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殷勤为探看》清风逐柳

3、背诵课代表 熬过了

　　熬过了七天魔鬼般的军训，那身迷彩服带来的疲惫感仿佛还黏在骨缝里。周六在家狠狠地睡了一天懒觉，才感觉散架的骨头勉强归了位。周日下午两点，带着对家的眷恋和对未知周考的忐忑，曲悠悠拖着依旧有些沉重的行李箱，回到了熟悉的学校。

　　曲悠悠在家里戴好的隐形眼镜。下午是数学周考，而且要跑去抢饭，没有清晰的视力可不行。她熟练地打开那个小小的蓝色隐形眼镜盒，清澈的液体里，两片薄薄的镜片安静地躺着。她用配套的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左眼的镜片，放在指腹上，对着镜子，熟练地撑开眼皮，轻轻一放，镜片贴合在眼球上。凉丝丝的，有点轻微的不适，但很快就适应了。

　　轮到右眼。同样的操作，镊子夹起镜片，放在右手食指指腹。当她将镜片靠近右眼时，指尖似乎感觉到镜片边缘有一点点异样，不像平时那么光滑？但那种感觉极其细微，一闪即逝。她没多想，以为是手指沾了水或者光线折射的错觉。镜片顺利贴上了眼球。她眨了几下眼睛，右眼似乎比左眼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异物感，像睫毛掉进去了，又不太像。她用力眨了眨，转动了几下眼珠，那点不适感似乎又消失了。“大概刚戴上还没完全适应吧。”她心里嘀咕了一句，没太在意，收拾好眼镜盒和护理液，匆匆赶往学校。

　　数学试卷发下来了。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曲悠悠深吸一口气，专注地看向第一道选择题。起初一切正常，思路还算清晰。然而，就在她读完第三道题，正准备在草稿纸上演算时——

　　右眼猛地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刺痛。

　　那感觉，绝非平时偶尔的干涩或异物感，而是像有一块极其锋利的碎玻璃渣，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扎在眼球上。瞬间的剧痛让她全身一激灵，倒抽一口冷气，条件反射地紧紧闭上了右眼，左手下意识地捂了上去。

　　可这仅仅是开始。剧痛并未因闭眼而缓解，反而像被点燃的引线，迅速升级为持续不断的、密集的、烧灼般的刺痛。仿佛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正疯狂地扎刺着她的眼球。更可怕的是，伴随着这钻心剜骨的疼痛，一股强烈的、难以忍受的异物感牢牢盘踞在眼球上，无论她怎么眨眼、转动眼珠，那“东西”都顽固地摩擦着敏感的角膜。

　　“曲悠悠，你怎么了”周倩看她如此反常，问起来。

　　“没事...可能是隐形眼镜有问题。”说这句话似乎使了曲悠悠很大的力气。

　　眼泪，完全不受神经控制，如同溃堤的洪水，从紧紧捂住的右眼指缝间汹涌而出，瞬间就湿了手背，顺着脸颊滚烫地淌下。她狼狈地用袖子去擦，可眼泪流得又急又凶，根本擦不干。右眼像是被点燃了，火辣辣地疼，眼皮迅速肿胀起来，视线一片模糊的红色。

　　更要命的是，这剧烈的疼痛疯狂冲击着她的神经，让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试卷上的数字和符号在泪水中扭曲、变形、重影。她拼命眯着左眼，试图只用左眼去看题，但右眼那持续不断的酷刑像一个巨大的干扰源，让她头晕目眩，太阳穴突突直跳。读题变得异常艰难，思路像被搅乱的线团。她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每次眨眼，都带来一阵新的刺痛和更多的泪水。试卷上，被泪水滴湿的地方，墨迹晕染开一小片。

　　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试卷里，生怕监考老师注意到她的狼狈。左手紧紧捂着剧痛的右眼，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右手则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在试卷上移动。每一道题都成了煎熬，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汗水混着泪水，黏腻地糊在脸上。她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尖叫：考完！快考完！我要把它弄出来！

