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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不想修来世?佛子他直接改命要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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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时间跨度较快,请认真阅读时间提示词!)
非典型妖女×佛子
明空每次打坐念经时,绯月都坐在他面前晃腿。
那年桃花树下她摔落,被他破戒抱住:“佛子这么呆,谁会想嫁呢?”
后来绯月修习合欢功法,却总往伽蓝寺跑。
直到住持警告:“她是你的劫,需断尘缘才能登正果。”
绯月从此消失,却在山脚遇见吃醋佛子:“既然要嫁人,为何不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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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蓝寺后山的老桃树,盘虬卧龙,也不知活了几百年。每当春日,它便轰轰烈烈地将整面山坡都泼染成深深浅浅的粉色云霞。
绯月十岁那年,就是在这树底下,把自己摔在了明空怀里。
事情简单得很:小丫头片子贪那枝头一串开得顶好、顶高的花骨朵儿,垫着石头踮脚去够。脚下松动的碎石一滚,她整个人就歪栽下来。失重感只来得及扯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风声呼呼在耳边刮过,身下的土地似乎都在等着给她个硬的教训。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发生,反而跌入了一个硬邦邦、带着点温热皂角清香的怀抱里。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微微睁大的眸子。明空那年也只十三岁,清瘦得像棵刚刚抽条的青竹。硬生生接住这么个带着下坠力道的丫头,饶是他自小习练伽蓝寺的强身健体之法,也够呛,抱着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呆子!”绯月心跳得快蹦出来,嘴上却立刻凶巴巴地喊了出来,小手还不客气地捶了下他的肩,“吓死我啦!”她其实也怕真把他砸出个好歹,小拳头轻飘飘的,更像是虚张声势的挠痒痒。
明空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稳稳地将她放在地上,仔细得如同放下一件脆弱的古瓷。他僧袍的灰蓝色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却洇开了一片刺目的殷红,是刚刚被她掉下来时身上不知哪里蹭出来的伤口沾染上去的。
“破了。”他眼睛不看肩头那点血迹,目光直直落在绯月手肘和小腿上被粗糙地面蹭开的口子上。细小的血珠正从里面慢慢沁出,在白净的皮肤上蜿蜒出几道红线。
“没事!一点点!”绯月大咧咧地甩了甩手臂,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细碎的刺痛一起甩掉。她反倒仰起脸,得意地冲他扬了扬下巴:“佛子,我重不重?接住我的是不是挺费劲的?呆子似的,这么笨,以后哪个姑娘看得上你嘛!”
她声音又脆又亮,像春日里刚化了冰的溪水,撞击着圆润的卵石叮咚作响,洒满了这桃花灼灼的角落。阳光恰好从叶隙间漏下来,笼在她脸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笑意,亮得惊人。
明空没答话,长长的眼睫垂下去,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目光胶着在她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绯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嚷嚷,他却兀自弯腰,从怀里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里,仔细翻出一样东西。
原来是一小盒淡青色的药膏,木质的盒盖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圆润。
他抿着唇,用指尖小心翼翼挑了一点,动作有些生疏笨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轻轻抹在她膝盖那最显眼的伤口上。药膏触碰到破损的皮肤,引起一丝细密的凉意和轻微的痛感,绯月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却没缩回腿。
