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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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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特有的凉意,带着露水和草木初醒的微腥气息,渗入被褥。
山姥切国广在一种奇异的、无法言说的不适感中挣扎着醒来。意识像是沉在浑浊的水底,每次试图上浮都被无形的阻力拖拽回去。身体深处传来一种陌生的虚弱和……缩小感?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不是熟悉的、被单布料有些磨损的经纬线织成的晦暗天花板,而是一片过分辽阔、深灰色的织物穹顶。那布料质地粗糙,边缘甚至有些脱线——是他那条破被单。但它此刻悬垂下来的幅度和笼罩的空间感,庞大得诡异,如同巨兽垂落的翅膀,将他整个视野都遮蔽了。
一股寒意瞬间蹿上脊背。
他猛地坐起身——或者说,试图坐起身。这个平常简单至极的动作变得异常艰难。身体像是被灌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缚着,每一个关节的活动都滞涩异常,需要耗费超出想象的力量。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用胳膊肘把自己小小的躯体撑离了被褥。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惊悚的失控感。
原本合身、甚至略显宽大的里衣,此刻像一件可笑的戏服般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袖子长得拖到了榻榻米上,领口大得露出了一大片细弱的脖颈和锁骨。他低头,看见的不是自己成年男性的、覆盖着薄薄肌肉的手臂轮廓,而是一双……短小、圆润、带着藕节般可爱弧度的手臂。覆盖其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孩童特有的细腻苍白。
嗡的一声,所有残存的睡意被瞬间驱散,冰冷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跌跌撞撞地爬向房间角落那面模糊的铜镜。小小的身体被过大的衣物绊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倒。他喘息着,用那双绵软无力的小手死死抠住冰凉的镜框边缘,强迫自己将视线投向那模糊扭曲的镜面。
镜子里映出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一个小孩。
一个顶着一头乱糟糟、如同揉碎阳光般耀眼金发的小男孩。稚嫩的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圆润弧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过分大的碧绿色眼睛此刻正圆睁着,里面盛满了惊骇欲绝的光芒,倒映着镜中那个同样惊恐的、缩小的自己。那双眼睛,那色泽……是他自己!只是被硬生生抹去了所有岁月沉淀的痕迹,退回到了一个懵懂无知的幼年期!
仿品……连这具身体,都是无法保持原样的、失败的赝品吗?!
巨大的屈辱和恐慌如同冰冷的巨爪攫紧心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颤抖着伸出那只小小的手掌,试图去触碰镜中那张陌生又熟悉的稚嫩脸庞,仿佛想确认这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交谈声,由远及近。
“……今日天气不错,很适合晨练呢,光忠先生。”
“是啊,趁着露水未干,活动一下筋骨最舒服了。”
是烛台切光忠和……蜂须贺虎彻的声音!
山姥切国广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不行!绝对不能被看到!这副模样……这副可耻的、如同最拙劣仿品的孩童模样!恐慌压倒了一切,他像一只受惊的幼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那条被遗弃在床铺上的巨大被单。
那被单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简直如同一张厚重的幕布。他费力地将它拖拽起来,试图把自己整个包裹进去,但布料沉重得超乎想象,手忙脚乱之下,他小小的身体反而被纠缠在其中,像一个不慎掉进渔网里的可怜小鱼。巨大的布料边缘绊住了他的脚踝——
“噗通!”
