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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秀才功名护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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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的喧嚣与危机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案首荣耀的余温和更加沉重的紧迫感。在城南那片废弃瓦砾堆的阴影里,沈清与阿狗完成了最后的商议。
“阿狗,你留在府城。” 沈清的声音低沉而果决,在破败的油毡布下显得格外清晰,“帮我盯着两件事:第一,留意沈家以及与他们有勾连的势力在府城的动向,尤其是那个沈康;第二,打听清楚省城官学、知名书院的情况,以及乡试备考的注意事项、花费几何。消息通过老办法传递。”
阿狗重重点头,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郑重:“清哥放心!包在我身上!那你……”
“我必须回下河县。” 沈清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案首功名已成,按照规矩,需回原籍由县令主持‘簪花礼’,正式录入县学名册,获取秀才功名文书。这是正名,也是护身符!有了这层功名在身,沈家再想明着动我,就得掂量掂量‘残害士子’的罪名了!”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利用这个“荣归”的机会,借助官方力量,彻底坐实“沈清”这个身份!县衙的户籍档案,是她目前最大的软肋!周文焕(周老)的作保只能用于考试,一旦有人深究她的出身来历……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清哥,回去太危险了!” 阿狗满脸担忧,“沈家那老妖婆……”
“危险,但必须回去。” 沈清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富贵险中求,功名亦如是。趁着我连中两元的风头正劲,张学政的赏识余威犹在,县令周文清(假设与周文焕同族或同宗)出于政绩考虑,也会对我多加维护。这是最好的时机!”
她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我需要回去拿一样东西——沈清生母那间废弃小屋里的户籍残片。那是‘沈清’身份最后的、也是最原始的凭据!必须彻底销毁或‘完善’它!”
计划已定。沈清没有选择水路,目标太大。她再次换上那身沾满鱼鳞的苦力短褐,脸上抹黑,混入一支运送山货前往下河县的商队。商队管事见她瘦小,只当是某个想省路费的穷苦少年,收了几个铜板便允她同行。
一路颠簸,沈清始终保持高度警惕,如同惊弓之鸟。所幸,或许是连中两元的威名震慑,也或许是王氏正焦头烂额于府城舆论和嫡子沈明辉的颓废,商队竟一路平安抵达下河县。
踏入下河县地界,气氛截然不同。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议论的焦点只有一个——“沈清”!连中两元的案首!下河县百年未有的荣光!连带着,沈家那场嫡庶颠倒的丑闻也被反复提及,只是这次,舆论的风向彻底逆转!曾经被鄙夷的庶子,成了人人称颂的文曲星;曾经高高在上的嫡子沈明辉和主母王氏,则成了刻薄恶毒、有眼无珠的笑柄!
沈清低着头,穿行在熟悉的街道上,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探究、羡慕、敬畏……她刻意绕开了沈府那条街,径直朝着县衙方向走去。
县衙门口,早已不是她当初报名时那般景象。衙役们似乎也得到了消息,看到她这个穿着破旧、风尘仆仆的瘦弱少年走近,竟没有像往常那样呵斥驱赶,反而带着几分惊疑和不确定地打量着她。
“来者何人?何事?” 一个衙役上前盘问,语气竟带着几分客气。
“小子沈清,回籍应礼。” 沈清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平静,递上了府试案首的考引文书。
“沈清?!” 衙役接过文书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度,“真是沈案首?!快!快请进!县令大人早有吩咐!”
衙役的态度瞬间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谄媚,连忙侧身引路。周围的百姓和衙役也纷纷投来惊羡的目光,议论声嗡嗡作响。
“真的是沈案首!好年轻!”
“看着真瘦弱,没想到竟有如此大才!”
“啧啧,沈家真是瞎了眼啊!”
沈清目不斜视,随着衙役踏入县衙大门。门内,是另一个世界。肃穆的公堂,来往的胥吏,空气中弥漫着官府的威严气息。她心中波澜微起,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这扇门,她终于以“沈清”之名,堂堂正正地走了进来!
县令周文清早已得到通报,端坐在二堂偏厅等候。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当他看到走进来的沈清时,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眼前的少年,身量单薄,衣着寒酸,脸色因长途跋涉和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清澈明亮,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毅。
“学生沈清,拜见县尊大人!” 沈清一丝不苟地行了个标准的士子礼,动作流畅自然,毫无寒门子弟的局促。
“沈案首不必多礼!” 周文清连忙虚扶一把,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连中两元,为我下河县争得百年未有之荣光!本官闻之,不胜欣喜!快快请坐!”