绯月的目光好奇地黏在那盒药膏上,再看看他一本正经处理伤口的侧脸,忽然弯起嘴角笑了。她发现这“笨和尚”虽然话少得要命,倒也不讨厌嘛!她不再关注自己的伤口,注意力被枝头几只啾鸣的小鸟吸引了去,叽叽喳喳指点着它们跳来跳去。
明空安静地替她涂抹药膏,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全神贯注的郑重。周围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瓣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安静地停留在他的肩头,仿佛在他灰蓝色的僧衣上缀满了粉色的星星。
时光像伽蓝寺山门前日夜奔流不息的青涧水,转眼就淌过了几个春去秋来。古老的桃树年复一年地开花、结果,将枝干伸展得更舒展些。
绯月十七岁。她最终还是循着命定的轨迹,站在了合欢宗描金绘彩的宫门前。宗主嬷嬷看着她那双骨碌碌转、总带着点满不在乎狡黠的眼睛,摇头叹气,半是调侃半是无奈:“这性子……教着可真费神。”
这话一点没错。合欢宗心法,讲究的是风月无边的情致,眉梢眼角的流转。绯月学是认真学了,可那些暗送秋波、欲拒还迎的眼神和姿态,到了她这里,总莫名少了几分婉约,反倒像……像只刚刚学会展翅就要去扑棱隔壁院里公鸡的小鹰,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生猛劲头。
每当教习的师姐要求她们做做拈花一笑、弱柳扶风的姿态,绯月那一笑,嘴角咧得大大咧咧,更像是“瞧,我给你摘了朵花,厉害吧?”那所谓的“扶风”,落在她身上就成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苗,看着有几分可怜兮兮的倔强。
教习的师姐每每无奈扶额。不过宗主倒似不甚在意,偶尔还会捻须,看着绯月闹腾,眼中透出几分难测的精光。绯月自己倒是全然不在意这些,日子在合欢宗过得也算快活。
只是有一个习惯,雷打不动——她总爱溜回伽蓝寺,尤其是后山。
这天日头刚有点偏西的意思,明空照例盘膝坐在莲池畔那方熟悉的青石上闭目诵经。远处钟楼“铛——铛——”传出悠扬沉凝的梵音,空气中浮动着池中初绽的白莲散发出的淡淡、清澈的幽香,仿佛将这小小天地冻结在了永恒的寂静与庄严之中。
诵经的声音像池水般平稳流淌着,是少年嗓音特有的清朗与沉稳交织。
忽然,头顶屋檐上极其细微地响起“噗”一声轻响,像是一粒小石子被踩动了一瞬的声响。紧接着,一阵细微的、刻意压低却依旧止不住泄露出的“嘻嘻”轻笑,便如同无形的羽毛拂过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这笑声太熟悉了。
明空口中的经文并未停顿分毫,依旧匀速流淌着,只是那原本合拢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向上轻轻抬起了一线,飞快投向右侧不远处那棵枝桠几乎要伸到屋檐边上的银杏树。
果然,一点鲜艳得张扬的鹅黄色衣角被风吹了出来,调皮地在深绿的银杏叶间闪现了一下,随即便被一只涂着粉嫩蔻丹的手慌张地往回扯了扯。
片刻后,那鹅黄色的小身影还是藏不住了。
绯月像一只春日里终于找到落脚点的鸟雀,手脚并用地从树后、屋檐边探出了半个身子,然后轻盈地落下,在明空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她拍了拍衣角沾上的灰尘,一点也没有“偷听被发现”的局促,大大方方地盘膝坐下,动作依旧带着几分合欢宗学的影子,却比她平日里那种“歪七扭八”的坐相端正不少。
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不说话了,就那么专心地看着。
这专注的注视,简直比什么打扰都更扰人心神。
诵经的声音没停,如同山涧溪流被投入了石子,依旧向前流淌,但那尾音深处却悄然起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涟漪。仿佛原本流畅平滑的调子被投入一颗石子,那水波虽然依旧奔涌,却不复之前的圆融无碍。
他眉宇间的平静被投下看不见的涟漪。
初夏特有的、带着暖意的风,沿着莲池的水面慵懒地滑过。风拂过水面,带来莲叶舒展的、几乎无法听闻的细微声响;风又继续前行,绕过了绯月的发梢。她今早梳头时不知沾上了什么香粉,甜丝丝的气息混在那点花草清露的味道里,随着风丝儿若有若无地往他鼻子里钻。
明空依旧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手中那串油亮、深色的念珠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珠子上一道道岁月留下的天然纹路。可绯月那灼灼的目光却如同无声的火苗,隔着这点距离,一点点地烘烤着他的眉心和耳根。
心,仿佛也跟着风里吹来的那股清甜又微温的气息,轻轻摇摆了一下。
“非幡动……”他低声诵出的经文,突兀地在“非风动”几个字前停了下来。那余下的话,就凝在唇边。
“嗯?”绯月瞬间捕捉到了这短暂的停顿,一直托着下巴的手立刻放了下来,身体习惯性地微微前倾,脸上写满了对未知的好奇,“幡?风?明空你说什么?经文里有幡吗?”
