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
-
“战国之时,魏国西门豹治邺,破河伯娶亲之陋习,兴修水利以安黎民;唐时,韩文公曾著《祭鳄鱼文》于潮州,驱鳄办学,惠泽一方;武周时,狄梁公任江南巡抚,毁淫祠数千,正风俗民心。”
“此三贤皆以智勇明决之姿,破邪显正,济世安民,其治迹时至今日,犹为世人所称颂。”
“然今密县境内,却有奸邪之徒,供奉淫祀,掠夺稚子、戕害生灵以为血祭,更掘人坟冢,暴骸扬灰,其罪孽之深重,实乃罄竹难书。”
此话一出,县衙前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
“此话何意?”
“密县竟有人行拐卖孩童之事?”
“岂止,这道士分明是说拐子用幼童祭祀邪神啊!”
“还挖人坟墓?我的天爷啊,圣人治下怎会出如此恶事!?”
“简直危言耸听!”
“你有什么证据!快把话说清楚!”
方才云溪上台前,严县尉本欲阻拦,却被林巡检暗中拉住。
严县尉转头,正欲呵斥他不知分寸,便见其身侧立着数人,为首的正是密县主簿方维。
方维已过弱冠之年,前岁进士及第,派任密县主簿,任九品。
知县见他年轻有为,文采斐然却不恃才傲物,故而委以重任。密县县丞之位空缺,明眼人瞧着,便知是知县有意提拔这方维。
而严县尉出生行伍,性情刚烈又是左迁来此,行事每每与知县相左,二人积怨已久。
方维受知县知遇之恩,平日里对严县尉总是不假辞色,今日却破天荒地笑脸相迎。等衙役搬来座椅,更是摆手请严县尉上座。
二人官位相当,严县尉虽年纪更长,仍以看押嫌犯为由推拒了。
方主簿见状轻笑两声,不再多言,径自落座上首。严县尉则押着丁复坐在右侧次座。
林巡检附耳低语,“云少侠已见过方主簿,此事是经他首肯。”
“那方维向来傲慢,怎会听信一介江湖游侠所言?”严县尉满腹狐疑。
林巡检摇头,亦是不解。
严县尉只能作罢,目送云溪持剑登台。
岂料她开口便是这等石破天惊之语。
“什么淫祀血祭?那姜懋不就是个拐子吗?”
严县尉余光扫向站立在旁的丁复,正欲问询,便见其目光闪烁,额角竟沁出细汗来。
祭台之上,云溪仗剑而立,秋风乍起,广袖翻飞。云出剑锋映照出冷冽天光,在她袖间流转出一圈寒芒。
“家师祖曾拜华山纯阳宫白云真人门下,承吕祖道统,传三清正法。后逢唐末乱世,门派离散,遂另辟宗门以续传承。”
“愚蒲柳之姿,幸蒙不弃,收入门墙。一日不敢忘却师门教诲。”
云溪以内力传声,声音清朗洪亮,怕是半个东市的人都能听清。
“而今却有奸邪宵小,假借三清之名,私设淫祀,略卖稚子,血祭邪神!”
云溪手腕轻旋,云出寒芒尽现,直指台下的丁复。
丁复正欲反驳,便见云溪素手轻抬,剑光一转,直劈向那尊三清神龛。
“哎也!”
不待众人惊呼,云出剑芒如电,掠过三清尊者低垂的眉宇。剑气所至,龛板应声而裂。
顷刻间,杉木龛体竟如流星四散,碎木裹着劲风激射而出。
待木屑飞尽,台下百姓骤然噤声。
只见三清法相背后,赫然立着另一尊等高神像。神像整体为鎏金所制,晨光斜射,映着那猴面马首的法相愈发诡异。
“这竟是个双面神龛!”
“这供奉的是哪路神明,怎么不曾见过?”
人群中不乏知识广博之人,一眼便认出,“这神像五尊一组,青面獠牙,猴面马首,应是江南地区供奉的五通神,民间又称五郎君的!”
这青衣书生顿了顿,继续道。
“各位有所不知,这五通虽称神明,实为山魈木客之属,嗜血重欲,其信众常行血祀,以人牲求财。”
“不过,此等淫祀早被朝廷明令禁绝,今日竟敢藏于三清法相之后!供奉之人其心可诛!”
“她何时发现三清背后另藏神像的?”严县尉转头询问林巡检,便见他从袖中抽出那串从蒲团中搜出的钥匙。
云溪声如洪钟,“想来诸位已有耳闻,昨日城西惊现无头凶案。这神龛便是从死者宅中搜出。”
她略作停顿,目光如炬扫向众人,“死者姓姜名懋,法号青阳,素以方术惑人,借驱邪禳灾之名,诈取金银。乃至掳掠幼童,以血牲供奉邪神。”
“虽得一时财富,然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终毙命于私宅,身首异处。”
她从袖中抽出一叠信笺,展开示与众人。
“此物是从神龛暗格中取出,上面清楚记载了某年某月某日,这青阳道人与密县几位富商之间的交易。”
“最近的一笔。”她将其中一份高高举起,“便是与南市富商丁复合谋,以孙府幼子之鲜血污其祖坟,坏其风水,断其气运。”
“丁复,你罔顾人伦,偏信邪说,暗害子侄。还敢虚言狡辩!”
