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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昔我往矣, ...

  •   龙骨失窃,龙珠失踪,波月古海毫无无回应。

      汐识一个人走走停停,在海滩上留下云蓝色的龙影拖尾,无意间来到了显龙大雩殿。

      古海的方向封印着枯高的建木,另一边则是龙尊雨别的石像。原本这里只有一只水色的小鸟团子,不知什么时候起,竟然多了一个枫红色的好朋雀。

      汐识转了转眼珠,盯着雨别身上两个凑一起的小团子望了一会儿,转身去临渊府找丹枫。

      此时丹枫尚在临渊府理事。

      公文堆积如山,几乎就要盖住他垂首决策时的漠然身形。

      丹枫深知久坐伤身,每过半个时辰,他就会站在窗前,去呼吸一刻钟从鳞渊境吹来的新鲜海风。

      正要重新落座,门外响起龙师们对汐识的声声恭维。

      丹枫顺着动静所在观望。

      汐识脸上无甚表情,只是利落地摆了摆手,示意龙师们全部退下。

      那些龙师倒是格外听话,没有像平日里跟持明龙尊胶着般跟她这位小少主对着较劲。

      丹枫单手扶额,歪了下头,问:“不是不喜欢见到龙师吗,今天怎么过来了?”

      “哦,想你了,带你出去玩。”汐识没有犹豫。

      爱玩是小孩子的天性,显然跟他没有关系,丹枫对她的话表示怀疑:“嗯?”

      汐识如实回答:“好吧,大家都说晚上的禁火节最热闹,所以想让你陪我出去玩。”

      丹枫点点头,没有拒接她的提议。

      *

      两人来到星槎海。

      禁火节期间,每座洞天都会举办热闹且各有特色的庆典,还有面向星际的歌舞晚会直播。宣夜大道人群熙攘,洞天内的四方览镜报道着仙舟天将互道的节日祝词。

      来的路上,汐识说起龙骨失窃一事,丹枫对此表示诧异。

      他看汐识无精打采的样子,问她还有什么比龙骨让岁阳弄没了更难琢磨的问题。

      汐识点点头,说龙珠不见了,古海也不想跟人说话了。

      她一脸郑重其事:“真的,哥哥,波月古海有难了。”

      回答她的是一个无情脑瓜蹦。

      丹枫神色幽幽,交叉双臂于身前,淡声回她:“……我可从未听过波月古海说话。”

      “哦,那不重要。”汐识摇了摇头说,“现在重要的是,它一定是因为宝藏不见了所以不想跟我说话了!”

      “若是找回龙珠,古海就愿意跟你重修于好?”

      “瞎说,我和它天下第一好。其实,我能感觉到,它只是为了保护我的宝藏所以让潮汐带走了龙珠。虽然有些伤心,但总归能让好心的海洋朋友们帮我把龙珠找回来……可是,古海不开心,也许是因为龙骨不见了。”

      丹枫听得微怔。

      能不能给他解释一下,什么叫波月古海会伤心?恕他活了五百多年,确实没听过古海成精这样骇人听闻的胡话。

      偏偏汐识说的煞有介事,让人无法忽视其所言的真实性。

      波月古海,无染无垢,是持明故星带出的汤海的一部分,可澡洁龙裔之心、疗护龙裔之身。

      若说这方水有不朽的神力,这点可以想见,但古海会说话什么的实在匪夷所思。

      也许,她听到的只是古海的过往蜃影,如此,又无法解释她要什么古海就给什么的偏爱事实……

      丹枫边思考边走着,右手衣袖骤然一沉。

      汐识抬头看向他,松开拽他袖子的手指头,指了指坤舆台附近的停槎坪,眼里仿佛有绚烂的星星,“那个那个,我们也去参加吧。”

      丹枫回神,转头打量起宣传栏的文字,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极光!打卡?加速带!天舶司飞行士互动节目,禁火节限定。

