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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荆棘囚笼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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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十年,暮春。
惊雷撕破铅灰色的天幕,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青州府下河县沈宅最偏僻的一角——一间摇摇欲坠的柴房。豆大的雨点砸在腐朽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在人心头,更添几分压抑的绝望。
柴房内,霉味混合着血腥气,令人作呕。冰冷的泥地上,蜷缩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啪!
浸了盐水的粗糙麻绳狠狠抽在脊背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剧烈的疼痛让沈星晚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瞬间在口中弥漫,硬是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下贱胚子!吃我沈家的饭,还敢偷你大哥的举业书?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尖锐刻薄的女声在头顶炸开,带着浓重的嫌恶。
沈星晚费力地抬起眼皮,模糊的视线对上嫡母王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她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手持绳索,眼神冷漠。
“我没有……”沈星晚的声音嘶哑微弱,像破败的风箱。那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一点正经书,是她偷偷藏在灶膛灰里才保住的,是她昏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亮。可昨夜,它被翻了出来,成了她“偷窃”的罪证。
“还敢狡辩!”王氏又是一脚踹在她腰腹,沈星晚闷哼一声,身体蜷缩得更紧,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克死了你那短命的娘,还想学人读书?做梦!沈家的门楣,自有你大哥去光耀!你这贱骨头,只配为奴为婢,或是……”王氏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嫁去给城西李员外做填房,也好为你大哥的举业添些银钱!”
李员外?那个年过花甲、以折磨小妾闻名的老色鬼?沈星晚浑身冰凉,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原来,这才是她们的目的。毁掉她的书,找个由头毒打她一顿,彻底打掉她任何不切实际的念头,然后像处理一件无用的货物般将她卖掉!
冰冷的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滴在她滚烫的伤口上,激起一阵刺痛。身体在叫嚣着疼痛和寒冷,但更深的是一种灵魂被碾碎的窒息感。她重活一世,难道就是为了重复这暗无天日、任人宰割的命运?不!绝不!
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惊雷劈开,骤然涌入脑海——明亮的教室、浩瀚的书海、自由的思想、那个女子也能顶天立地的世界!巨大的落差和不甘如同岩浆般在心底喷涌。凭什么?!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清流突兀地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淌过。方才被婆子搜身时,她情急之下瞥见的那本被夺走的残破《论语集注》,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纤毫毕现!泛黄的纸张,磨损的边角,甚至每一行蝇头小楷的笔锋转折,都如同拓印般烙印在识海深处!
过目不忘!
这个认知如同黑暗中炸响的惊雷,瞬间劈开了她眼前的混沌。这是……老天爷给她的补偿?还是前世灵魂带来的馈赠?
“哼!骨头倒是硬!”王氏见她不再吭声,以为她终于认命,得意地冷哼一声,“给她上药?她也配!就让她在这好好‘清醒清醒’,想想自己该有的本分!锁门!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给她送水送饭!”她嫌恶地用帕子掩住口鼻,仿佛多看沈星晚一眼都脏了眼睛。
沉重的木门被“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冰冷刺耳。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柴房彻底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老鼠在角落里窸窣爬行的声音。
冰冷、疼痛、饥饿、绝望……无数种负面情绪如同毒蛇缠绕上来。沈星晚趴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背后的鞭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
然而,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却不再是一片死寂。
前世记忆带来的不甘,如同野火燎原。王氏那句“嫁去给李员外做填房”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不能认命!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近乎疯狂、却又在绝境中闪烁着唯一生机的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苗,在她被绝望浸透的心底,顽强地探出了头——
科举!
唯有科举!唯有功名!唯有踏上那条被无数寒门士子视为通天之路的阶梯,她才能挣脱这名为“庶女”的枷锁,才能彻底摆脱被当作货物买卖的命运!功名,是护身符,是登云梯,是劈开这无边黑暗的唯一利刃!
可是……女子不得科举。这是铁律,是横亘在她面前的天堑。
沈星晚的眼神在黑暗中急剧闪烁,像即将燃尽的炭火迸发出的最后星芒。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可以让她堂堂正正走进考场的身份!她那个早夭的庶兄……沈清!那个名字,那份未曾被仔细核验过的户籍残片……一个大胆到近乎自杀的计划雏形在她脑中飞速勾勒。
就在这时,柴房外隐约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是守门的两个婆子在廊下躲雨闲聊。
“……听说了吗?县试就在下个月初五了,大少爷这回可是志在必得,老爷花了大价钱请了府城的先生……”
“可不是,那些好笔墨纸砚,还有那些书,堆得跟小山似的……啧啧,真是同人不同命。”
“……唉,里面那个,怕是活不长了。夫人可是发话了,让她熬不过三天,对外就说病死的,省得晦气……”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李员外那边催得紧,巴不得早点抬人过去呢……”
婆子们的声音渐渐模糊在雨声里,但传递的信息却像冰锥,狠狠刺穿了沈星晚的心脏。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迫近。沈星晚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来,但这一次,那疯狂求生的意念,那刚刚觉醒的“过目不忘”的金手指,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死死地锚定了她即将沉沦的心神。
**逃出去!必须逃出去!伪造身份!参加县试!**
这个念头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里。她艰难地动了动身体,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目光在漆黑的柴房里逡巡,最终落在墙角那堆散乱的、带着尖锐棱角的柴火上。
求生的火焰,在冰冷的荆棘囚笼中,第一次微弱地、却无比坚定地燃烧起来。窗外,暴雨如注,电闪雷鸣,仿佛在为这注定惊世的逆旅,奏响一曲悲壮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