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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这一闭上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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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杨容听完来龙去脉,上下打量司马雅几眼,“好好好,此子身手不错,皇帝丫头总算没有再将垃圾塞到咱们杨家来。”
这个“再”字让杨粲心中动了一动,好奇何事,却不好多问,想起外头寒风中等待的赵太守,因道:“使君,听闻您是为了土断之事而来,敢问可否高抬贵手,让地方官们交差了事呢?”
说到正事,杨容也正色起来,踱回桌边坐下,也不叫杨粲坐了,端起茶杯道:“怎么,阿粲要站在皇帝丫头那边?”
此事之中,朝廷与杨氏的利益矛盾不可调节,一方遭受的损失,会完完全全填进另一方的腰包。
杨粲道:“整理民籍、清查隐匿漏户,乃丰盈国库之必要。如此才能够修渠建道、丰仓济民等,以保江南太平。为国为民,杨氏为渡江世族之首,更是当仁不让,理该带头拥护。”
杨容嗤了一声:“江南太平?收上去的赋税只会被皇帝拿去招兵买马罢!皇帝可是一心北伐,想要夺回中原,一雪前耻。你想她好好守在江南,恐怕是痴人说梦。”
司马雅早便寻了一张最宽敞的椅子自坐下,听到这儿,自然要为皇帝说话,因道:“便是拿去北伐又如何,你们杨氏难道不想重回故郡?本王若没记错,弘农可是在洛阳京畿?”
洛阳乃中朝旧都,早便失陷,如今在鲜卑人治下。
杨容看了司马雅一眼,拨拨杯中茶叶,并不作声。
此中涉及杨氏的立场倾向,司马雅一个皇室中人在此,却是不好大谈特谈。
杨粲向郡王一抱拳,司马雅读懂意思,拿手指点她:“好好好,防着我。”
倒也不甚在意,说着站起身顺走桌上的点心,大步出门去了。
杨容望着司马雅甩上门,这才道:“阿姐那边是什么意思?”
杨粲答道:“战争无情,眼下江南百废待兴,无论如何不是北伐的好时机,司徒自然也不希望再起战乱,此事我与司徒会在朝中操作,使君无需挂心。”
“罢了,我也不为难你,”杨容想了想,道,“我会去信京城,到底该怎么做,横竖听你母亲的便是。”
杨粲拱手。
杨容神色又轻松起来:“你便收拾收拾回京,早日成婚去罢了。”
“咳咳咳……”杨粲咳嗽起来。
出了花厅,杨粲不见司马雅的人影,向外头守着的阿蛮一打听,竟是去了关押水贼的牢房。
杨粲心中一紧。
她一直有个担忧,便是担心周珧是否会派人对司马雅不利。
虽然这收买水贼的手段很是低劣,不似周珧的做法,但在确认周珧的清白之前,——就算这全是她自作多情的猜测也好,她不希望司马雅问出什么来。
到了牢房,就见司马雅抱着胳膊向外走来,听到脚步声抬起眼:“跟杨都督谈完了?”
杨粲点头,又问:“殿下在这里做什么?”
司马雅道:“自然是审审那些人,居然敢盯上本将军。”
“审出什么了吗?”
“没有,说来说去还是你之前问的那些。”司马雅摇头叹气。
杨粲细看她的神情不似作伪,暗自松了口气。
司马雅又道:“自从被赐婚与你,这是第二拨冲本将军来的人了?这叫本将军明白一事。”
“何事?”
司马雅看着杨粲,总觉着此人十足神秘,摸着下巴道:“你仿佛……搞不好真是个香饽饽?”
牢房内光线并不明亮,但面前之人因病显得格外苍白的肌肤,在昏暗下却竟莹莹有光,像是冷白的玉石雕琢而成。血色不显的两片薄唇抿起,始终带着一丝莫测的弧度,叫人忍不住探究其中意味。
往上,则是细密的长睫像两把扇子在脸上投下阴影,将眼中的情绪隐于其下。
只是那眼睛突然微瞪,眉毛也竖起来,司马雅听到杨粲道:“殿下!”
