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三界》丙朱

28、第二十八章 我是一个愿望废物（貂蝉)

　　鬼市的雾气，是被千年胭脂反复浸染过的薄纱，湿漉漉、沉甸甸，一丝一缕都绞缠在青石板的缝隙里，透着一股陈腐的甜腻。我摊在这床上，意识正和眼前飞舞的无数铜钱影子捉迷藏，一阵迷糊。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
　　那声音，软、甜、凉。
　　软的带着蜜糖的香气，凉的又带着点冰雪的晶莹。
　　我懒懒的抬眼——周遭的魑魅魍魉依旧喧嚣，毫无异样。可就在那片空无一物的角落，一缕极淡、极清冷的檀香，萦绕不散。
　　“啧，又来个透明的。”我心里叹了一下。这熟悉的配方，这熟悉的套路！前有华筝，这又是哪位“透明人”大驾光临？
　　念头未落，一只冰冷透明的手，毫无预兆地穿透了我的肩膀！
　　我刚翻个身，半张绝世的容颜赫然悬在眼前！眉似远山含烟黛，眼若秋水凝寒星，一点泪痣缀在眼尾，随着她无声的叹息微微颤动，额间一枚精巧的花钿，闪烁着月魄般的微光。周身萦绕着半透明的清冷月华，一幅被时光封印的水墨仕女图活了过来，却又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消散。
　　貂蝉。
　　“大人~”她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漾开，带着江南梅雨般的绵软湿漉，“帮妾身一个忙，可好？”
　　“打住！”我立刻祭出废物护体金钟罩，“我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您这倾国倾城的主儿，找错庙门烧香了！”
　　貂蝉那虚幻的唇角却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鬓角。奇妙的是，屋内浓稠的胭脂雾气，竟随着她这动作，凝成了细碎的水珠，淅淅沥沥落下，下起了一场微型梅雨。
　　“世人皆道妾身闭月羞花，惑乱乾坤，”她广袖轻扬，身影在流云般的雾气中缓缓转身，露出更多透明的虚影，“却不知，妾身不过是司徒王允棋盘上一枚…精致的过河卒。”她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金石般的冷意。
　　她倏地凑近，那双秋水明眸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这一次，我清晰地看见她眼底深处——并非哀怨，而是流转着浩瀚星河！只是那星河深处，沉淀着万年化不开的孤寂与愁绪，浓得如同墨汁。“在这鬼市飘零百年，魑魅魍魉视我如无物，”她的意念带着冰凉的触感，“唯有大人…能看见妾身这镜花水月下，真实的模样。”
　　四大美女，貂蝉。虚构的又如何？美就够了！
　　见我依旧瘫着不为所动，这位“闭月”美人立刻祭出《三国演义》里的看家本领——哭！
　　那真是透明的梨花带透明的雨！泪珠儿一颗颗凝成实体，却又带着虚幻的光晕，滚落时就是碎裂的星辰在闪耀。
　　凄美绝伦，天地同悲！美不美？美得惊心动魄！美得…废物我头皮发麻！
　　“行了行了！”我无奈地叹气，感觉这“许愿废物”的帽子是摘不掉了，“姑奶奶，你到底要干嘛？”
　　“妾身不想再与董卓纠缠！”她的意念陡然尖锐，带着刻骨的厌恶，“他又老、又丑、又毒！浑身散发着腐朽的铜臭和血腥！”她一步一泪，月华般的身影在雾气中微微颤抖，“求大人带妾身离开！妾身不想再困在这虚妄的‘倾国’幻梦里，不想再做他人手中提线的偶人！”
　　我苦笑着，废物哲学脱口而出：“这三界六道，何处不是镜花水月？谁人不是他人掌中傀儡？”话虽如此，看着眼前这美得惊心、哭得碎魂的透明幻影，我那颗死水般的废物心，终究还是被这“真实的虚假”搅动起一丝同情的涟漪。
　　就在我张口欲言之际——
　　轰隆！
　　整个鬼市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狠狠摇晃！脚下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缝隙中不再渗出胭脂雾，而是汩汩冒出粘稠、腥臭的黑油！刺鼻的腐臭瞬间盖过了那缕檀香，空气变得粘滞沉重。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扭曲的黑影在翻滚的黑雾中疯狂穿梭，地狱之门洞开！
　　貂蝉透明的脸色瞬间煞白（如果透明也能更白的话），身影剧烈波动，几乎要溃散：“他…他来了！董卓的鬼奴…找到这里了！”
　　话音未落，浓稠的黑雾猛地向两旁撕裂！一双车轮般大小、燃烧着炼狱业火的猩红巨眼，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紧接着，一个庞大到遮蔽视线的黑影缓缓挤出——那是一个浑身覆盖着湿滑黏腻黑色鳞片的恐怖人形，肌肉虬结如同扭曲的巨树根须，手中拖曳着一柄比它身躯更庞大的骸骨巨镰！镰刀刃口不断滴落着墨绿色的粘稠毒液，落在青石板上，立刻蚀出滋滋作响的深坑，冒出滚滚恶臭青烟！
