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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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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钺的世界在鱼灀消失的那一夜彻底崩塌。
他像一头被剜去心脏的困兽,在空荡冰冷的琴房里,徒劳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几乎已经消散的雪松与琴键气息。
鲜血从额头的伤口蜿蜒而下,混着滚烫的泪水,砸在光洁的地板上,开出一朵朵绝望的花。
那份巨大的、迟来的痛苦和悔恨,几乎将他撕裂。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鱼灀还在深渊里。
他必须把他拉出来,哪怕只能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他还活着。
接下来的日子,温钺像疯了一样投入战斗。他动用了自己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和人脉,甚至不惜与温家老爷子彻底决裂。
他第一时间找到了琴房监控的备份——温苕自以为做得干净,却忘了温钺为了记录鱼灀的成长,在琴房安装的摄像头有独立存储。
那些视频清晰地记录了无数个日夜,鱼灀如何从生涩到熟练,如何在温钺的引导下,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构建起《玄机》的骨架与血肉。
那些讨论、争执、灵光乍现的瞬间,都是创作过程无可辩驳的铁证。
他聘请了顶尖的网络安全专家和笔迹鉴定专家。温苕的“铁证”在专业人士面前不堪一击。
那份所谓的“L先生”原始手稿,被鉴定出使用的墨水成分和纸张老化程度与标注时间严重不符;“时间戳邮件”的服务器日志被彻底追踪,证明其发送时间被人为篡改过,源头指向温苕常用的一个匿名代理服务器。
温钺不惜重金。
他买下了海城最具影响力的几家媒体版面,发布了详细的澄清报道和关键证据;他聘请了顶级公关团队,为鱼灀重塑形象;他甚至向学院董事会施压,承诺巨额捐赠以换取对鱼灀的公正处理。
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温苕和他背后的势力疯狂反扑,散布谣言,试图混淆视听。
但温钺抛下了一切顾虑,以玉石俱焚的姿态,将真相一点点撕开,暴露在阳光下。
终于,在鱼灀被开除学籍的处分公示期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天,学院迫于如山铁证和舆论压力,发布了正式的官方声明:
撤销对鱼灀同学“抄袭”的指控,恢复其名誉。撤销“开除学籍”的处分决定。
温钺拿着那份迟来的“平反通知书”,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第一时间冲向了徐家——那是鱼灀唯一可能被收容的地方。
徐家庄园依旧气派非凡,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温钺被管家引到偏厅等候。
他的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腔,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对不起,我来晚了;我证明清白了;我们自由了;我带你走……
脚步声传来。
温钺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的光芒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冻结。
鱼灀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合体却过于昂贵的丝绸家居服,脸色比温钺记忆中更加苍白,几乎透明。
曾经在琴键上跳跃着灵气的眼眸,此刻像蒙上了一层灰翳,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
他瘦了很多,宽大的衣服衬得他形销骨立。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温钺,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鱼灀……”温钺急切地迎上去,想把那份通知书塞到他手里,“你看!学院撤销了处分!你是清白的!我找到证据了!温苕他……”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清晰地看到,鱼灀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造型繁复、价值不菲的婚戒。
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像针一样刺进温钺的眼底。
鱼灀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份通知书,没有伸手去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透支了所有情绪的疲惫:“温老师,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修剪整齐却毫无生机的草坪,“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已经和徐荀结婚了。”
“轰——”一声巨响在温钺脑中炸开。
他踉跄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鱼灀:“结…结婚……什么时候……为什么……”
为什么……
温钺没有得到回答。
也是,他哪里来的资格问为什么……是自己没有护好他,他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没有察觉到身边的小动作……
温苕这个孽障……这个混蛋……
他的心如刀割,连呼吸都感到一阵一阵的痛像波浪泛起的涟漪像全身蔓延开来……
“明明你已经自由了……”
“自由?”鱼灀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像是在嘲讽这个词本身,也像是在嘲讽自己。
“温老师,你还不明白吗?从我被徐家‘资助’的那一天起,自由就和我无关了。金弦奖那晚,我不仅失去了音乐,也失去了最后一点价值。徐家需要一个名分来‘处理’我这个惹出丑闻的‘未婚夫’,而我……” 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无处可去。”
温钺的心被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看到了鱼灀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
他想冲上去抱住他,告诉他还有他,他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去任何地方……
“不,鱼灀,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
“温老师。”鱼灀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过去的都过去了。徐荀她……” 鱼灀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婚戒,“她答应会给我安稳的生活,我会努力做好一个丈夫该做的本分。温老师,我们之间的感情对你来说应该更像是困扰吧,禁忌的师生恋多么不光彩,年龄的跨越……我想,放下才是最好的结局……”
“安稳?本分?”温钺看着鱼灀那空洞的眼神,听着这近乎自我催眠的话语,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想嘶吼,想质问鱼灀为什么要这样认命?