明空抬起眼。此刻,阳光恰好穿过银杏树层层叠叠的边缘枝叶,在她身后镀上一层朦朦的金晕。她额角微微沁出的汗珠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亮光,那鹅黄色的衣衫衬得她皮肤像是四月里初绽的桃花瓣。她的眼睛还那样亮,满满地倒映着他的影子。风又拂过,吹落一片嫩叶打着旋儿飘向水面。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底,仿佛被那阵微暖的夏风掠过,荡漾开一圈极细微、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只一瞬,那涟漪便沉了下去,深不见底。念珠圆润的轮廓重新填满了他的视线。
“是贫僧心动了。”他的声音很低沉,混在风拂过莲叶的低语声中,如同落入溪水的雨滴,转瞬即逝。
然而,这话落在绯月的耳朵里,却像是经文里那些玄妙难解的词句。她先是懵懂地眨了眨眼,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说法,脸颊鼓起又松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露出细白整齐的牙。
“啊呀呀,佛子居然说自己心动啦?你念经念傻了不成?”她笑得毫无心机,肩膀也跟着轻轻耸动,鹅黄的衣衫在阳光下泛出明亮的光泽,“你这木头脑袋,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那片绯月摔落的桃林,似乎总是比别处晚一些进入寒冬。
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吹得绯月新做的石榴红裙摆猎猎作响。她才刚风风火火地从一场外门的比试里“切磋”回来,没讨到太大便宜,肩膀手臂几处隐隐作痛,想必明日又要淤青几块。
她熟门熟路地溜进明空禅房外那方小小的、种着几竿瘦竹的院落。天快黑了,禅房里已经燃起了灯烛,透过半开的窗棂,晕染开一片暖黄柔和的光块,静静铺在冰凉冷硬的青石板上。
“佛子!呆明空!”绯月压低声音,隔着老远就开始喊,“我的药膏还在不在呀?上次放你这儿那盒!”
屋子里传来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轻叹。
随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明空站在那窄窄的缝隙后面,手里托着那盒熟悉的青瓷小圆盒。他依旧是那身洗褪了色的灰蓝僧衣,眉眼清绝依旧,只是似乎比夏日里更静几分,像冬日的雪地,映着烛火也没有温度。
“自己进来拿。”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绯月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指尖飞快地擦过瓷盒微凉的边缘,一把抓过来。“多谢啦!”她动作麻利地挑了一点在指腹,胡乱往自己隐隐作痛的胳膊上抹,嘴里还吸着气抱怨合欢宗某位师姐“手真黑”。膏药抹过,那股熟悉的带着点药味的清凉感瞬间渗入皮肤。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明空。他不知何时已经稍稍侧过了脸,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那几竿在风中摇曳的瘦竹上,侧影被烛光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直。
“喂,”绯月忽然凑近一点,带着药膏的香气,“我说你成天在这里看竹子看莲花的,不腻吗?”
明空身形微微一顿,并未转回来。
绯月浑不在意,自顾自地在门框边沿蹭了蹭后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我觉着吧,外面也挺好的,那么多新鲜有趣的地方,红火的,热闹的,烟火气足足的!”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全然不设防的向往,“将来,我也得给自己找个热闹红火的地方,安安心心地过日子才好呀!”
一阵更冷峭的风猛地卷过庭院,吹得院角那几竿竹子哗啦乱响,枯叶扑簌簌砸在地上。
明空终于缓缓转过脸。屋内的烛火安静燃烧着,跳跃的火苗将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便隐在更深的阴影里。他看着绯月带着憧憬的脸,那张被合欢宗打磨后愈发显出明媚轮廓的脸庞。
“红尘喧闹,皆是虚妄。”他的声音极低,沉得像落入古井的深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滞重感,又似乎在试图说服着什么,“莫被一时浮华牵绊。”
绯月嗤了一声,顺手就朝他肩上拍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拍院子里的老石磨:“又来了又来了!跟我念经!”药膏清浅的香味沾上了他灰色的僧衣,“你这呆子,懂什么叫好日子?懂什么叫……”
她的话头猛地顿住。
因为她清晰地看见,明空的目光垂落在她刚刚沾染了药膏、还带着点浅浅黄色膏泥的手指尖上。那目光不再是往常惯有的平静或疏离,而像一片极薄极冷的冰刃,无声地在她指尖那点微小的污迹上划过。
是……嫌她手脏?