　　“吼——！！！”鬼奴的咆哮如同万鬼同哭，声波裹挟着腥风，震得我耳膜欲裂，连灵魂都跟着颤抖。
　　貂蝉尖叫一声，透明的身躯几乎要缩进我的影子里，冰凉的手死死攥住我（并不存在的）衣袖：“大人！救我！求您！”
　　那绝望的意念尖针般刺入脑海。
　　然而，比鬼奴更恐怖的存在降临了！
　　翻涌的黑雾骤然向内坍缩、凝聚，化作一个几乎塞满整个狭窄空间的、肥硕如山的虚影——董卓！他铜铃般的巨眼闪烁着贪婪的绿光，如同两盏幽冥鬼灯，一张布满横肉和油光的巨脸因愤怒而扭曲。一只由纯粹恶念凝聚成的、布满赘肉和黑色汗毛的巨手，猛地从黑雾中探出，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和腥风，狠狠抓向貂蝉那脆弱的月华之躯！
　　“贱婢！休想逃出老夫掌心！”
　　“啊——！！！”貂蝉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那透明的身体在巨掌的魔爪下剧烈扭曲、变形，下一刻就要被捏碎成万千光点！
　　废物庙宇的房梁，它要塌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废物本能接管了一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身体比脑子快，或者说，身体压根没动——我直接一个标准的、毫无美感的、懒驴打滚，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气势，朝着旁边那滩还在滋滋冒烟的毒液坑…滚了过去！
　　“大人？！”貂蝉的意念尖叫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砰！
　　我重重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毒液腐蚀的恶臭直冲鼻腔，熏得我眼泪直流。但神奇的是，预想中被捏成肉饼或者融化成脓水的剧痛并未传来。反而是一股…奇异的、冰冷的、带着微弱檀香和浩瀚星辉的“水流”，顺着我滚地的路径，哗啦一下，全数…灌进了我的天灵盖？！
　　“呃……”我趴在地上，感觉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碎冰机，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洪流般冲刷着我的意识：
　　司徒府幽暗的后堂，铜镜里倒映着绝美容颜，眼底却是冰冷的算计…
　　董卓油腻的肥脸凑近，令人窒息的酒气和贪婪…
　　吕布英武却迷茫的眼神，方天画戟的寒光…
　　还有…还有长安城楼上的风，吹不散的血腥味，和那纵身一跃时，耳边呼啸的风声里，夹杂着多少看客的叹息与臆想？！
　　“倾国祸水…”“红颜薄命…”“连环计…真是妙啊…”
　　这些声音，这些标签，这些由无数后世看客涂抹在她身上的色彩，混合着她自身真实的恐惧、厌恶、不甘与那深不见底的孤寂。
　　废物庙宇，它漏水了！不，是决堤了！
　　貂蝉不见了。
　　或者说，她的实体形态消失了。但她的“存在”——她那由执念、记忆、痛苦和观众投射共同构成的复杂“灵魂碎片”，在我那毫无防备、如同废弃回收站般的意识空间里，轰然炸裂，四散漂流！
　　而此刻，外面的危机并未解除。
　　董卓的虚影因抓空而暴怒，那张油光满面的巨脸扭曲得更甚：“蝼蚁！竟敢阻挠老夫？！”他咆哮着，那鬼奴猩红的巨眼瞬间锁定了地上打滚的我，骸骨巨镰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裹挟着墨绿色的毒液风暴，当头劈下！这一镰，别说废物，就是金刚罗汉也得被劈成两半再融成渣！
　　哎！我认命地闭上眼，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这种投不了胎的，一定离这些执念深重的“透明人”远点！
　　然而，就在巨镰即将触碰到我头皮汗毛的瞬间——
　　异变陡生！
　　我脑子里那些混乱翻滚、属于貂蝉的碎片洪流，其中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恐惧（对董卓的恐惧），混合着一丝不甘（对命运的不甘），如同被高压泵瞬间激发，不受控制地、猛烈地喷薄而出！
　　不是能量波，不是法术光。
　　是一种…无形的、极高频的、纯粹由灵魂情绪构成的…共鸣！
　　“嗡——！！！”
　　一道肉眼完全看不见、却让整个空间都为之扭曲震荡的涟漪，以我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是那只挥镰的鬼奴。