      当然,还有几行小字,诸如六百岁以上的长生种禁止参加之类的注意事项。

      坤舆台是司辰宫的前方广场,司辰宫作为天舶司总部可谓罗浮仙舟的门面担当,在禁火节举办些新奇活动也是情理之中。

      来不及犹豫,眼瞧着乌泱泱的人群从金人巷方向涌出,再不去排队,后面若想玩非得干等一个时辰不可。

      天阶夜色微凉如水,星槎海的月色比往日添几分皎洁。

      自暗夜的高空处俯瞰,万家灯火化作一排排不规律的细小光点,应如天列繁星,虽光芒微弱却能够照明一方星域。

      “极光,在银河系又被称为‘太阳跨越时间告知心动的奇迹’。但我们飞行士最明白,天空里没有等来的奇迹,何况你们所看到的,坦白说,其实是一颗人造行星跨越仙舟防护磁线扭转出的光芒。”

      小型斗舰上,一个穿着天舶司飞行士制服的狐人青年坐在驾驶位上,讲解起来头头是道。

      汐识双手抵在封闭的透明舷窗上,她望向窗外,眼中闪动的蓝色流光,恰是一道青蓝色极光的倒影。

      “可这又怎样呢?良辰美景与一场胜利都需要百倍付出,恰如日冕物质抛射终会跨越风暴与时间,落入我们的双眼中。”

      青年语气保持着轻快,露出平时在飞行训练见不到的笑容,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和你们持明相反,我们狐人向往的是不是大海而是天空。”

      “与天空相会,让更多人拥有欣赏星空的自由,这就是我们作为罗浮飞行士的最大使命。”

      汐识低头,伸手摆弄了下舟舱悬挂的斗舰福牌,几个连在一起且刻有不同的姓名,细嗅有着淡淡的木香。

      有关腾骁和易风昨日所讲之事在脑中一闪,她有些可惜地收回了探究的目光,脸上换上属于持明少主的淡定自若。

      很快,飞舟缓缓降落,没有很快看清地面的景象,但隐约能透过舷窗看见下方的街市微光。

      汐识意犹未尽,抬头看向高空逐渐远去的绮丽光幕,转过身,眼巴巴看着借游玩机会闭目养神的丹枫。

      很明显,她还想再玩一次。

      察觉到一道存在感强烈的视线,丹枫略显无奈,他睁开眼,带汐识从斗舰的舱门出去重新开始排长队。

      不料迎面撞上个熟人。

      白珩左手里提着两个做工精巧的酒壶,右手刷着玉兆消息,约好和镜流对酌新得的佳酿。

      刚刚她在司辰宫和其他员工玩战棋游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打算去找被云骑喊去军务厅办理后续调休的镜流。

      “今天可真巧,居然能遇到咱们政务繁忙的龙尊大人。喔,我说呢,果然还是小识才能把你喊出来。”

      汐识:“白珩姐姐好,我是带我哥出来玩的。”

      丹枫:“……嗯?”

      姑且不算说错。

      汐识:“嗯。想看极光,不打扰你了,我们要去排队了。”

      “极光?等一下,我看看,哎,正好顺路,不如让本姑娘驾驶星槎带你去看更近的好不好?”

      白珩眼睛一弯,汐识当即点头答应。

      作为曜青知名飞行士,白珩的实力和化险为夷的运气成正比,但险是怎么来的她可不管。

      丹枫低咳一声想要阻止,但无人在意,看两人一拍即合的兴奋样子,他担心什么恐怕是无人在意了。

      “嘿嘿,新得了两瓶桂花佳酿,这酒由我们曜青仙舟广寒洞天的一位持明颂风者引月风酿制而成,说要去找最靠近月亮的地方方成意趣……哈,我也正愁往哪去呢。”

      说完,白珩摸了摸身旁小持明柔软若云的白发,眉眼间洋溢着愉快的神情。

      “走吧,是时候展现天才飞行士真正的技术了!”