绯月心底莫名“咯噔”一下。
她迅速把指尖在崭新的裙子上蹭了蹭,随即又觉得这动作有些可笑,心头无端浮起一丝她根本不愿承认的、甚至无法理解的委屈和尴尬。
“行行行,我懂不了你这经书的境界!”她甩了甩手,像是要甩掉那点不适的感觉,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努力维持着满不在乎的笑意,“佛子的地界果然圣洁,是我莽撞啦!”
她甚至没像往常一样再多说什么,将那小瓷盒往窗台上一放,转身就走。裙角如燃烧的火苗般在门口旋开,接着便被院外的黑暗和寒风迅速吞没。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很快远去。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明空才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肩头那点被她拍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点药膏微凉黏腻的触感,和她身上混合着花草与胭脂香味的独特气息。
他的指尖在僧袍上捻过,那点极其微小的沾污便消失了痕迹。
禅房里,烛火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旋即又安静燃烧下去。光晕摇曳,映着他垂在膝头的念珠和他低敛的眼睫。那一瞬间划过指尖的冷意,如同沉入池底的星。
那句未曾出口的话,终究在他心头无声地碾磨开:
莫被浮华牵绊……更莫被谁……牵绊。
又一年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伽蓝寺的住持,那位须眉皆白、气息沉若渊海的老者,捻着菩提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睁开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目光穿过禅房低矮的窗棂,落在庭院角落里正埋首整理药材的明空身上。
风带起几片淡粉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明空身边的石阶上。
“明空,”老住持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又重如磐石,“花开花落,各有时节。”
明空放下手中晒制的干草药,抬首,澄澈的目光看向师傅。
老住持并未收回目光,依旧看着庭院中飘零的花瓣。“你参禅悟性极高,慧根已具,离正果,一步之遥而已。” 他的语气陡然沉肃,“然有一劫,横亘此途。情劫如火,能焚金身,若不断此尘根,登莲无望,一切皆为虚幻泡影。”
风停了,庭院静得可怕。几片桃瓣停在明空脚边。
明空垂眸,视线落在他刚刚放下的一株处理到一半的、名叫“不净莲”的药草上。这药草外形普通,气味微辛,在寺中库房里积着灰,鲜少有人问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曾耗费了多少时日,在浩如烟海的藏经阁角落旧纸堆里,寻到过一张模糊晦涩的药方。那药方的主药,便是这“不净莲”,药效竟是……专克一种极为冷僻阴寒的丹毒。
许久,他双手合十,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恭敬地向老住持行了一礼。薄唇紧抿成一道没有情绪的细线,只有肩背的骨骼微微绷紧,显现出一种沉重的克制。
“弟子……”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终究将那细微的阻滞咽了下去,“明白。谨遵师命。”
消息不知怎的,像山风一样快,钻进了合欢宗那华丽精致的宫阁深处。
午后,绯月独自一人,坐在后山那片桃树下。花瓣簌簌落下,铺满了她的裙摆。她低着头,无意识地把玩着一瓣落在掌心的桃花,指尖微微颤抖着,将那柔嫩的花瓣揉捏出残破的汁液,染红了指腹。
那点微乎其微、如同火苗燃起又倏忽熄灭的奢望,终究被冰冷的现实彻底浇透。住持的警告如同一道森然劈下的铁壁,隔绝了所有可能的路。
她想笑,嘴角却僵得厉害,只牵出一个苦涩扭曲的弧度。
好啊,真好。
原来自己这些年的偷偷靠近,那些没心没肺的笑闹……在那巍峨的伽蓝殿前,在那清冷佛子的漫长道途上,只是一场无妄的劫难,一个需要被狠狠铲除的“不净之物”。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空落落的,又火辣辣地疼。她有些茫然地抬眼,望着满眼灿烂的粉色花海,只觉得刺眼,刺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才硬生生把那股涌上眼眶的酸涩逼了回去。
