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潮》温穗岁

1、重逢 N

　　苏禾再一次遇见周霁川时，鹭城正属暴雨时期。

　　天空被厚厚的乌云遮盖，雷声时不时在云层中发出炸响，如线般的雨直直落在橡胶路面上，又溅在了路过行人的裤脚上。

　　他抖了抖伞，接过餐馆服务员递来的塑料袋，将伞放了进去。还没等往前跨上一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苏禾。”

　　周霁川的声音依旧如记忆里那般低沉而沙哑。

　　苏禾回过头，看见周霁川穿着黑色长款大衣，打着黑色的伞站在暴雨中，连片的雨让他的脸看着像蒙上了一层雾。

　　“嗯。”他轻声答应。

　　暴雨天打伞也没多大的用处，衣服下摆和裤脚还是湿了。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在苏禾的皮肤上，让他有些难受。

　　“好久不见，”周霁川抖了抖伞，“要不我们一起拼个桌？”

　　苏禾没有回答看着有些不太情愿，但眼下这家餐馆客人众多，几乎没有空余的座位，完整的空桌也只剩下一张。

　　他不愿意和陌生人拼桌，何况外面还下着暴雨，出去重新找餐馆实在太过麻烦。

　　于是苏禾点了点头，“好。”

　　等落座后，苏禾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随手翻了翻，“姜母鸭和土豆丝。”

　　周霁川没有翻菜单，“铁板豆腐，凉拌黄瓜。”

　　服务员记下菜名后便匆忙离开。

　　苏禾听见周霁川又一次开口说好久不见。

　　但这一次苏禾没有回应，只是抬起头看了看他。

　　和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不一样了，少年气被沉稳所取代，衣着打扮也不再相同。

　　没变的是周霁川眼中带着的野心，像是蓄势待发的野兽，随时可以向猎物发起猛烈的攻击。

　　这种和过去没什么区别的眼神，让苏禾莫名有些紧张。

　　“苏禾，遇见你真让人意外，”周霁川伸手拿过苏禾的碗和自己的放在一起，然后用开水清洗，“我们已经有四五年没见过面了吧？”

　　“五年。”

　　“你这几年过的怎么样？”

　　“还行。”

　　“你还是那样的不善言辞，”听闻，周霁川无奈的笑了笑，“不怪你，怪我。”

　　眼前的苏禾皱了皱眉，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于是周霁川又开口说，“之前那事怪我。那个时候年纪太小，心里又全是傲气，那时候确实没想到……”

　　“菜来了。”

　　苏禾轻声开口打断了周霁川的话。

　　“我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有什么事一会吃完饭了再说。”

　　听到这句话时周霁川愣了愣，接着点了点头，“食不言寝不语，挺好。”

　　一顿饭下来，两个人都各吃各的。除了一开始说的几句，便一直沉默着。

　　这种沉默的气氛一直等到苏禾吃完最后一口饭时才被打破。

　　“之前的事，我已经不在意了。”苏禾拆开纸巾盒，抽了一张出来，“如果你是因为愧疚才和我吃饭的话……没必要。”

　　“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那我不明白，你见我有什么事。”

　　周霁川轻轻皱了皱眉，“碰巧遇见你，想着和你叙个旧，就是这么简单。”

　　“和我有什么好叙旧的事吗？”

　　“苏禾，我们分开这么久了，你一点都不愿意和我说话吗？”

　　苏禾不想在和周霁川做无用的争论。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明明带着其他的意思却什么都不愿意告诉自己。要真说起以前，周霁川反而是个有话直说的性子，哪像现在这样拐弯抹角。

　　雨越下越大，已经大到雨滴铺满整块玻璃窗，发出乒呤乓啷的声响，像是接连落下的拳头一样，吵的不行。

　　苏禾盯着眼前没剩多少的菜，抬手叫来了服务员。

　　“你好，结账。”

　　“诶先生您好，这边二位一共消费两百元，请问是支付宝还是微信？”服务员拿着订单询问。

　　“微信。”

　　“我来付吧。”

　　周霁川刚亮出付款码，苏禾便已经完成了支付。

　　眼看着苏禾站起身，拿起伞就想跨步向外走，周霁川赶忙站起身。

　　“苏禾，等等！”

　　“还有事？”苏禾边走边问。

　　“最近我都在鹭城，有机会的话下次再见一面吧。”

　　“没空。”

　　“苏禾，先冷静下来听我说行吗，像我们之前那样好好的坐下来和平的交谈好吗？”

　　不知道是哪个字刺到了苏禾，他只感觉整个人都被狠狠的扎了一下。

　　“周霁川，”苏禾终于停下脚步抬眼看着对方，“你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句话的。”

　　“什么？”

　　“我说，你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句话的。”

　　“苏禾……”周霁川皱着眉。

　　“这个问题很难理解吗？”苏禾神色平淡，“好，你要是装不明白那我来说。”

　　“等等……”

　　苏禾不等周霁川打断开口便说，“现在的你对我而言不过是一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

　　“发生的事情改变不了，现在的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注意到周围客人时不时往这边看的目光，周霁川先一步往前走。

　　“苏禾，我们先出去吧。”