      人造恒星太阳产生的极光,虽受仙舟外围防护系统的磁场线引导,但仍携带着强力电流。作为学宫理科满分成绩的缔造者,汐识对其略知一二。

      汐识觉得白珩说得十分自信,再者,丹枫都不担心,她担心什么呢。何况,白珩也不是那种会给别人找麻烦的类型。

      一会儿后,星槎上,清爽的风吹的三人碎发向后扬起,单薄的衣裳紧贴肌肤。

      靠着云吟水罩的层层庇护,他们抵达帘幕状的霞粉色极光尾部,但仅仅停驻欣赏了半分钟,下个瞬间,星槎迎着洞天设定的磁场线加速滑落,一束蓝色的新生极光恍然间铺满下空。

      白珩一个刹车踩到底,惊险避过星槎提示范围的电磁离子回旋波。

      可惜的是,极光所携的能量冲击不免飞创到槎体,星槎避险系统在导航屏幕上弹出最佳逃生路线的提示。

      “本,咳咳,本姑娘就说吧,有惊无险、有惊无险。”白珩目视前方,沿着提示路线准备完成降落,“真没想到我也有进步的空间,看来人的潜力真是不可估量。”

      “刚刚我看到镜流了,看来她比我更先一步找了个好地方。丹枫,你想在哪停,我送你们过去!”

      此时距地面不过六公里,丹枫随意地整理了下衣发,淡定道:“不必了白珩,你去找镜流吧,我们现在可以飞下去。”

      白珩微微一笑:“啊,成吧,跟你们龙裔没话说。”

      趁此机会,丹枫教汐识化龙俯冲。

      显然,作为刚满月的龙,汐识有点不熟练,尤其是对完全之龙形态的自己总有种说不出的异斥感。在波月古海,反倒没有这么强烈的知觉。

      正因如此,丹枫更要教她掌控这份不朽的赐福。

      作为雨别制造出的实验品,她要接触的东西还有很多。

      落地之际,汐识召了个小水球把自己装进去,在里面翻身打了个滚,卸力防止摔伤。

      望及丹枫作为业师那种差强人意的眼神,汐识站起身,收回千变万化的伴生清流,双手叉腰,背对着丹枫轻咳一声。

      明亮的眼眸中,两方倒错的时间沙漏忽隐忽现。

      汐识安静片刻,径直朝前走着,一脸风轻云淡地说道:“偶尔发挥失常而已,无须大惊小怪。”

      丹枫抬手轻按右侧太阳穴,跟了上去,放轻了声音说:“嗯,相当正确的认知。”

      *

      与此同时,将军府。

      适逢节日致辞结束,腾骁独自在巨大棋盘前静坐良久,他正运筹破敌良策。

      歼灭步离人绝非易事,目前摆在明面上的就有三大困难:吞天蔽日的步离兽舰、扰乱军心的狼毒信息素、激起狐人陷入月狂的步离战首。

      他盘腿思索,直到伏苍带着十王司的消息投影了过来。

      “呵,我观将军气定神闲,这压在心上的重石总算能扔一边凉快去了。”

      伏苍说:“阿执那一事,最终祸首查到我的秘书飞星身上,配合联盟和十王调查,我自然责无旁贷。”

      “然而,如今有些高层对将军您的处理方式颇有怨怼,说您的权衡终究在民众的生命之上,一个个讨伐自家人起来有理有据的很呢。”

      “为免节外生枝,还请将军早做打算。”

      伏苍说明来意后,腾骁手中一顿,待他平静地落下一策棋子,无奈微笑道:“……罗浮失踪案涉及颇广,直接凶手威尼斯已经全域通报,但因阿执那有提供步离情报的利用价值,我与十王早已秘密决定封锁处置他的一切消息。”

      “罗浮的民众不能无辜枉死,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伏苍:“将军计划如何?”