但他看着鱼灀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仅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弱平静,所有激烈的言语都堵在了胸口。
他不能撕碎鱼灀最后这点赖以支撑的、虚假的平静。他怕鱼灀会彻底崩溃。
温钺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扭曲的、近乎自虐的“成全”。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是…是吗…那…也好。徐荀她…家世显赫,对你…对你也不会太差。你…你要好好的…做一个好丈夫…她…她会对你好的……”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喉咙,灼烧着他的心。
他明明知道徐荀是什么样的人!他明明知道这是把鱼灀推向更深的火坑!
但他却亲手用这些虚伪的“规劝”,为鱼灀戴上了另一副枷锁,亲手将他推回了那个冰冷的牢笼。
他想用“徐荀会对你好”这种谎言,来麻痹自己,也试图给鱼灀一个活下去的虚假支柱。
鱼灀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空洞的眼神似乎又深了一分。
他微微颔首:“谢谢温老师关心。我会的。”
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温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徐家的。
他像个游魂一样飘荡在街头,那份沉甸甸的平反通知书被他揉成一团,最终扔进了冰冷的河水里,看着它被浑浊的河水吞噬,就像他刚刚亲手埋葬的希望和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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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庄园深处的主卧,与其说是婚房,不如说更像一个华丽的囚笼。
鱼灀所谓的“安稳生活”,是日复一日的窒息和冰冷。
徐荀嫁给他,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挽回徐家因“准赘婿抄袭丑闻”而受损的面子。她从未碰过鱼灀,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弃,仿佛他是一件不得不摆在家里的、碍眼的瑕疵品。
“徐家丈夫?呵,你也配?”徐荀经常在佣人面前毫不留情地羞辱他,“不过是我们徐家养的一条还算有点名分的狗。给我安分点,别出去丢人现眼!”
而真正将鱼灀拖入无尽深渊的,是徐荀的情夫——林少。一个仗着徐荀宠爱,骄纵跋扈、心理扭曲的富家子。他似乎以折磨鱼灀为乐,享受着将曾经的音乐天才踩进泥里的快感。
“哟,这不是我们‘清白’了的‘天才’钢琴家吗?”林少晃着手中的红酒杯,故意将殷红的酒液溅在鱼灀刚刚擦拭干净的钢琴上。昂贵的施坦威琴键上留下刺目的污渍。
鱼灀身体一僵,默默拿起软布想去擦拭。
“别动!”林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凑近鱼灀耳边,气息带着恶意的酒气,“听说你以前靠弹琴勾引老师?来,现在给我弹一曲,弹点助兴的,让我和徐荀高兴高兴。”
鱼灀脸色惨白,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试图挣脱,却被林少狠狠甩在冰冷的钢琴上,后背撞得生疼。
“装什么清高?一个靠卖身进徐家的贱货,也配碰这琴?”林少嗤笑着,一把扯开鱼灀的衣领,露出苍白的锁骨。
他拿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红酒,慢慢地、羞辱性地,从鱼灀的头顶浇了下去!
冰凉的、粘腻的酒液顺着发丝、脸颊、脖颈流淌,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留下一片片狼狈的深红印记。浓重的酒气弥漫开来。
“看看你这副样子!”林少笑得得意而残忍,拿出手机对着狼狈不堪的鱼灀拍照,“什么音乐天才?不过是个被泼了红酒的可怜虫!发给你的老情人温钺看看怎么样?让他看看他费尽心机‘洗白’的宝贝,现在是什么德性!”
鱼灀没有反抗,也没有哭泣。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被红酒濡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身体在冰冷酒液的刺激下微微颤抖,但脸上却是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像一尊被随意涂污、丢弃的瓷偶,灵魂早已从这具备受凌辱的躯壳中抽离,坠入了那永无天日的、名为“徐夫人”的无尽深渊。
温钺的“洗白”没能救他出火坑,反而用那句虚伪的“徐荀会对你好”,为他锁上了地狱的大门。
曾经寄托着爱与希望的《玄机》,如今只剩下破碎的音符,在冰冷豪宅的角落里无声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