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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变故   海城音 ...

  •   海城音乐厅,这座象征着艺术殿堂的宏伟建筑,今夜灯火通明,星光璀璨。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而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天鹅绒座椅上盛装的观众——业内顶尖的音乐公司代表、乐评人、学院高层、以及怀揣梦想的学生们。
      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水、雪茄和一种无形的、高度紧绷的竞争气息。一年一度的“金弦奖”选拔,是通往音乐圣殿最关键的龙门。

      后台,鱼灀独自坐在化妆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他穿着温钺为他挑选的、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隽。
      手指无意识地交握着,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知道,外面坐满了决定他命运的人。但他不在乎那些目光。
      他只为一个人演奏,只为兑现一个承诺,只为用这首《玄机》,劈开命运的枷锁,走向有他的未来。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昨夜琴房里那个炽热的吻,温钺滚烫的呼吸,那句沉甸甸的“永远陪伴”。这画面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所有寒意和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坚定光芒。

      “下一位,鱼灀,《玄机》。” 报幕声透过门缝传来。

      鱼灀站起身,挺直脊背,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推开了通往舞台的门。

      聚光灯如同审判的目光,瞬间将他笼罩。巨大的三角钢琴在舞台中央,像一只沉默的黑色巨兽。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鱼灀的目光,却第一时间、无比精准地投向观众席前排那个预留的、最重要的位置。

      空的。

      温钺的位置,空着。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漏跳了一拍。巨大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的笃定。
      老师呢?他怎么会不在?出什么事了?无数个可怕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让他的脚步有刹那的凝滞。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开始细微地响起。

      鱼灀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慌。他不能慌。
      他必须完成演奏。也许老师只是迟到了…他走到钢琴前,对着评委席和观众深深鞠躬。然后坐下,指尖落在冰凉的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是《玄机》开篇那沉重如帷幕般的低吟——“羞日遮罗袖”。他努力将心神沉入音乐,试图用旋律筑起一道隔绝外界的高墙。
      然而,温钺缺席的巨大空洞,像一个无法填补的黑洞,不断吞噬着他的专注力。
      指尖的旋律依旧精准,技巧无可挑剔,但那份昨夜在琴房里燃烧灵魂的、孤傲与深情交织的“玄机”之魂,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弹奏着,灵魂却像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充满不真实的悬浮感和随时会坠落的恐惧。
      台下前排那个刺眼的空位,像一个巨大的嘲讽,无声地质问着他所有的信念和希望。

      当乐曲进行到中段,那充满爆发力的“自能窥宋玉”的华彩乐章时,鱼灀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冲破内心的阴郁,让音乐重新焕发出应有的光彩。
      琴声如金石交击,带着不屈的锋芒,在音乐厅里激荡回响。

      就在这情绪攀升至顶峰,即将迎来最震撼人心的终章时——

      “等一下!”

      一个清亮却充满恶意和不容置疑的声音,突兀地、尖锐地刺破了激昂的琴音和观众屏息的寂静!

      琴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瞬间从钢琴前那个单薄的身影,转向了声音的来源——舞台侧方的入口。
      温苕站在那里,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义愤、痛心和…难以掩饰的倨傲与阴鸷的表情。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文件袋,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醒目。

      鱼灀猛地回头,手指还停留在琴键上,震惊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各位评委,各位来宾,非常抱歉打断这场重要的演出。”温苕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音乐厅,带着一种虚伪的沉重,“但作为一名音乐人,作为这个学院的资深校友,我无法容忍如此神圣的艺术殿堂被剽窃和谎言玷污!”

      他举起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赫然展示着那份精心炮制的“原始乐谱手稿”扫描件,以及那份“时间戳邮件”记录。

      “台上这位鱼灀同学演奏的所谓原创作品《玄机》,”温苕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控诉的力度,“其核心旋律、结构,甚至最具特色的华彩段落,均抄袭自我一位深居海外、不愿透露姓名的天才作曲家朋友——‘L先生’的未发表作品!证据确凿!” 他展示着平板上的“铁证”,目光锐利地扫向评委席和台下震惊的观众,最后定格在脸色瞬间惨白的鱼灀身上。

      “这份手稿创作于一年半前,而这封发送给海外版权机构的邮件,时间也早于鱼灀宣称开始创作《玄机》的日期半年以上!”温苕的声音充满了“正义”的愤怒,“鱼灀同学,你利用在温钺教授身边学习的机会,窃取了我朋友的心血,将其据为己有,还妄图在‘金弦奖’的舞台上欺世盗名!你这是在侮辱所有热爱音乐的人!”

      台下一片哗然。
      惊愕、质疑、鄙夷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瞬间将舞台中央的鱼灀射得千疮百孔。

      “不……不是的……这是诬陷!”鱼灀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慌而嘶哑颤抖,“《玄机》是我和温钺老师共同创作的……每一个音符都来自我们的心血……温苕……你伪造证据!”

