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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一报还一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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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两人高的巨兽,喷着烈火闯进村里,它的面容被火焰掩盖,只留一双黑色瞳孔,穿越血红的烈火,嗜血的看着尖叫逃命的人类,凡它经过之处,无论是人还是屋子,都变成黑灰,风一吹,此地就变成废墟,摇摇欲坠,坍塌过后再无活口。
“呼————”王富贵猛的吐出一口气,还没有从噩梦缓过来,脸上的拉扯感就让他痛得蜷在一起,嘴巴微张,发出无声的尖叫。
太疼了,王富贵满头是汗,就连微微张嘴的动作都会扯动脸上的伤,让他痛的恨不得在那场大火里跟着他干爹干娘一块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富贵才慢慢两手撑地爬起来,他往山洞里看了一眼,王金贵被裹在衣服里没醒。
得去给她喂点水。
王富贵一瘸一拐走到山洞口的溪水旁,他弯下腰,清澈的水流隐约照出他的脸————左边的脸憔悴不堪,右边的脸被什么东西啃过,露出白色的骨头,脸颊处少了一大块肉,能看到嘴里的牙齿,舌头活动的时候,能从右边看到舌根。
王富贵转动眼球,看了一眼自己,就挪开视线。
他从地上捡了片树叶,先用溪水洗了一下,然后对折在一起,舀了一点水,他自己没喝,就这么捧着水往山洞里走。
王金贵应该还活着,王富贵揭开盖在她脸上的那层布时,还这么想,但那层布揭开之后,露出的却是一张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小脸。
金贵儿以前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侧会有两个酒窝,浅浅的,王富贵总爱戳,现在她面无表情,蛆虫在她脸上爬来爬去,有几只落在嘴角,和她已经变色的皮肤相比,像是被拉扯上去的嘴角。
浓烈的腐臭味充斥着整个山洞,王富贵熟视无睹,轻轻将金贵儿扶起来,给她喂水。
他低声说道:“金贵儿,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找到仙门了,等哥到了那里,我当牛做马也要求他们救你,等你好了之后,你去做你想做的九玄仙女,我就给你当看门的杂役。”
喂到金贵儿嘴里的水却毫无生命的浸到脚下的土里,王富贵怔了片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水滴从金贵儿脸侧滑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听到金贵儿说话了,她说‘哥,哥,快点,我疼。’
“唉!”王富贵急忙应了一声,转过身,将金贵儿背起来,说道:“哥这就走,我们马上就到金凤凰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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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果真不会绕过任何一个人。”张宴则叹道。
王富贵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张宴则,他和以前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瘦的皮包骨的脸显得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形容枯槁的身形还时不时想挺直腰板,却更显人猥琐。
王富贵木木道:“你一直在这里吗?”
张宴则摇摇头,没回答他的话,不说是还是不是,只是一直躬着背,站得离王富贵很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这是和王富贵第一次见面。
他答非所问道:“我现在叫张大树,别叫错了。”
“哦。”王富贵半靠在榻上,也说道:“我现在叫王富贵,我干娘起的,贱名好养活。”
张大树点点头,对他最后一句话很是赞同。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看张大树这个样子,可能混得也不怎么样,王富贵在这几年也尝尽苦头,最后又落了个家破人亡的悲惨结局,现在两人一碰面,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一个太子一个国师,在过去都是享尽荣华富贵的人物,进了修仙界居然跟脚边的杂草没什么区别。
“难怪你当初老偷摸从修仙界跑回来。”王富贵说道。
张大树摇摇头,否定道:“我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修仙界确实很难混,不像咱们凡间,还能靠考功名翻身。”
“修仙界啊——”,张大树慢悠悠拉长了语调,他现在全身上下就这说话的语气还和以前有几分相似。
他微驼着背,走到塌边,王富贵注意到他的腿也有点坡,好可怜,如果他父皇还在,肯定不会让他变成这幅模样,可惜这些人全都死了,早就变成一抔黃土,被天道挥挥手,在凡间飘散而去。
他们这么折腾真的是白费功夫了,王富贵想,他现在混得这么惨,连晚上做梦都不敢梦见他父皇。
张大树可能也是感受颇多,坐在王富贵旁边,好半天才另起话题说道:“我们掌门是个大好人,你可以留在这。”
王富贵却说道:“我要去报仇。”
“报什么仇。”张大树毫不在意地说道:“燕玄为了给你塑仙根,全国的人都死了,那些死去的人怎么找你报仇?”
王富贵不吭声了,真要算起来,他做的恶事多了去了,现在过了几年苦日子,就算洗心革面也抵不过身上背的血债。
张大树不知是真通透还是单纯爱说教,黑亮的眼睛里映出王富贵脸上新长出来的皮肉,说道:“不过你说怪不怪,真要是报应,怎么你没死,反而是别人死了。”
“要我说。”张大树冷笑了一下,说道:“根本就没有什么狗屁因果报应,这就是命!谁该死,谁不该死,打娘胎里就决定了!”