      腾骁:“步离人生性狡猾多疑,判官利用睡梦攫取他的记忆,他浑然不知死期将至。好了好了,不必在意那些老东西对我的评价,真相究竟如何,云骑会用胜利证明。”

      “此事对我声誉的影响并非我考虑的范围,六御秉承司法公正,但阿执那的身份和步离皇室有关,对此我们知之甚少。”

      “当下,步离一族的新战首名为呼雷。据曜青斥候所探,其出身于草芥,一呼百应、行则战至。而今呼雷避我仙舟锋芒,率麾下将士远征外界立下诸般战功,定然所图不浅。地衡司的学者也认为,这是其部落稳固地位的方式。”

      “再加上阿执那提供的步离帝国情报,前几代王者皆出身都兰王室……什么情况才需要这位新战首急需立功去稳固地位?答案不言而喻。”

      “我想,那或许是我们一举歼灭他们的好机会。”

      一个全新政权的建立,定然会引发上一个政权团体失去特权的不满。

      如果能借机做些文章,率先让步离内部斗起来,对仙舟而言有利无弊。

      “如此,是我多虑了。”腾骁的话说的并不委婉,伏苍当即明晰了他的意思。

      她长叹了一声,又道:“罗浮上有这么一颗建木在,不仅外面的丰饶孽物盯着您这位帝弓天将,那些贵胄世家也没有过安分的时候。”

      “据我所知,钟家屡次派人给饮月府递去邀请函,不知是否有拉拢持明龙尊之意。”

      腾骁冷笑一声,头也不抬地说:“自三劫时代以来,荒淫无度的大世家被连根拔起,余下的则靠报团取暖来维持岌岌可危的联盟地位,成不了多大气候。随他去吧。我了解丹枫的为人,他不会与那些蛇鼠之辈沆瀣一气。”

      伏苍走后,一阵冷风在周遭掀起,原是个岁阳溜达上门。

      陛阶上,岁阳用激将法,质问腾骁如此推诿是不是怕了燎原。

      腾骁依旧目光平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反问回去:“找弟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我一介武夫都沉得住气,你个岁阳急什么?”

      岁阳走了,走的很不服气。

      时至深夜,空旷的将军府里只剩腾骁一人。

      他起身站立,手上展开卷轴,调出金人巷的洞天监控,里面是昨日汐识打岁阳的场景。

      此时无人在侧,腾骁单手抵着下巴,喃喃自语:

      “月前,这岁阳与我说起,她身上带着无的气息,我正纳闷缘何至此,如今亲眼看到她为岁阳所忌惮,更是证实了岁阳的说辞。”

      无,即虚无命途。

      岁阳以他人为养料,倘若宿主是无的命途行者,即便是岁阳,也得担心自己是否会被黑色漩涡的事件视界席卷入寂灭的结局。

      这也难怪小岁阳们会下意识躲着汐识。

      “也罢,也罢。我曾观察汐识许久,已然确信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事。”

      “当初丹枫提交加入云骑的请辞,为保证持明龙尊的安危,我将镜流作为他的护队接应。那时好像听他说起,持明龙心乃不朽龙祖天赐,动用龙力过载则会夺舍现世之人的思想,令其坠入累世幻梦……这是否也是无的一种体现?”

      “此等气息,和不朽的血巧妙脉结合在了一起,平时却没有任何异常的表现,当真是龙狂发作的症状吗?”

      “可汐识作为一个才蜕生的小持明,素日玩玩闹闹的,怎会出现龙狂之症相?如此蹊跷,实在怪异。”

      *

      翌日,清晨。

      “元元,早饭在桌上做好了,练完剑后记得吃哦。”

      “地衡司新来了一批收集资料要进行考证,我和你阿爹估摸着要在都房洞天忙上半个月,一日三餐的安排我都嘱咐好阿姨了。”

      长白发的女子气质温婉,眼含职责在身的坚决。

      看见景元练剑的架势,越来越收敛得住外漏的锋芒,她走过去摸了摸自家孩子蓬松的头发,声音温和道:“这次任务繁重但不困难,就把咱家大猫留在家保护你吧,你要照顾好自己呀。”

