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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闻姓名 俞家遭逢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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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云月斜倚罗汉塌,一肘撑着小方几,看她昨日从市坊买来的话本子。
夏秋之交,辰时阳光正好,轩窗前透来庭院里草木的晴光翠影。
翻过一页书,屋里只剩她自己。
屋里两个婢子,菱儿和小桃。
菱儿的琵琶琴头细微裂缝,拿去修补;小桃在二舅母白氏房里做针线,此刻后罩房不闻人语。
树上阵阵蝉鸣,云月悠闲地翻读话本。
却听一声抽泣,接着又是一声:呜…有孩子在哭。
侧耳一听,是表弟俞健的声音。
俞健,二舅母白氏之子,俞家的独苗。
俞家老宅后院是一排后罩房,灰瓦□□根处有棵一臂粗的柳树,柳条垂落,枝繁叶茂。
“云月姐姐,我下不来了。”
俞健年方九岁,见云月出来,对她大叫。
俞健四肢死死抱缠住树干,离地半丈,因为害怕哭个不停。
云月走到树下,冷着脸:“下来。”她伸出手,做个抱的姿势。
云月不确定能不能完全接住俞健,但距离不算很高,即便她抱不动人,做个缓冲问题不大。
俞健向后一倒,撒开手脚,四仰八叉地朝她怀里摔来。
云月下意识伸手去接,二人滚在地上。
别说双手,她这瘦弱的身板都扛不住。
俞健有云月垫背,毫发无伤,拉起她:“你没事吧。”
云月也起来,身上擦伤倒还能忍,手腕剧痛,已肿的比另一只大一圈。
“姐姐的手受伤了,我叫我娘去。”俞健拔腿就跑。
“俞健!”
俞健闻声止住脚步,心急道:“怎么了,让我娘去请大夫。”
云月另一只手指他:“别告诉舅母,否则我把你爬树的事告诉舅母,你等着吃竹笋炒肉吧。”云月扬手做个打的手势,俞健霎时明白,麻溜地撤了。
云月仍回去看话本,不想过了一会腕子痛得她不能再忍,便取些碎银,准备去医馆瞧瞧。
小桃在二舅母白氏房里,云月不愿惊扰,平日里碎银铜板她都交给丫头管着,这一时要用却不知去哪找。
翻找几个抽屉不见碎银,她从妆奁里捡了件银簪,插在鬓边。
将要出门,去铜镜前一照,妆奁里珠宝在铜镜中明色艳丽,夺目可爱,云月挑了件点翠凤钗别在发间。
这些珠宝都是她的宝贝,平日喜欢捧在手里把玩,爱不释手。
出来俞家老宅,转过两条街来到一家医馆。
云月等前面两位诊治完,轮到她时,那坐堂医只一瞧:“脱臼。”
手在她腕子摸上两个来回,拖住小臂,一拧一牵,向下一个闪按,道声:“复位。”
腕子果然不痛,道声多谢,将银簪付给掌柜。
外面一队人步履匆匆而过,交领皂隶,红布织带,是衙役。
云月注意到,这些人个个腰间挎刀。
两个病客诧异:“出了什么事?”
“这些人往哪去?”
医馆外一行人答这病客:“这是巡抚王大人府衙上的人,听说往俞家去拿人。”
云月心里咯噔一声。
“哪个俞家?”
行人瞥她一眼:“抚凌这地方还有哪个俞家,自然是老将军俞济芳他家。”
俞济芳是夏云月外翁,早年拜宁远将军。
“俞家所犯何事,为何拿人?”云月情急之下牵住行人。
“这谁能知道。”行人一眼看过来,她马上放了手。
街对面那锦衣华服的公子带着一队衙役招摇过市,是巡抚的儿子,王圭。
云月身材瘦弱,此时恰好掩在这人高马大的行人身后,王圭并未瞧见她。
她转身回医馆,闪过个模糊的念头。
“伙计。”云月把找补她的碎银放在伙计手里,“劳烦你去俞家附近瞧瞧,出了什么事。”
伙计见碎银不少,答应着去了。
等到午时,那伙计回来:“王公子把俞家十几口子人全抓走了,还封了宅院。”
云月急道:“为何?”
“王公子满宅找俞家老太爷的外孙女,找不到人就气急败坏了。”
果不其然。
云月摊上事了。
临近晚上,云月宿在抚凌以北一处悦来客栈。
千万不要被王圭找到,否则她是死路一条。
出了抚凌向北就是北安城。
饭食住宿都要钱,云月摸了摸鬓边的点翠凤钗,幸而有它。
当了这根钗,换来不少碎银,当做盘缠。
从抚凌到北安,她走了一个月。
北安城最有名的茶馆当属茗心饮翠。
二楼朱阁花窗,茶香四溢,十几张黄花梨木龙牙方桌齐整有序。
云月邻窗独坐,听茶客们闲谈。
两个商户摸样的人手揣在对方袖中,相视一笑,举杯:“今日生意谈成,还得感谢一个人。”
“知道您说的是谁,莫不是济北王?”
“正是。要不是济北军守住北安城,咱们恐怕没机会坐在这儿喝茶。”
二人说着,茶馆里的人沸腾起来。
“我记得朝廷曾派军队过来,被羌人打得全军覆没,不想如今济北军守了一年多。”
“济北军将军叫百御,和羌人在北面周旋,这一周旋就是一年多。”
“百御弱冠之年,却极得济北王极重用,军权总揽,很是威风。”
有人压低声音:“你们知道之前朝廷派来的人是谁?”
“听说是位宰相。”
“朝中好几位宰相,统称宰执。朝廷那次派来和羌人作战的就是咱们巡抚王见恢王大人!”
茶楼更沸腾了。
人们诧异:“败军之将,如何做得了巡抚?”
“这王见恢正是当朝太师的门生,打了败仗遮掩过去,外放做了巡抚。”
“有这等事?”
“你不知道的多了,不代表没有。”
“咳,管他宰执还是巡抚,跟咱们没关系,喝茶。”
那商贾道:“我只要济北军守住北安,安心做点小生意,平平安安度日比什么都强。”
话刚说完,远处马蹄惊踏起千层黄土,呼啸而来。
马上之人兽衣旃裘,相貌迥异,是羌人!
羌人入城了!
云月遥遥一望,便能看见他们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
那一张张异族面孔上不约而同写满嗜血,暴虐和狂妄。
茶客们惊得摔下茶盏,水流四溢,茶楼霎时大乱。
众人奔下阁楼,仓皇逃命。
可羌人骑着战马,转瞬间逼近城中茶楼,马蹄声响在耳畔,随之而来的就是绝望惨叫和痛苦呻吟。
惨叫声令人兴奋,羌人发出阵阵狂笑。
脚步声上到阁楼,当女子的尖叫声入耳,侵略者化身洪水猛兽,将北安城中的一切践踏、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