地砸在她的耳畔心尖:

      “荥儿,今生只有一个誊子裕……从头到尾,也只想要一个你而已。”

      叶荥僵在那里,浑身冰冷,唇上被啃咬过的地方带着火烧火燎的痛,提醒着那霸道的触感。耳畔沉重的呼吸带着滚烫的湿意。脑中依旧冰火交煎,一片混沌。她不敢动,不敢思索,只是任由自己破碎的意识和身体被这个强硬的拥抱暂时禁锢。

      殿中只剩下两人沉重紊乱的呼吸和角落锦瑟捂嘴抑制不住的低微呜咽。外面天色不知何时已然昏暗,暮色沉沉,将一室狼藉、纠缠与混乱,温柔而无情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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