他这么一说,王富贵觉得他干爹干娘还有村里那些人都是白死了,一下觉得心里难受,说道:“你别这么说话。”
张大树斜睨着王富贵,他太瘦了,面相变得极其刻薄,他阴阳怪气道:“你父皇他们死的时候,我都没见你这么难受!”
“白眼狼!”他骂道,淬了一口吐在地上,这下他是跟以前那个事事都要优雅体面的张宴则完全不一样了,看来他这些年过得肯定比王富贵难多了,苦日子已经把他变成另外一个人。
王富贵头垂下来,好似被张大树说得羞愧难当,嗫嚅了几次嘴唇,都没说出辩解的话来。
张大树神经质地抽动着眼皮,他看着王富贵,眼神里一会带着恨,一会又有些难过。
他还是低估了逆天而行的后果,王二死的时候他还想着人终有一死,或早或晚都一样,在外奔波逃命,眼睁睁看着自己过得连乞丐都不如,他还想着终有一日他还会再翻身的。
现在见了王富贵,他才慢慢回过味来,王二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彻底变成了孤家寡人,死亡带来的孤独让他夜半惊醒时都难以抵抗,过得好还是差,嘴里吃得是山珍海味还是观音土,没有人会在意。
他不会再翻身了,以往飘在云端上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别怕。”张大树又恢复正常,摸了摸王富贵的头,说道:“舅舅在呢,本来进了修仙界咱俩的凡缘就断了,现在咱们又碰见了,以后就咱俩了。”
“说说吧,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那个修士呢?”
王富贵萎靡不振,简要说道:“你走了之后,他就醒了,我本来害怕他醒了之后会杀我,谁料他什么都不记得,还带着我从山洞走到修仙界。”
“到了修仙界,因为他也失忆了,我们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以为修仙界到处都会是御剑飞行的修士,没想到这里大都还是不会修行的凡人。”
“我什么都不会,也不会变法术,人又变成了小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他就去给附近店铺耍剑讨口打赏的钱,我们就这么一路走到一个村子里落脚。”
“那个村子里的人都很和善,还有几户人家想要收养我们,我本来以为我们会就此安定下来,谁料没多久他就突然说要走,还把我托付给我干爹干娘,我没来得及拒绝,他就直接失踪了。”
“我干爹干娘对我特别好,我还有个妹妹叫王金贵,很可爱很有灵气。”王富贵有些哽咽,说道:“这几年我咋就把他们当成家人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其实你和父皇对我也特别好,但我不记得了,我没心没肺。”
王富贵抬头,脸上已是满脸的泪水,说道:“可能是因为你给我换了副老鼠的心,我以前都没感觉,老鼠要比我有情有义的多。”
张大树沉默不语,显然也没料到当初随手抓来的一只老鼠,居然起了这么大的作用。
王富贵继续说道:“这几年过得相当快,我都觉得以前的事好像一场梦,但那天早上我出去放牛,放到一半,我就看到山脚下烧起了大火,我就赶紧往下跑,以为是村子里走水了,村里唯一会点法术的先生这几日在镇上,灭火只能靠水。”
“可没想到我跑下去才发现,大火里居然站着一只发狂的灵兽,它的鼻子很长,浑身燃着大火,到处都是惨叫声,它把鼻子挨在地面上闻,不知道在找什么。”
“我赶紧往家里跑,就发现我家烧得最狠,我干爹干娘都被那大火烧成了人棍,我想杀了那只灵兽给他们报仇。却被金贵儿一把拉着——她躲在井里,半边身子已经被烧变形了,她知道我肯定会回来,时不时就爬出井口,等我过了,就把我拉过去,‘嘘,躲在水里,它就闻不到了。’”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等那只灵兽飞走之后,我背着金贵儿到处求人救命,他们却说灵兽造成的伤口只有修士才能治,最近的门派就是金凤凰山上的猪王派。”
“我就背着金贵儿没日没夜的走,头几天她还有口气有时候会醒来说想喝水,到了后面她就再也不说话了。”
“我能闻到她已经臭了,可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就这么放她走。”
王富贵越说越详尽,有时候一句话会说好几遍,张大树也不打断他,就这么任他发泄。
到最后,王富贵恢复冷静,张大树才摸摸他汗湿的额头,说道:“我把她埋在后山了,掌门给她念了往生咒。”
王富贵低低嗯了一声,张大树这时候才问道:“那个修士有没有告诉你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薄佑年。”
“老天。”张大树停下安抚王富贵的手,惊道:“你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他好半天没说出来,脑子里全是当时给那个昏迷修士下情蛊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