      景盛开着民用的私人星槎,正在院门外搬行李到后备箱,边忙边说:“有麻烦找地衡司,有危险找云骑。你镜流师父人看着冷但很是随和,你要好好跟人家学剑……忙完这段时间就有调休的年假,我们就能在家好好陪你了。”

      景元点点头,露出一个相当幸福的笑容,朝两人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现在我的剑术都能和师父麾下的云骑卫队长一较高下,别担心。”

      “阿爹阿娘再见,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院门合上,景元也收回视线。

      他将手中的云骑制式的佩剑收到储物玉兆中,耐心听着早间新闻报道。

      没多久,景元吃完饭,环顾一圈有些无聊,打算给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浇浇水。

      窗台上,那朵无尽汐仍然是棵幼苗状态,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比前段时间多了一芽新叶。

      景元忽然停下向前的脚步,颠了颠怀里抱着这嗅嗅那碰碰的猫咪,调整好臂弯怀抱的姿势,抬眼朝无尽汐看去。

      温和的日光照耀下,琉璃花盆里的细白海沙闪烁出特殊的光辉,再加上当日清泉的养分浇灌,它头顶的对话气泡不再是一串无情的省略号,而变成了显示正在熟睡中的“Zzz~”。

      “鳞渊境的花真是神奇,既爱说话也爱睡觉。”

      “持明卵也是这样长大的吗?”

      许是听到什么动静,无尽汐幼苗的上方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见它发现了自己,景元友好地笑了笑,问它要不要再来点生态泡阳光。

      花不会说话,只是一昧地把对话框的内容换成一朵乌云,乌云下面掉着会发光的珠子,看起来心情相当糟糕。

      景元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他把手上的猫放下,猫迈着六亲不认终于自由的步伐远去,景元则鬼使神差般回屋里拿出书架上搁置的龙珠带给它看。

      眨眼的工夫,花的状态栏变成大大的晴天。

      景元愣了一下,面露苦恼道:“……这可是汐识的龙珠,要还给她的。”

      “这样吧,你想要的话,周末我去找她,我从鳞渊境给你挖一个新的回来好不好?”

      无尽汐:ദ്ദി˶˃ᵕ˂ )✧

      *

      成为持明少主的第三十四天。

      上了半天的课,汐识微微伸了个懒腰。她收拾好东西出来,把一盒持明洞天特产的鳞渊茶酥递给乐安。

      “要尝尝吗,这个很好吃的,不怎么甜,犯困了还能提神。”

      “好。”乐安没有客气。

      “对了,你的东西找到了吗,易风太卜怎么说的?”

      “没有找到,我只能确定那个岁阳藏在绥园里。太卜大人跟我说,岁阳事要靠岁阳解决,这些小火团子昼伏夜出,判官在附近守株待兔,我可不能去打扰。”乐安摇摇头,转身问汐识,“说起来,这两天怎么没见景元来找你?”

      “哦,他说遇到个素质极差的棋友,一出现在教室外就要找上门跟他下棋,景元严词拒绝后,对方反而变本加厉要和他在武艺上一较高下。”

      汐识微微眯着眼,和乐安朝食堂方向走着。

      “什么棋?仙舟围棋、仙舟象棋、仙舟星阵棋,还是天舶司的战棋?”乐安好奇问。

      汐识答:“是仙舟星阵棋。”

      “景元说,当初在学宫棋室对棋的时候,那人作出一副谦虚领教的高手模样,如今他已经学了大半年,前天下午受邀参加校内赛,在众人面前节节连胜拔得头筹,人家这宗门大弟子的风范就装不下去了,总想从景元那里找回最初的赢面。”

      乐安撇了撇嘴,轻啧一声说:“果然,人际交往真是麻烦。一旦涉及名啊利啊,不管是外面的大人还是学宫里的小孩子,都有人会为了它们变得面目可憎。”

      汐识听后点点头,认同乐安的观点。

      她想起龙师们,有些龙师倒是不为个人名利,却是要打着为持明全族着想的口号去害死龙尊。

      倘若龙尊出事了,谁还能封印建木呢?如此看来,见微之流真是居心叵测。

      “虚假的东西包装得再美好也是欺骗,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想要用欺骗维持的一段关系。”汐识总结道。

      “当然,我的宝藏因为他的无心之举失踪至今,想想不免有些难过的。要不这样,请伟大的巡占之祖给我算上一卦吧!”