侍从奉上清茶。周文清态度热络,先是询问了府试详情,对沈清的文章和学政张明远的赏识大加赞赏,言语间充满了对本地出了如此人才的欣慰。话题自然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沈家。
“沈案首,” 周文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似不经意,目光却锐利如刀,“本官听闻,你与沈家……似乎有些龃龉?县试之时,沈明辉舞弊,而你……似乎也遭了些波折?” 他点到即止,但话里的试探意味却极其明显。作为县令,治下出了如此大的舞弊丑闻和家族倾轧,他必须掌握情况。
沈清心中警铃微作。她知道,这是县令在试探她的态度和立场,也是在评估她与沈家矛盾的烈度,以及对他官声的影响。
她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和无奈,声音低沉却清晰:“回县尊大人,小子出身……确有不甚光彩之处。生母早逝,在沈家……如履薄冰。县试之前,因……因一些琐事,遭主母责罚,重伤之下,侥幸逃出,幸得……幸得族中一位长辈(指周文焕)怜惜,收留并作保,方有机会参加县试。至于大少爷舞弊之事……”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少年人的不忿,却又克制地转为平静,“小子当时专心应试,并不知情。事后听闻,亦深感痛心。沈家……终归是小子出身之地,纵有万般不是,小子亦不敢有怨怼之心,唯愿勤勉向学,不辜负大人栽培与那位长辈的期望。”
这番话,既点明了她在沈家的悲惨遭遇(重伤逃出),又抬出了作保的周文焕(隐晦地暗示周文焕与县令可能的同族关系),同时将沈明辉的丑闻与自己撇清(专心应试不知情),最后更是姿态放得极低(不敢怨怼),表达了只想安心读书的愿望。可谓滴水不漏,既博得了同情,又撇清了干系,更给了县令一个台阶下——只要沈清不闹,沈家不继续作死,这事就可以淡化处理。
周文清眼中精光一闪,对眼前这个少年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沉稳、识大体、知进退!不像是寒门出来的,倒像是世家精心培养的子弟!他心中的疑虑稍减,笑容更加真诚了些:“沈案首少年英才,心胸豁达,实属难得!过去之事,便让它过去吧。如今你功名在身,乃朝廷士子,自有功名护体!沈家……哼!” 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官威,“若再有不轨之举,本官定不轻饶!”
这就是沈清最需要的承诺!秀才功名,加上县令的明确表态,如同两道护身金符!
“谢县尊大人庇护!” 沈清起身,再次深深一躬,语气诚挚。
“哈哈,好!” 周文清抚须而笑,“来人!准备簪花礼!本官要亲自为沈案首簪花,录入县学名册!”
簪花礼在县衙大堂举行,虽不算隆重,但仪式感十足。周文清亲自将象征生员身份的方巾和一支绒花簪在沈清的发髻上。当那沉甸甸的秀才功名文书(印有官印、写明“下河县生员沈清”)被郑重地交到她手中时,沈清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沈清”这个身份的联系,前所未有的紧密!这薄薄的一张纸,是她用血泪和才华换来的护身符,也是她通往更高处的第一块坚实基石!
仪式结束,周文清又勉励了几句,并允诺县学廪米、膏火银会按时发放(虽然微薄,但对沈清至关重要)。沈清恭敬告退。
走出县衙大门,阳光有些刺眼。沈清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她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短褐,但头上那支象征秀才身份的绒花,却让她整个人都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光晕之中。周围百姓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羡慕。
“秀才老爷!”
“沈秀才出来了!”
“恭喜沈秀才!”
沈清微微颔首示意,步履沉稳地走下台阶。她没有直接去沈家那间废弃小屋(目标太大),而是先回到了城西破庙——那里是她“沈清”身份的起点。
破庙依旧破败,但当她踏入时,里面几个常住的流民看她的眼神已截然不同,充满了敬畏和局促,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想跪拜。
“秀才老爷……”
沈清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径直走向自己曾经栖身的角落。她需要在这里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与此同时,下河县东城门。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入。车帘低垂,遮住了车内人的面容。赶车的精悍汉子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这座略显破败的小县城。
马车内,萧珩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案卷中关于下河县沈家的信息在他脑中流淌:商贾之家,略有资财,嫡子沈明辉……庶子沈清?不,案卷记载,沈家庶子沈清,早夭于六岁。
他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冰冷的探究。
“沈清……” 薄唇微启,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审视,还有一丝……如同猎人发现有趣猎物般的兴味。
“去县衙。” 低沉的声音吩咐道。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县衙驶去。而它的目的地,恰好与刚刚获得秀才功名、正蛰伏在破庙中等待时机的沈清,近在咫尺。
秀才功名,如同新铸的铠甲。
然而,更大的暗流,已悄然涌入这座小城。
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正穿透迷雾,投向那朵在荆棘中绽放的寒门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