　　交卷铃声如同天籁。曲悠悠几乎是虚脱般地瘫在座位上，右眼的剧痛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因为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和用力眯眼，眼球胀痛得快要爆炸。她摸索着收拾文具，手指都在哆嗦。

　　“悠悠！我的天！你眼睛怎么了？！” 周倩交完卷第一时间冲到她座位旁，看到曲悠悠红肿得只剩一条缝、泪流不止的右眼和惨白如纸的脸，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眼……眼睛……隐形眼镜……疼死了……” 曲悠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痛苦，断断续续，几乎语无伦次。
　　“是不是眼镜破了？还是进东西了？快！先去吃饭，吃完赶紧回宿舍！你的眼镜盒在宿舍对吧？” 周倩当机立断，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眼睛。

　　食堂里，饭菜的香味此刻对曲悠悠来说毫无吸引力。右眼的剧痛让她毫无食欲，甚至有些反胃。她勉强扒拉了几口白饭，味同嚼蜡，喉咙里像是堵着东西。周倩也吃得心不在焉，草草结束，立刻拉着步履蹒跚、捂着眼睛的曲悠悠，几乎是半搀半扶地冲回了宿舍楼。

　　宿舍里空无一人，其他室友可能还在食堂或者教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一片安静，只有曲悠悠压抑的抽泣声。

　　“快，坐下！镜子呢？” 周倩把曲悠悠按坐在她的床沿，自己飞快地冲到洗漱台，用香皂仔细洗干净手，又打湿一条干净的毛巾。

　　曲悠悠摸索着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蓝色的小盒子和一面折叠小镜子。她试图自己对着镜子查看，但右眼肿胀刺痛，泪水模糊了视线，加上手抖得厉害，根本看不清镜片在哪。

　　“周倩……我看不见……好疼……” 她无助地呜咽着，像只受伤的小兽。
　　“别怕别怕，我帮你，你千万别动！” 周倩的声音带着安抚，但动作却异常坚定。她接过小镜子，凑近曲悠悠的脸，用左手食指和大拇指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撑开曲悠悠红肿不堪的右眼上下眼皮。

　　眼球暴露出来，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泪水还在不断流。周倩屏住呼吸，仔细搜寻那片罪魁祸首。在泪水和充血的眼白映衬下，她终于看到了——那片紧紧贴在黑眼球上的透明镜片。而更让她倒吸一口冷气的是，镜片的边缘明显缺失了一小块！大概有米粒大小，断裂处呈现出不规则的毛刺状！

　　“找到了！悠悠！你的镜片破了一点！边上缺了个口子！肯定是这个破口在磨你的眼睛！” 周倩的声音带着惊骇和恍然大悟。
　　“快……快帮我拿下来……求你了……” 曲悠悠疼得声音都在发颤。
　　“好！你别动！千万别眨眼！” 周倩的心脏怦怦直跳，她知道此刻的操作必须万分小心。她将右手食指指腹在湿毛巾上轻轻按了按，保持微湿但不滴水，然后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靠近那片破损的镜片。她的指尖能感受到曲悠悠眼球的颤抖。她屏住呼吸，看准位置，用指腹最柔软的部分，极其精准地轻轻按在了镜片完好区域的中央，然后向下一滑——那片折磨了曲悠悠近两个小时的“凶器”，终于被完整地剥离下来！

　　“呼……” 当镜片离开眼球表面的那一刹那，曲悠悠和周倩同时长长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那如同酷刑般的尖锐刺痛感，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火辣辣的肿胀感、摩擦过度的灼烧感和极度疲惫的酸涩感。
　　周倩赶紧把取下来的破损镜片放到曲悠悠的手上。果然，那片小小的、本应光滑圆润的透明镜片，边缘赫然缺了一个不规则的豁口，像被什么咬掉了一口，断口处参差不齐。
　　“天啊，怎么破成这样？你戴的时候没发现吗？” 周倩后怕地问。
　　曲悠悠虚弱地摇摇头，红肿的右眼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有些模糊不清。“戴的时候……就一点点不舒服……谁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沙哑和委屈。