没什么好说的。
情劫么?那就断吧。
她猛地站起身,胡乱拍掉身上黏着的花瓣,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脚步又快又急,几乎是逃。鹅黄色的身影穿过漫天纷飞的桃花雨,像一个被强行扯断的线头,决绝地投向远处人烟渐稠的城镇。
不要来世。不要轮回。更不要……成为他修行途上那个需要被“断却”的错误污点。
绯月在山下的小镇尽头,寻了间青瓦白墙、门前种着棵歪脖子柳树的朴素小院。院子不大,却干净齐整。她学着邻居的样子,在墙角稀疏地栽了几株辣椒秧子。
日子被强行塞满了忙碌。她去镇上的布庄接了织补的零碎活计,坐在院中柳树下的小板凳上,对着日头飞针走线。隔壁热心的大娘偶尔会探过头来,瞧她绷紧的下巴和紧绷的嘴角,会塞给她几个刚出锅的、热乎乎的白面馍馍,再絮叨几句自家的长短。
她开始和街坊们闲聊。收绣线的货郎挑着担子来了,她会在门口搭几句话;隔壁铁匠铺子的赵二哥,力气大,豪爽直白,总爱帮她提门口那笨重的水桶。她的笑容渐渐挂在脸上,甚至能在布庄老板娘说媒时,插科打诨回几句热闹话儿。
只是每当夜幕降临,喧闹了一天的镇子彻底安静下来,绯月便会习惯性地侧耳,倾听着从伽蓝寺那个遥远方向传来的、沉而悠远的钟声。那声音穿过寒冷的空气,撞击在耳膜上,带来一阵细微而漫长的震颤。
屋外夜色浓重,屋里却未点灯。
伽蓝寺后山,望月崖。
此处是伽蓝寺最高的所在,视野极开阔。深冬未过,崖下云海缓缓翻涌,如同沉眠的巨兽。罡风无遮无拦地扫过,猛烈得能卷走一切浮尘喧嚣。
明空静立于崖边,深灰色的僧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到近乎嶙峋的轮廓。风刀不断割在脸上,他却岿然不动,目光沉沉地投向远方那片山下的点点灯火。那是烟火俗世的温度,是他禅经中视为虚幻红尘的角落。
这些日子,他每日皆在此处,或诵经,或观想,或……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
他早已不需要刻意寻找,便能清晰地锁定山下那座小院。院子最边角处,种着一棵柳树,冬日里枝条秃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画纸上残留的一道浅痕。
今夜,那小院里终于点起了灯火。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模糊地透出来。灯影晃动了一下,一个纤细的人影映在窗上,像是在搬动什么重物。
明空的目光在灯影上停顿片刻。随即,他的视线微微偏移。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高大壮实的赵二哥提着桶水,熟门熟路地大步迈进院子,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绯月姑娘!”爽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水搁这儿啦!”他放下水桶,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在院子里站定,和屋内刚走出来的人影寒暄起来。
距离遥远,根本听不清他们的话语。
只有那人影熟悉的姿态印在窗纸上。她似乎很随意地抬手,随意地在对方肩膀上拍了一下,就像当年无数次在他面前那样……然后,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她似乎笑了起来,窗上的剪影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那院门窄窄的一方天地,仿佛也被那光衬出了几分暖融融的意味。
明空的指尖捻过掌心的菩提子,深冬的寒风卷着崖上碎雪刮过脸颊,细微的刺痛感攀爬而上,一路延伸至眉心。他眉心那条万年沉寂的纹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深深拧紧,最终凝住不动。
“阿弥陀佛。”极轻的念诵声逸出唇齿,随即被猛烈的山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如同未曾存在。
那粒在他指间捻转得光滑圆润的菩提子,毫无预兆地应声而碎,化为齑粉,夹杂在崖顶凛冽的罡风中,瞬间被吹得无影无踪。
他摊开空空的手掌。掌心只余下几道被菩提子边缘硌出的、新鲜的深红压痕。指根连接掌心的旧伤疤——那是幼时接住从天而降的小丫头后留下的——亦在寒风中隐隐作痛。
既然终究要在这红尘中选择一人……
为何……不能是我?!