      “伪造?”温苕冷笑一声,眼神阴毒得如同毒蛇,“鱼灀,证据就在这里,白纸黑字,时间戳清晰可查!你一个靠着徐家资助、靠婚约才能站在这里的人,有什么资格谈创作?你有什么才华值得温钺教授与你‘共同创作’?不过是用见不得人的手段窃取罢了!” 他故意将“婚约”和“徐家”点出,精准地戳向鱼灀最敏感的痛处,也成功地在台下听众心中种下了“动机不纯”的种子。

      “至于温钺教授…”温苕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和“困惑”,“我很遗憾,他或许是被你的表象蒙蔽,又或者…出于某些不便明说的原因,选择了包庇?”
      这暧昧的暗示,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台下引发了更汹涌的议论。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评委席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评委脸色铁青。
      温苕是温家备受瞩目的年轻一代,在业内也有一定声望,他提供的“证据”链完整,逻辑看似严密,加上鱼灀那“特殊”的背景和温钺反常的缺席(这被解读为心虚或回避)…天平瞬间倾斜。

      “鱼灀同学,请你解释!”首席评委,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声音严厉地发问,眼中充满了失望和痛心。

      鱼灀站在聚光灯下,感觉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嘶吼,想揭露温苕的阴谋。
      可是,看着台下那些怀疑、鄙夷、甚至带着一丝看戏般兴奋的目光,看着温苕脸上那志得意满的阴毒笑容,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百口莫辩。
      所有的语言在精心编织的“铁证”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唯一能指望的温钺…不在。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空位,心,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这么弱小……
      凭什么这个世界要以资本来论话语权……

      “鉴于证据确凿,性质恶劣,”首席评委与其他评委低声快速交流后,沉重地宣布,声音通过麦克风冰冷地宣判,“鱼灀同学的作品《玄机》,被判定存在严重抄袭行为!取消其‘金弦奖’参赛资格!
      同时,学院将立即启动调查程序,并依据校规,予以…开除学籍处分!”

      “开除”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鱼灀头上。
      逆天了。
      世界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聚光灯的光线变得无比刺眼,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扭曲成可怖的鬼影。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看到温苕嘴角那抹毫不掩饰的、残忍而得意的笑容在眼前无限放大。

      “不…不…”鱼灀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钢琴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完了,他的音乐梦想,他挣脱枷锁的希望,他和温钺的未来…全都在这一刻,被温苕用最阴毒的方式,当众碾得粉碎。

      巨大的羞辱、绝望和灭顶的悲伤,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再也支撑不住,在满场或同情、或鄙夷、或冷漠的目光注视下,在温苕那如同胜利者般阴鸷的注视下,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娃娃,转身,踉跄地、跌跌撞撞地冲下了舞台,冲进了后台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听不到身后的喧嚣,听不到评委宣布下一位选手的声音,听不到任何东西。
      耳边只有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和温苕那句恶毒的“靠卖身给徐家才爬进来的贱种”在反复回响。

      他冲进一间堆放杂物的狭小器材室,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
      黑暗中,他紧紧抱住自己剧烈颤抖的身体,指甲深深陷入手臂的皮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身体在绝望中无声地剧烈抽搐。

      他被抛弃了。被音乐抛弃了。被学院抛弃了。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温钺…他的老师,他的爱人…在最关键的时刻,也没有出现。
      不,自己本来就不该依靠别人,如果今天温钺来了,自己还会连累他。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苦衷,错的不是他,更不是温钺……

      与此同时,温家老宅。

      一间装饰奢华却冰冷压抑的书房内,温钺如同一头困兽。
      他双眼赤红,疯狂地捶打着厚重的实木房门,指关节早已皮开肉绽,渗出鲜血,染红了昂贵的深色门板。

      “放我出去!父亲!放我出去!!”他的声音嘶哑绝望,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失态和疯狂。
      门外,是温家老爷子冰冷无情的命令和保镖沉默的看守。
      温苕在行动前,就将偷拍到的那些禁忌照片送到了老爷子面前,并添油加醋地控诉了温钺的“不伦”和鱼灀的“卑劣”。
      为了家族的声誉和温钺的前途,老爷子毫不犹豫地将温钺软禁了起来,切断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鱼灀…鱼灀…”温钺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鲜血顺着眉骨滑落,混合着痛苦的泪水。他能想象此刻的音乐厅正在发生什么!
      他能想象鱼灀面对温苕的构陷和全世界的鄙夷时,会有多么绝望!而自己,却像个废物一样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当门外终于传来开锁的声音时,音乐厅的演出早已结束。
      温钺像疯了一样冲出老宅,不顾一切地驱车冲向学院,冲向音乐厅。
      人去楼空,只剩下冰冷的灯光和散落的节目单。
      他冲向鱼灀的琴房,空无一人。
      他拨打鱼灀的手机,怎么也打不通。
      他发疯似的寻找每一个鱼灀可能去的地方,都一无所获。

      最后,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想要发送信息。屏幕上,却只弹出一个冰冷的、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和一个灰色的提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删除了。鱼灀,把他从所有的联系中,彻底抹去了。

      温钺握着手机,站在空荡冰冷的琴房里,窗外是海城寂静的夜。
      巨大的、迟来的绝望和痛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灭顶。
      他缓缓地、无力地跪倒在地,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屏幕摔裂,如同他此刻碎裂的心。

      他终究没能护住他。
      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他甚至…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鱼灀在承受着怎样的灭顶之灾和绝望时,该有多么恨他?
      恨他的缺席,恨他的无能,恨他那些无法兑现的、如同泡沫般虚幻的承诺?

      “鱼灀…”温钺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悲鸣,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鲜血染红了光洁的地面。
      他蜷缩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更大的哭声。
      只有无尽的悔恨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在空荡的琴房里无声地弥漫。

      “我的…玄机……”
      像是与历史重叠,与一千多年前那唐朝诗人温庭筠的身影重叠……
      这无疑对鱼灀是判了死刑……
      那首承载着他们灵魂共鸣、曾被视为希望之光的曲子,如今成了埋葬一切的墓志铭。
      而那个在雪夜琴房里与他紧紧相拥、眼中燃着星辰的少年,如同指间的流沙,消失在了命运的狂风暴雨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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