一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痛呼。他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巨大的被单像一座沉重的山,将他大半个身体都埋在了下面,只露出一颗顶着蓬乱金发的小脑袋和一双因疼痛和羞耻而瞬间泛起水光的碧眸。
脚步声恰恰停在门外。
“嗯?里面有声音?”是烛台切光忠略带疑惑的低沉嗓音。
哗啦一声,拉门被拉开了。
清晨清新的空气混合着庭院里湿润的青草气息涌入房间,金色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拉门轮廓。两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将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房间中央那个被布料淹没的小小身影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山姥切国广的心脏疯狂地擂动着胸腔,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拼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完了……被看到了……最不堪的样子……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抹杀眼前的一切。
“……”烛台切光忠显然愣住了。他那双总是闪烁着温和理性光芒的金琥珀色眼眸,此刻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度的茫然和无措。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蜂须贺虎彻。后者也是一脸愕然,水晶般的瞳孔微微放大,显然也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景象弄懵了。
烛台切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那团巨大的白布,以及布料堆里露出的那颗小小的金色脑袋。那孩子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咬得死死的,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碧绿的眼眸紧紧闭着,仿佛在抗拒着整个世界。
哪里来的孩子?穿着……山姥切国广的里衣?还裹着他的被单?烛台切的脑子飞快地运转,却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难道是主君的什么远房亲戚?可主君从未提起过……而且这个孩子的轮廓眉眼……
“喂,”蜂须贺虎彻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向前一步,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审视,“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他挑剔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明显不合身的、属于山姥切国广的旧里衣,以及那条标志性的破被单,后面的话咽了下去,但那份“玷污真品”的不悦几乎要溢出来了。
地上的小团子毫无反应,只是身体似乎蜷缩得更紧了些,像一只拼命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蚌。
烛台切光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无论如何,一个穿着单薄里衣、冻得瑟瑟发抖(其实是吓的)的小孩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这都不是该追究身份的时候。他大步走上前,动作难得地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在那孩子面前蹲了下来,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小小的身影完全覆盖。
“那个……小朋友?”烛台切尽量放柔了声音,低沉悦耳的嗓音此刻显得有些紧绷和不自然。他伸出宽大的手掌,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了那孩子单薄得硌人的肩膀上。隔着粗糙的里衣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幼小身躯剧烈的颤抖和过低的体温。“地上很凉,这样会生病的。”他尝试着,动作极其轻柔地掀开一部分覆盖着的沉重被单。
蜷缩成一团的山姥切国广只觉得一股带着阳光暖香和薄荷油的成熟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那只落在肩头的手掌宽厚而温热,却像烙铁一样灼烧着他耻辱的神经。他猛地睁开眼,碧瞳深处充满了抗拒和自我厌弃的冰冷光芒,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喉咙里发出细微的、近乎呜咽的抗拒声,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试图逃离那只手掌的触碰范围。
烛台切光忠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孩子眼中那份远超年龄的、浓烈得化不开的阴郁和排斥刺痛了他。这眼神……太陌生,又隐约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啧。”蜂须贺虎彻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烛台切难得的束手无策,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脏兮兮裹着破布的金毛小孩,不耐地啧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我去通知主君。”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房间里只剩下烛台切光忠和地上蜷缩的幼小身影。空气凝固着沉重的尴尬和无声的对峙。山姥切国广死死地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榻榻米的缝隙里。他能感觉到烛台切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停驻在他身上,充满了探究和不解。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碾碎时,头顶传来了烛台切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似乎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无奈,困惑,还有一丝……怜惜?
接着,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以一种无比轻柔、却又带着不容挣脱力道的姿态再次伸了过来。这一次,直接穿过了他腋下和腿弯,将他小小的、僵硬得像块木头似的身体,稳稳地抱离了冰冷的地面。
骤然腾空!视野猛地拔高!成年男性有力的臂膀紧紧环抱着他,那种绝对的、掌控性的力量感让山姥切国广瞬间全身僵直,血液几乎倒流!属于烛台切光忠的气息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住,温暖,强大,带着食物的暖香和阳光的味道——这些都是他所抗拒的、不属于阴暗角落的光明气息!
“啊——!”一声短促尖锐、变了调的童音尖叫终于不受控制地冲破了他紧咬的牙关,充满了极度的恐慌和羞耻。他像个被抓住的玩偶,徒劳地蹬着两条短小的腿,试图挣脱这可怕的禁锢。过长的里衣袖子挥舞着,打在烛台切结实的手臂上,发出“噗噗”的轻响。
“乖,别怕。”烛台切低沉安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哄劝的磁性,同时双臂收得更稳当了些,将他小小的身体完全固定在自己宽阔温暖的怀抱里,避免他摔下去。“穿得这么少,还在冰冷的地上,会着凉的。听话,我们先……”他抱着怀里僵硬挣扎的小小身体,目光扫过那身滑稽的巨大里衣和拖曳在地上的破旧被单,眉头再次紧紧锁起。
他抱着山姥切国广,转身大步走出房间,朝着审神者办公的天守阁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在山姥切小小的身体里引起微微的震动。
一路上,晨光正好。鸟鸣清脆,微风拂过新绿的树梢。可山姥切国广蜷缩在烛台切光忠宽厚的胸膛前,像一只被强行剥去保护壳的寄居蟹。他把脸死死地埋进烛台切挺括的制服前襟,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目光和气息。布料摩擦着他稚嫩的脸颊,带着属于另一个成年男性的体温和淡淡皂角香。每一次颠簸,每一次烛台切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胸腔传递过来,都在无情地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弱小,无力,被掌控,被怜悯。
羞耻感如同最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每一寸缩小的皮肤。他宁愿此刻被丢进锻冶炉里化为灰烬!