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腥甜气息的灼热,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猛然撞碎了他心底由精妙佛理构筑的坚冰高墙,在他空茫了二十年的心头,燎原般燃烧开来!来世?不!他要今生!要这一场明知是错的烈火焚身!
小镇的日子,像是纺车上不断缠绕的棉线,缓慢而绵长地向前滚动着。
几场零星小雪过后,细小的雨丝断断续续下了足有半月才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冷入骨的寒气。绯月正抱着一筐新纺的棉线,走在柳树边上有些打滑的小径上。
抬头间,一个身影骤然闯入了视线。
青石板路尽头,老柳树那干枯的枝桠下,就直直地站着一个人。灰色的僧袍早已被斜飞的雨雾浸得深暗,如同冬日里一块沉默的冷石。不知他已在那里等待了多久,雨水顺着他的发顶往下淌,额角贴着几缕湿透的碎发。
是明空。
绯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筐里的棉线团似乎变得更沉,坠着她的手臂有些发酸。她脸上那点被冻出来的红晕瞬间褪去,连带着所有刻意堆积起来的“活泛”神情也被一并冻结、剥落。
她硬生生刹住脚步,指尖死死抠进柳条筐粗糙的边缘,仿佛那是支撑她此刻不至于立刻转身逃开的唯一倚仗。
冷意顺着脊椎向上爬。
他来做什么?履行住持的命令?亲眼见证所谓的“劫数”被他亲手斩断?亲眼看到她如何在红尘里“放浪形骸”?……
无数冰冷甚至恶意的揣测裹着尖刺在她脑中翻腾。
绯月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寒气,胸腔里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扯开嘴角,极力想弯起一个熟悉的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弧度,可脸颊肌肉却僵硬得厉害,最后只在嘴角刻下一个冰冷而尖锐的嘲讽表情,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颤音:
“哟!这不是清心寡欲的高僧么?怎么,这红粉窟般的污浊小镇,也值得您屈尊踏足?”这话出口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狠狠砸向那片灰色,“是尊师派您来巡察的吗?巡察我这不入流的、只配在这‘劫数’里烂掉的妖女过得是否安分?”
她顿了顿,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哽咽,尖刻的字句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刮得自己心血淋漓:“放心,我离伽蓝寺远远的,以后绝不脏了你们的……”
“我来找你。”
四个字。平平静静,无波无澜。如同投入死水深潭的石子,却轻而易举地砸碎了绯月所有尖利的伪装。
绯月后面所有恶毒的刺话瞬间凝固在舌尖,眼睛倏地睁大了,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空茫。
明空向前踏了一步。靴子踩在被雨水浸泡得有些松软的地上,发出微小的噗嗤声,离她更近了些。
雨水顺着他清绝的下颌线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他灰色的僧衣上,也落在湿润的青石板上。雨水冲刷过他年轻的脸,将他眼里的光洗得格外锐利清晰。
那双眼睛,竟全然不复往日的沉静空明。里面像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是跳动着、不顾一切的炽烈的火,亮得让人心惊!
“既然终究要嫁于一人,”他凝视着她,那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她所有的防备,“为何,不能是我?”
他手腕猛地一抬。绯月甚至没能看清动作,只听得空气中一声细微又刺耳的嘣响!
那串伴了他二十多年,曾在他指间捻过无数万遍、被寺中高僧加持过的大德高僧所赐、名贵至极的千年沉水香菩提佛珠!
竟在瞬息之间,被他指间灌注了某种决绝的力道,硬生生扯断了!
深褐色的檀木佛珠,还有那颗象征着他身为佛子的澄净琉璃珠子……噼里啪啦,洒落一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小径上跳跃、滚落,沾满泥污,如同被彻底放逐的无主之物,狼狈不堪。
崖上的云气氤氲翻滚,像极了寺中莲池初春时弥漫的水烟。明空带着她来到了这里。风掠过陡峭的悬崖边缘,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远处山谷的空旷回响。
他沉默地将一卷用明黄经袱仔细包裹的东西递到绯月面前。
绯月迟疑地接过来,指尖触到那冰冷光滑的丝绸布面,一层层解开。里面竟是几卷残破泛黄的旧书页,边角处磨损得厉害,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摩挲过的。墨迹枯槁,描绘着奇形怪状的植株和一些苦涩难懂的字句,其中一种,正是那不起眼的“不净莲”。
旧纸最底下,压着一张墨色尚未完全干透的新纸笺。上面的字迹瘦硬遒劲,赫然是明空的笔迹,却带着某种疾书的锋芒!