　　虽然苏禾不愿意听周霁川的话，但是眼下也不想被周围的人当成猴子看，于是也向外走去。

　　重新回到暴雨中，耳边的声音又被雨声所代替。

　　“我知道以前发生了很多事，”周霁川握着伞柄的手缓缓收紧，“但是做的那些事都不是我的本意。当时我就想告诉你原因但是你走了……现在终于遇见你了，我想……”

　　“周霁川。”苏禾再一次打断了周霁川的话。

　　“心理学里有个词叫做‘愧疚式补偿’，你不过是对五年前伤害到我而感到愧疚而已，你并不是真的因为伤害到我这件事感到抱歉，你只是想在我这里图个心安。”

　　“而我已经回答你了，我不在乎之前的事了。”苏禾冷冷的开口，“收起你多余的愧疚心，我不需要补偿。”

　　衣服上被水浸湿的部分变得越来越寒冷，让苏禾感到更加不舒服了。

　　正当周霁川想要张嘴解释时，一阵铃声突然响起。

　　“什么事？”苏禾接通电话。

　　“喂禾儿，你在哪儿啊？张怀一在机构闹着一定要见你，我看着他情绪不太对劲，就让小严先去安抚他了，你大概多久能过来？”

　　嘈杂的雨声有些盖过了林硕的话。

　　“雨太大了，我听不全你说话，一会打过来。”说完苏禾就挂断了电话。

　　“你要给谁回电话？”周霁川突然问。

　　“和你无关。”

　　“苏禾。”周霁川加重了语气。

　　这是周霁川今天第八次叫自己的名字，苏禾在心里默默想着。

　　想起刚刚林硕着急的声音，苏禾觉得自己得要尽快赶去云轻。

　　“好了，我有事要忙，就此别过。”

　　“去哪，你要去找刚刚打电话给你的那个人吗？”

　　不知为何，周霁川越发急躁起来。

　　接连被周霁川拦住，苏禾语气也变得不耐烦，“说过了，与你无关。”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撕破厚厚的云层，炸耳的雷也随着之而来。

　　“苏禾，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今天这么冷淡，连坐下来好好说的个话的机会都不给吗？”

　　“明明是你在自顾自说话吧？”

　　眼看苏禾转身又要走，周霁川来不及多想抓住了他的袖子。

　　“我是真心想要和你谈的！”

　　“谈？哪个谈。”苏禾冷笑一声，“是谈话的谈，还是谈恋爱的谈。”

　　听见这句话，周霁川只感觉脑子里被闪电击中，一时居不知该怎么回答。

　　看着发愣的周霁川，苏禾一用力将被拽住的袖子扯了出来。

　　“周霁川，你早就不是我男朋友了，我们也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这句话说完，苏禾没在管周霁川是什么反应，转身一个人快步离去。

　　周霁川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被风吹倾斜的雨打在了脸上，才想起来望向苏禾离开的方向。

　　对方走得很快，没过一会儿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周霁川突然回想起来，五年前的那个雨季苏禾也是这样离开了他。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刮了很大的风，他追上去找了他很久，可是因为暴雨导致交通堵塞，他没能追上。

　　其实现在他想抬腿追上去，可是一想到苏禾刚刚说的话，他又不敢上前。

　　或许苏禾说得对，自说自话的人是自己，他们已经不像从前了。

　　·

　　“林硕，是我。”苏禾拨通了林硕的电话，“张怀一现在情况怎么样？”

　　“你可算来电话了，张怀一现在情绪稍微平复下来，正在你的咨询室里坐着，小严也在里面陪着他。”林硕的声音有些着急，“你大概多久到？我看他今天真的不对劲，刚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苏禾戴着耳机瞟了一眼导航，“预计二十分钟就到。把张怀一的档案本提前拿出来。”

　　“都已经准备好了！”

　　“行。”苏禾挂断电话。

　　等到了云轻日记时，大门口还有没来得及打扫完的水痕。

　　“诶禾儿你来了！”林硕快步来。

　　“嗯，档案本。”

　　“这里。”林硕将档案本和笔一并递给苏禾，“张怀一在咨询室里面，刚刚又哭了一场。”

　　“嗯，没事，我去看看。”

　　苏禾抬腿向二楼咨询室走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小严轻声安抚的声音。

　　他抬手敲了敲门，“张怀一，是我，苏禾。我能进来吗？”

　　“请……请进……”张怀一抽噎着回应。

　　苏禾压下门把手打开了咨询室的门。

　　小严正拿着纸巾递给张怀一，眼见苏禾进来了便连忙起身。

　　“苏禾哥，那我先出去了，你和怀一弟弟慢慢聊。”

　　苏禾点了点头，“辛苦了小严。”

　　房门被小严轻轻带上，苏禾温和的开口，“今天这么大的雨，怎么没有打伞就过来了？”

　　“我……我，苏禾我……”张怀一声音发着抖。

　　“没事，今天我后面都没有咨询，你可以平静下来再说，不着急。”

　　苏禾走向空调的控制面，将温度上调了几度。

　　“你想用毛巾擦下水吗？我让小严送过来，就是刚刚陪着你的那个男生。”

　　张怀一咬着嘴唇皱着眉，“我……”

　　他轻轻摇了摇头。

　　“好，我明白了。”

　　苏禾走向张怀一，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来，静静等着他开口。

　　窗外的风呼呼的刮着，吹得玻璃有些发抖。天依旧是沉闷的灰色，也不知道这场雨还会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