昨日云溪见姜懋密室中藏有铁钎。
明代《广志绎》曾载,盗墓贼常用铁钎刺土,通过嗅探金属气味来判断墓葬位置。
不仅如此,密室中的铁钎,铁镐刃口粘上的土渍呈黄棕色,还带有白灰。
河南山区常见褐土与棕壤。富人墓葬也常用石灰防潮。
云溪在伏羲山中行猎多日,也曾遇到过成群墓葬。
当日这青阳道士口口声声说为五通神挑选仙侍,密室的碗碟之中又隐现血渍,不得不让人心存忧虑。
是以昨夜云溪问过孙府祖先坟茔所在,便夜潜而行,直入伏羲山一带,最后在山脚一处溪流环绕之所寻到了孙府祖坟的遗迹。
云溪将包袱中孙慧剑的残衣扔向丁复,喝道,“这残衣是我在孙府祖坟处找到的,丁复!这衣样你可识得!?”
不等丁复反应,严县尉急忙捡起地上残衣,振开一看,便见右侧衣摆撕裂,布满野兽撕咬痕迹,其上斑驳血迹已然发黑。
“混账。”严县尉顿时怒发冲冠,一脚将丁复踹倒在地。正欲上前痛打,却被林巡检死死拉住。
丁复跪伏在地,面色如土,喃喃自语,“我分明按照道长所言,日日诚心供奉,为何没有效用?”
“蠢货。”云溪冷然打断,“事到如今,你竟还信那青阳所言?若邪神有用,青阳又怎会身首异处!”
“你懂什么,道长有大神通,能撒豆成兵,行走时有鬼火引路,能更将厉鬼封入纸人,令其俯首听令!”丁复双眼赤红,脖颈青筋暴起,声嘶力竭道。
台下众人听此,窃窃私语道,“听这话,这青阳道士倒是有几分能耐。”
“呸,什么撒豆成兵!”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位身着彩衣的少女抱臂而立,腰间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只要提前将黄豆沾上萤石粉,光线昏暗时洒在地上,黄豆跳动时反光,便会让人觉得是撒豆成兵。这只是最低级的障眼法罢了。”
云溪随着人群定睛一看,便发现是昨日瓦肆表演杂技的百戏艺人。
这艺人朝着云溪眨了眨眼,继续说道,“至于你说这鬼火引路,就更简单了。只要在沿路涂抹些白磷,时辰一到便会燃起青蓝火光。只要这死道士掐算好时间,便能造出鬼火引路的假象了!”
“若是碰巧遇到个大风天,鬼火还能漫天飞舞呢!”
“至于将小鬼困在纸人中,更是无稽之谈,想来是用什么机关,让纸人自动罢了。”
“这位姑娘所言不虚。”云溪闻言莞尔,转头看向丁复,“你口中所谓的小鬼术,我亦略通一二。”
说话间,云溪广袖轻扬,枣木桌上的持剑纸人竟无风自动。
在众人惊呼之中,云溪右手持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与此同时,她左手并指成诀。
忽地,纸人手中单薄的剑纸一颤,随手挥舞起来,动作竟与云溪分毫不差。
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纸剑,在地上投下一道锐利的剑影。云溪以剑为舞,衣带翩跹。那影子也随着云溪的动作在地上游走,宛若活物。
片刻过后,十招已过,云溪收剑而立。桌上纸人竟也垂首负剑而立。
“这是如何做到的?”绿衣书生挤到前排,好奇追问。
“这当真不是仙术?”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严县尉不由得看向方主簿,暗忖他如何能同意,云溪将这等幻术在衙门前演示于众人。
“你是如何做到的?”丁复面色苍白,看向桌上栩栩如生的纸人。
“很简单。”云溪面色清冷,从广袖中取出一块乌黑的磁石。她手握磁石,在枣木桌旁缓缓移动,那纸人立刻随之起舞。
“我在这纸人中镶了铁片,再以磁石御之,便可使其如臂使指。”
“那青阳道士亦是如此,他将磁粉沾满纸人的足部,便能使其无风自动。做法事时凭借袖中磁石,两性相吸,便能使纸人自动。”
“若用磁粉在石桌上镌刻出相应的纹路,纸人群魔乱舞,便能让人觉得是有邪祟作怪。”
那日在王家村,青阳道士就是借此让莫娘等人相信是幺哥儿魂魄被山魈摄走,向他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