“……丹寒深重,不净莲主之,配以……”
绯月的手指开始颤抖。目光死死盯着那陌生的药名——“不净莲”,以及它后面那行小字:“解合欢奇毒‘缠丝缚’者”。
缠丝缚?
那个在她踏入合欢宗之初,便被宗主含笑喂下、在她血脉里蛰伏了整整七年的所谓“固本丹”?!那个宗主轻描淡写一句“宗门根基,助你聚拢灵力”的小玩意儿?
身体里那些曾被以为是少年时不慎受寒落下的、每每在深夜骤然袭来的刺骨寒痛……此刻仿佛又被这纸上的药方瞬间引爆!像千万根冰冷的尖针,从四肢百骸的骨缝里猛地刺出,她整个人瞬间僵直,脸色褪成惨白。
尘封的记忆轰然洞开。七岁那年被带上山,初入合欢宗时,宗主指间那颗散发着奇异甜香的红色丹丸……
原来……那不是糖!
“你……”绯月的声音干涩破裂,像砂纸摩擦过喉咙,“你怎知……你何时……”
“旧经阁,”明空打断她的追问,声音低沉却清晰,“你入合欢宗第二年冬。”他目光沉沉落在那些早已磨边的旧纸上,“所中之毒极寒,需热药引,若沉于佛门之地久浸佛法气息,更会催其加剧。”
莲池幽冷,禅堂威严,后山寂寥……原来那些她不顾一切、总想回去的地方,才是蚀骨的毒药!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岩石,碎石簌簌滚落悬崖,激不起一丝回响。
“所以……”绯月的视线死死钉在明空身上,又惊又痛,夹杂着一种被隐瞒了太久的荒谬愤怒,“你那会儿给我用那些凉药?!你知不知道……”她声音陡然拔高,“那只会让寒气拖得更久更惨!你这个……自以为是的……”
“不净莲性热,烈。”明空的声音依旧沉稳,没有一丝辩解,像是在陈述亘古不变的山川走势,“你儿时根骨因毒药而毁,体质极弱,若骤然用猛药拔毒,必伤脏腑根本。”他抬眼,目光穿透崖顶薄薄的云霭,“唯有先将寒气锁聚,待你体魄渐成,方能承受解药之性。”
寒气锁聚?绯月猛地想起那些年莫名缠身的“阴寒”,总被伽蓝寺的药油缓解片刻,又被明空那些带着奇特安抚功效的经文声压下……
一股无法控制的巨大酸楚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堤防!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不是为了被欺骗的愤怒,不是为了身体的痛楚,而是为了眼前这个……呆子!
“明空!你这个疯子……”她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带着泪水的重量,“你才是……最深的傻子!呆子!”
明空凝视着她泪水纵横的脸庞,那眼里燃烧的火焰似乎柔和了一瞬,却又带着更甚于前的决然。他向前一步,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掌,没有犹豫,坚定地拂去她脸上汹涌的泪水。指腹粗糙的触感拂过湿热的皮肤。
“是。”他应了,声音低沉得如同崖下回响的风,“我是疯子,也是傻子和呆子。”他指尖上那点温热的湿意,仿佛点燃了他心头仅存的、不再压抑的爱意,也灼痛了他眼中最后一道防线,“可你,又是什么?明知是劫数,还要固执地靠近。”
他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绯月的身影。“明知会粉身碎骨,还要纵身火海,”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目光锁住她泪眼朦胧的瞳孔,每个字都重得像崖上滚落的磐石,“你这……小妖女!”
劫数就劫数。
火海就火海。
既已身在此中,回头亦是无岸。
他抬手,将那被硬生生扯断、残留在他腕间缠绕的最后一截菩提子串绳,用力扯下!
棕黑色的丝线,那枚唯一还留存在他袖中的琉璃珠子一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破碎的弧线,远远地、坠入了云气翻腾不见底的深谷!
一声极其遥远、极其细微的落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