　　周倩连忙用干净的护理液帮她冲洗了红肿的右眼，又用冷毛巾轻轻敷在眼皮上。冰凉的触感稍微缓解了灼热和肿胀。虽然眼睛依旧非常不舒服，看东西重影模糊，但至少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曲悠悠的眼睛依旧像个熟透的桃子，又红又肿，右眼视物模糊。只有左眼视力正常看起来东西非常费劲。她只好戴上了备用的框架眼镜，但右眼的不适感让眼镜戴着也有些别扭。不过，精神上的重压已经卸下，她感觉轻松了不少。

　　今晚是语文晚自习。语文老师走上讲台，布置了任务：“同学们，今晚我们学习朱自清先生的《春》。这篇散文语言优美，意境清新，要求大家自习课熟读，写一写课后生字。最好能背诵下来。下课前，我会随机抽几位同学背诵段落，或者主动来找我背全篇的更好。”

　　教室里响起了翻书声和低低的朗读声。曲悠悠翻开课本，《春》那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这篇课文，她在暑假预习时就格外喜欢。还有那精妙的比喻“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它生长着。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领着我们上前去”，早已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记忆力向来不错，加上真心喜爱，虽然此刻眼睛不适，精神也有些疲惫，但静下心来，默默地在心中默诵，那些文字便如同清泉般自然流淌出来，异常顺畅。

　　她很快就把整篇课文在脑子里完整地过了一遍，感觉没什么磕绊。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讲台上正在批改作业的老师，她鼓起勇气，拿着语文书走了过去。

　　“老师，我想背诵《春》。” 她声音不大，因为眼睛红肿，还下意识地微微低着头。
　　语文老师抬起头，看到曲悠悠红肿异常的眼睛，关切地问：“你眼睛怎么了？这么严重？”
　　“没事老师，”曲悠悠连忙摇头，有些不好意思。
　　“哦，那要注意休息，保护好眼睛。”老师点点头，放下笔，“好，那你背吧。”

　　曲悠悠清了清嗓子，努力忽略右眼的不适感，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课文上。她开始背诵：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她的声音起初带着一点因流泪和紧张造成的轻微沙哑和鼻音，但很快便进入了状态。语速不急不徐，吐字清晰。随着文字的展开，她的语调也带上了情感：“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 仿佛真的看到了万物复苏的景象。背到“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俏皮和新奇；背到各种果树开花时，又流露出盎然的生机和喜悦；最后三段关于春天比喻的排比，她则背得充满力量和希望，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

　　整个背诵过程流畅自然，几乎没有停顿，更没有错漏。情感随着文字起伏，将朱自清笔下那个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春天，清晰地呈现在听者面前。

　　语文老师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关切，渐渐变成了专注，然后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赞赏。当曲悠悠背完最后一句“领着我们上前去”，教室里仿佛还残留着春天的气息。
　　“非常好！”老师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背得太棒了！一字不差，这才刚开学，看来你在背诵方面很有天赋啊！”

　　曲悠悠被老师夸得脸颊微红，有些局促地扶了扶眼镜框，小声说：“谢谢老师，我……我暑假里就挺喜欢这篇的，多看了几遍。”

　　老师满意地笑了，在花名册上曲悠悠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醒目的勾，然后看着她，像是做了一个决定：“嗯，既然你背诵能力这么突出，而且显然对文字的感受力也很强，这样吧，”老师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让周围几个同学也能听到，“以后就由曲悠悠同学担任我们班的‘背诵课代表’，主要负责督促和记录每周的课文背诵任务完成情况，协助其他语文课代表工作。大家有背诵方面的问题，也可以多和曲悠悠交流。曲悠悠，你有信心做好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命让曲悠悠愣住了。背诵课代表？专门管背诵的？她看着老师信任和鼓励的眼神，想到自己背书确实比较快，而且似乎……也挺喜欢把优美的文字记在心里的感觉。虽然有点意外，但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小小的成就感和被认可的喜悦。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嗯，老师，我会认真做的。”
　　“好！我相信你！”老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吧，眼睛不舒服就多休息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