      为了给汐识一个失而复得的惊喜,景元没有提前告知汐识真相,他要挑选个漂亮盒子再把东西还给她。

      面对占卜生涯上的最大钉子户,乐安勉为其难同意了这份请求。

      真的,她就不信一次也算不出来!

      放学后,汐识来到皓日洞天的小吃摊,点了一份没有果子的煎饼果子和热乎乎的浮羊奶。

      摊前座无虚席,空气里飘荡着粮食未经加工调和的香气。

      景元端着一盘刚炸好的鸣藕糕,就近问了个穿着学宫校服的学子,后者说帮人占位所以不同意他的入座请求。

      直到看见汐识,他的眼神瞬间亮起来。

      汐识捧着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小口吃着,身后的龙卫微澜正跟她汇报丹枫交代的事项,比如今天丹枫要去持明洞天视察、明天丹枫要补觉不能跟她出去玩、后天周六丹枫让她跟着去云骑军营……

      “方便让我坐这里吗?”

      景元说着,朝人歪头时轻笑了下。

      汐识眨眨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微澜识趣缄默,后退半步表示旁人可以当自己不存在。

      “还在生气吗?”看见汐识点点头又摇摇头,景元轻笑一声,“明珠蒙尘,最是可惜。”

      “看你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是在默默伤心?好吧,喜欢的东西莫名其妙不见了,你要是不生气我才觉得奇怪。”

      “没有生气。我知道的,这都是岁阳的错。”汐识把手上的煎饼果子放一旁,抿了口浮羊奶。

      “不过确实有点难过,我挖了好久才把它们从暗不见天日的地方救出来的,也不知道波月古海把它们藏哪里去了。”

      “刚刚乐安给我算了一卦,”汐识轻咳一声,有样学样地模仿起乐安的说话风格,“咸者,感也。万物有情,应时守正,天地可证。”

      “你听听,要想找到龙珠,我还得跟天地证明我对它们的,额,一往情深?”

      汐识说着,无奈地歪了下头,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让人毫无头绪的设定。

      对面传来浅浅的轻笑声,景元抬手起落间,一个四周雕浮着汐风山茶的蓝白色方盒出现在桌上。

      盒身是半透明的浅白,山茶花伴随枝叶点缀其上。一眼望过去,清润的明珠铺满半盒。

      意识到龙珠出现的那一刻,汐识愣了会儿神,这在景元意料之中。

      “看,我给你找回来了。”

      景元眨了眨眼,主动把事情原委解释给她听。

      “本来想找个绘有无尽汐的盒子再送给你,但是这两天一直没找到,汐风山茶也是汐汐,和你的名字一样。”

      汐识细细打量片刻,心中微动,露出一个可爱的笑颜,“谢谢你,景元,这个盒子就很漂亮,我很喜欢。”

      *

      两日后。

      丹枫在家补觉,任谁也无法打扰。

      饮月府一片寂静,生怕打扰了龙尊来之不易的睡梦。

      汐识很是体贴,没有在放学后找丹枫玩,而是带着渊静和微澜出府溜达。

      她来到迴星港的飞星小筑。

      迴星港,星槎制造的重地。

      仙舟的星槎并非多组零件组装而成,而是由受建木力量塑造的星槎种子培养出的浑然天成的槎体,天舶司的飞行士甚至可以根据自我数据去定制更契合作战习惯的斗舰。

      工造司匠人们来来往往,汐识也不闹腾,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他们搬走各式各样的星槎。