　　它庞大的、覆盖着湿滑鳞片的躯体，像是被投入石子的粘稠水面，剧烈地、高频地抖动起来！
　　它猩红的巨眼中，狂暴的杀意瞬间被一种极其拟人化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惧所取代！那是一种烙印在它存在核心的、对某个绝对恐怖存在的原始恐惧！
　　它发出了一声完全不同于之前咆哮的、近乎呜咽的悲鸣，庞大的身躯竟然后退了半步，高举的骸骨巨镰也凝滞在空中，镰刀上滴落的毒液都诡异地悬停了一瞬！
　　紧接着，是董卓那肥硕的恶念虚影。
　　那道情绪共鸣的涟漪扫过他时，他那由纯粹恶意凝聚的身体，竟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剧烈地闪烁、扭曲起来！
　　那张油腻的巨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并非愤怒，而是惊疑不定的神情。他铜铃般的绿眼死死“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身上散发出的、那丝属于貂蝉的、却又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对他刻骨铭心的恐惧和厌恶），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令他本能警惕的东西。
　　整个鬼市的震动和哀嚎，在这一刻，诡异地静止了那么一刹那。
　　“……”我趴在地上，有点懵。脑袋里的剧痛和混乱还在持续，但刚才那一下…是我干的？用貂蝉的“情绪碎片”当武器，把董卓和鬼奴…给整不会了？
　　“废物！不，大人！干得漂亮！”华筝在我脑子里激动地意念传音，虽然她的声音也被刚才的共鸣震得有点飘，“快！趁他们发愣！用我的！用我的‘想和郭靖在一起’！轰死那个油腻老鬼！”
　　我：“……”
　　用“想和郭靖在一起”去轰董卓？这是什么跨次元的精神污染攻击？！
　　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刚才那是怎么发出去的啊！完全是应激反应，废物被动技能触发！
　　董卓的虚影在短暂的惊疑后，被更大的怒火吞噬。被一个蝼蚁般的废物用“貂蝉的气息”震慑住，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装神弄鬼！给老夫碾碎他！”他咆哮着，虚影再次凝实，鬼奴眼中的惊惧也被更狂暴的凶戾取代，骸骨巨镰再次举起，这一次，力量更甚，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
　　完了，被动技能卡壳了！
　　我废废地看着那裹挟着死亡阴影的巨镰落下。
　　就在这时，我混乱的意识空间深处，那些四散漂浮的、属于貂蝉的灵魂碎片中，一点微弱却极其纯粹的银光，如同寒夜中的孤星，骤然亮起。
　　那光芒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的意念——并非守护她自己，而是…守护那个刚刚容纳了她破碎灵魂的、这个废物“容器”？
　　紧接着，那点银光牵引着周围散落的、带着“月华”属性的碎片，瞬间在我身前汇聚！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层薄如蝉翼、流转着清冷月华与微弱星辉的透明屏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与那毁天灭地的巨镰之间。
　　锵——！！！
　　骸骨巨镰狠狠劈在屏障上！
　　预想中的破碎并未发生。那看似脆弱的屏障，却如同最深邃的夜空，无声地吞噬了巨镰上绝大部分毁灭性的力量。只有一圈圈银色的涟漪在屏障表面荡漾开来，如同月光下的湖面被投入石子。鬼奴庞大的身躯被反震得一个趔趄。
　　屏障剧烈闪烁，光芒迅速黯淡，带着下一秒就要碎裂的节奏，但它终究是…挡住了！
　　“嘶……”董卓的虚影第一次发出了惊疑不定的吸气声。
　　我躺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层由貂蝉破碎灵魂本能凝聚的月光屏障，感受着脑子里依旧翻江倒海却似乎多了一丝奇异联系的混乱，再看看对面暴怒的董卓和狰狞的鬼奴，以及脑子里还在嚷嚷“用我的！快用我的！”的华筝……
　　得。
　　这废物庙宇不仅没塌，还莫名其妙收留了两个“钉子户”，附带一个不死不休的超级大麻烦。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判”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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