……
审神者的办公室弥漫着沉水香淡雅的气息和书卷特有的微尘味道。墙壁上悬挂的巨大灵力仪轨图此刻正闪烁着紊乱的光芒,线条扭曲波动,发出极其细微、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
审神者是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性,穿着剪裁合体的狩衣。他此刻正眉头紧锁,指尖缠绕着一缕柔和却明显不稳的白光,仔细探查着被烛台切光忠小心翼翼放在厚厚坐垫上的小小身影。山姥切国广依旧裹着那件巨大的成人里衣,像被包裹在白色布料茧里的一颗小豆子,只有那颗金发凌乱的小脑袋露在外面。他低垂着头,碧绿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蜷缩在大袖子里、只露出一点指尖的小手,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烛台切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身影。
长谷部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呼吸还有些急促,显然刚结束某项紧急任务。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当看到坐垫上那个小小的、裹着山姥切标志性被单(虽然被烛台切整理过,勉强裹住了他)的金发孩童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主公!这是……”长谷部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快步上前,几乎要扑到坐垫前,却在看清孩子脸上那与山姥切国广如出一辙、只是稚嫩了太多的阴郁轮廓时,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尤其是那双抬起、带着警惕和排斥看向他的碧绿眼眸——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是山姥切国广!
“长谷部,”审神者收回探查的灵力,指尖的光芒消散,他的脸色凝重异常,“初步探查结果。是灵力循环核心节点突发性紊乱失衡,引发了强烈的‘逆流’现象。”他看向坐垫上那小小的一团,语气带着不可思议的沉重,“这种逆流……极其罕见。它并非指向暗堕或衰弱,而是……强行将本体形态逆向回溯,退行到了其最初的、最本源的状态。就像……将一把成形的刀,强行变回了淬火前的粗胚料。”
“回溯……本源?”烛台切光忠低声重复,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震惊,“所以……他真的是……”
审神者沉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落在山姥切国广身上。“是的,烛台切君,长谷部君。他就是山姥切国广。只是……形态被强行逆转为幼年体了。”
——“哗啦!”
长谷部猛地单膝跪地,膝盖撞击地板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头颅深深低下,如同背负着无法赎清的罪孽。
“万分抱歉!!!!”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和自责,震得空气都在嗡嗡作响,“身为近侍!竟让此等祸事在属下眼前发生!未能守护同僚周全!此乃长谷部无能至极!!!请主公降下责罚!!!”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深色的眼眸里燃烧着近乎狂热的自责火焰,直直射向坐垫上的小小身影,仿佛要将自己钉在耻辱柱上,“山姥切国广殿!此皆属下一人之过!待您恢复……长谷部任凭处置!”
他突如其来的大动作和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高亢请罪声,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打破了房间内凝重而脆弱的平衡。
坐垫上,山姥切国广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长谷部那充满压迫感和自责的锐利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打在他身上,将他所有的狼狈和弱小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份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辜负了主命”的沉重负罪感,更是如同山峦般压向他!他已经是仿品,是残次品,如今更是变成了需要保护的累赘,甚至引发了同僚如此强烈的自责……
巨大的屈辱感和自我厌弃瞬间冲垮了本就紧绷的神经。山姥切国广猛地抬起头,小小的脸蛋因为强烈的情绪而涨得通红,那双碧绿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混合着惊恐、愤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他像一只炸毛的幼猫,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
“不……不要看我——!!!”
声音是稚嫩的童音,带着哭腔的尖锐颤抖,却充满了崩溃般的排斥和痛苦。喊完这句,他猛地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拼命拉扯着头顶那巨大的被单,试图把自己彻底埋进去,隔绝一切让他感到窒息的目光和声音。小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不住的、细碎而可怜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布料底下泄露出来。
长谷部僵住了,脸上的自责凝固成了一种不知所措的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在听到那充满痛苦的呜咽声后,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像一尊被石化了的雕像。
烛台切光忠无声地叹了口气,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巧妙地隔开了长谷部那过于沉重的视线,也挡住了一部分光线。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的薄胎瓷器。“没事了,没事了……”他压低声音,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手掌隔着一层布料,极其克制地、轻轻地拍抚着那团在布料底下颤抖不止的小小凸起。
审神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长谷部沉重的负罪感,烛台切小心翼翼的安抚,还有那缩在巨大被单里、发出幼兽般呜咽的“山姥切国广”……
这场面远比灵力紊乱的根源更让他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