      不久,洞天入口出现了个工匠以外的人。

      来者是个狐人青年,恰巧是禁火节那日碰见的飞行士。

      工匠问他有何贵干,他说要为前线阵亡的好友举行一场慰灵奠仪。

      慰灵奠仪,即狐人一族的葬礼。在仙舟三大长生种里,唯一看众人身后事的就是寿元仅三百多年的狐人。

      持明一族,归于古海转世蜕生。

      仙舟天人魔阴前会有十王司的人引接至因果殿,留下生平经历后归入寂灭。

      狐人向往天空的自由与清澈,逝世后会有人将其遗物放于星槎,送出仙舟,与恒星同辉。

      “你叫颂风是吧,我这边看到了,天舶司那边的星槎培育请求已经由工造司审核通过,看培育排期,你需在这等上半个时辰。”

      “好的,多谢了。”

      和工匠说明情况后,颂风不再多言。

      他走到小筑里,朝那日遇见的持明小女孩点头笑了笑,接着寻了个空位置坐下,端出纸笔,脸色认真地写起了字来。

      “哎呀,旻天不吊的旻怎么写着?”

      半晌,青年苦着脸,对祭文写着写着卡文这种事有些无奈。

      汐识把玉兆屏幕放到他眼前,上面写着青年正需要的文字。

      “多谢了啊小朋友!”

      半刻钟后,他不好意思地抬头,问:“那个,能否烦请帮我再看看,祭文格式最后一句的‘裁致薄奠,公其尚飨”?我在学宫成绩平平,不常用的字考试后就完全抛之脑后了,哈哈。”

      “没事的,文字只是用来记录和交流的工具。银河文明多如繁星,最后还不是要靠联觉信标才能实现无障碍交流嘛。”

      汐识没有拒绝,正愁如何找点事情做。

      很快,颂风抄录好两份写给战友的祭文,一份和斗舰福牌一同放到星槎上,一份留给自己以示纪念。

      慰灵的星槎缓缓驶离迴星港,前往星槎海的特定星域,引来驻足游客的感慨。

      “又是一场告慰亡者的仙舟式葬礼啊……”
      “长生种也会有生老病死吗?”
      “会的朋友,会的,像这样的星槎今天已经走过了一百零一个。”
      “那,长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

      颂风离去后,汐识看到工匠请烛墨学派的学者按实记录烈士祭文,凑上去,蹲在一边看热闹。

      汐识问记录这个有什么意义。

      学者思考片刻,说:“只是帮时间记住一些曾活过的人。”

      汐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读过很多书,就连曾经的仙舟苍城也不过是一页史书,翻过了就不见了,谁还记得他们呢?”

      不待学者回答,头顶上传来一阵轻柔的抚摸。

      镜流本在星槎海闲逛,听到来往人群的欢声笑语,不知怎地,一种长久陪伴与她的孤独油然而生。

      顺着慰灵星槎的行迹,她来到迴星港散散心。

      此刻,她平日清冷如月的眼神有点动容,“看吧,小孩子的天真就是让人难以招架。”

      学者笑呵呵,深以为然地缓缓点头。

      汐识一脸不解,她只是在问一个尚未能理解的问题。

      镜流收回手,背对众人看向充满星槎起伏的天际,“至少有人会记得,至少还有读过苍城历史的人记得。”

      “持明族的小龙真是有意思,白珩总爱打趣你哥哥平时不爱说话,我看你更胜一筹,一开口尽是些让人琢磨不出所以然的问题,现在的小孩子看事情的角度都如此犀利吗?”

      汐识单手叉腰,信誓旦旦说:“我已经满月了,不要拿我当小孩子看啦!”

      镜流点点头轻嗯着答应,说今天心情好要教汐识一套独一无二的剑法,接着,镜流拿出一串琼实鸟串,右手一挥,琼实鸟串斜着指向不知何时出现的谛听。

      须臾,糖衣上的碎渣掉落下芝麻大点,谛听精准衔住。

      她十分有气势地扬声道:“剑法第一课,先斩意中人!”

      “额,意中人是谛听吗?”汐识面无表情道:“不对,这话好像是幻戏里的经典台词。镜流姐姐,你真的不是在忽悠我玩吗?”

      刚刚察觉到背后有道炙热的视线,没想到是个贪吃的工造小狗。镜流无辜地摇了摇头,把琼实鸟串递给汐识。

      “嗯嗯,当然不是。果不其然,我真是最不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了。”

      时至戌正,灯火通明,长夜如昼。

      夜风吹动长乐天的满树悠然,漫天星光映照着夜空,定格成岁月静好的平淡画面。

      手上的伤已经无须纱布包扎,只偶尔传来淡苦的药草味。

      汐识在三余书肆买了一本古国时代流传下来的诗经,走到旁边的书法铺找好位置开始临摹。

      习字的一笔一划皆需要耐心。

      学宫的老师常说,古人流于后世的言语,往往因经得住时间检验,会在某个时刻发人深省。丹枫也对她爱好书法这事乐见其成。

      “这人看着有些眼熟啊,是不是大名鼎鼎的令姜院长?”

      忽而人群躁动,有个叫令姜的女子来到座间,在场有善宏学宫的几个学生认出她来,红着脸上去要签名。

      令姜神情散朗,不紧不慢地给几个学生签了名,说书法陶冶情操很适合忙碌后的解压,还给他们说了些人生经验让他们不必焦虑:

      “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辍学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

      “长生种也是人,人生而追求幸福,幸福的方式有很多——有的人喜欢吃好吃的,有的人喜欢挑战知识,有的人喜欢事业有成有的人喜欢平平淡淡,有的人喜欢轰轰烈烈……无论什么方式,首先要符合你的意愿,其次不要影响他人同样值得尊重的意愿,最后要保持你的崇高。”

      “你问如何才能找回真正的自我想法?有意思的问题,下次开学典礼也得把这个问题给下一届讲讲。很简单,抛开他人压力自己的期许和嘲讽,承认自己压力自己的攀比和嫉妒,凡事讲求认真,认了你就真了。”
      ……

      应付完眼神尚还清澈的学子们,令姜全然没了写字的兴致,她站身打量起正在习字的人。

      走到一个远看乖巧可爱实则面无表情的小持明跟前时,她停步多瞧了一会儿。

      出尘无争的气质,往往带着绝对的自信与平静,这在持明身上甚是少见。

      见小女孩在临字,令姜坐到汐识对面,指点了下她临摹篆文时几个不熟练的笔画写法,过了一会儿,她问汐识喜欢诗经里的哪一篇。

      汐识没有回答,以字作答:“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令姜愣了一下,兀自琢磨起来。

      等汐识走后,令姜帮店长把汐识写的字晾好,不由一边感叹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少年英才啊。”

      字写的是真漂亮。

      根据其往日的作品,篆书规整的这篇讲的是情谊之珍贵,行书潇洒的这篇说的是志向之远大。

      从字迹偏好中不难看出,她的心所向往的,与她顾虑的,不谋为合又有所牵制……

      她想加入云骑?

      眼前闪出一个东西,令姜恍然大悟:“好像是墨攻的通行令牌,莫非,她是持明族的小少主?”

      “唉,我听过许多持明时调,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历代龙尊不可避免要去思考未来的正确。可是,谁又能一直正确呢。”

      “仙舟为长生所困一隅,恰如持明为古海所困累世。这样的处境,她的前路究竟是何光景,能给她答案的不只有现在,还有过去和未来的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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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二十万字两百收藏是很寒心的,全靠喜欢汐识才撑着写。如果不写了不要怪我,这已经不是为爱发电了,而是有点要命了。 要工作没时间写,这文没有任何经济收入,一直倒贴+熬夜。 过敏体质身体一直不太好,大前天晚上心率过快身体各种不适,随时做好打120的准备,平静下来后才睡着。前天上午去市医院查心电图、彩超等,下午拿报告,没有大问题,医生说个别指标需要注意作息运动等。 生命可贵,以后只想按自己的心情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