郡王才发现自己竟看杨粲看得入了神。
杨粲没好气:“还望殿下不要失约!”
司马雅:“什么约?”
杨粲匪夷所思:“下官刚刚请殿下晚间到我住处,相商回京后的对策,殿下才答应的!”
此人简直是杨粲所见过最无从揣摩的家伙,每每有些言行举动叫她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司马雅一听便明白,怕是此地事了,不日便要回京面见帝后,所以杨大人来找她对口供了。只是牢房之内不便,才约了稍后商议。
“知道了知道了!值当这么大呼小叫的。”司马雅摆摆手,继续向外走去,“劳驾杨大人再多审一审,本将军回京后要教训哪些人,可就看你的结果了。”
司马雅走后,阿蛮才道:“郡王方才好似看着娘子发呆。”
杨粲想想,道:“多半是因我提到陛下,触了她的心思罢。”
阿蛮叹气:“这下好了,前未婚妻要嫁给陛下,现未婚妻也心系陛下,娘子在陛下跟前可输惨了!”
杨粲决心总有一日要将阿蛮的这张嘴给缝起来。
转脸看看牢房内,也无心再行审问。横竖连她们最怕的煞神来都问不出什么,可见这些人知道的本也不多,少不得回京再探。
便也提步向外走去。
这一天白日,杨粲便去了府衙,相助赵太守整编户籍,登记造册。
皇帝向来秉持物尽其用的原则,每有动作,一石三鸟还嫌不足,断不可能只为羞辱杨粲,便将台省长官派出来跑腿。
此番遣她过来,也正是知道杨粲虽反对北伐,却会尽心支持土断;同时大约也猜到杨氏会有些反对之声,才有叫杨粲来襄助之意。
杨粲虽欠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觉悟,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对此并无怨言。
到了傍晚,杨粲回到房中,等待郡王的工夫里,不忘取出船上尚未读完的书来看。
阿蛮将烛灯点得亮一些,道:“娘子既然犯困,不如先睡一觉。待郡王来了,我再叫您。”
杨粲轻抚纸面上的墨字,道:“这本得在回京之前读完才好……”
阿蛮:“娘子明明一点也不爱读书,做什么勉为其难,装作好学的样子呢。”
杨粲叹气:“说真话虽好,但你每回说的真话……我只庆幸旁人大多听不懂,否则你日日要顶着锅盖出门的。”
阿蛮挠挠脸颊:“看郡王不爱读书就不读,还能叫娘子迁就她,多么快活。娘子也不喜读书,偏要每日苦读,莫非是受司徒所迫?不如回去之后向司徒坦陈,往后少些功课罢了。”
杨粲道:“我已是个废人,再连书都读不进去,不如直接找个山崖跳了。”
阿蛮不赞同:“您若是废人,那我更是不要活了。”
杨粲捡起旁边一粒花生,向阿蛮扔去。
阿蛮下意识抬手一接,一头雾水地看向杨粲。
杨粲道:“你可知道,从前我这一下,能直接将你喉咙射穿。”
阿蛮才醒悟杨粲在想什么,不由得眉毛耷拉下来,端一把小杌子,默默在杨粲脚边坐下,不再出声。
因激起了心事,杨粲这书确实也再读不下去,便合起书,闭眼小憩。
只是这一闭上眼,眼前就止不住浮现起过去的场景来。
一间暗室。
淡淡的栀子香气缭绕,面前一个女子温声问她:“一定要去?”
她点头:“是我分内之事。”
女子道:“鲜卑有军队六万,晋室所存不过万余残兵。便是你出面请命,太子最多予你半数。以寡敌众,你这一去,恐怕便回不来了。”
“少傅……”她垂首,“阿铃都明白。只是先帝罹难,国都沦陷,太子行台尚未渡江,若无人在后阻击,被鲜卑追上,大晋就要亡了。”
女子又道:“你该知晓,司马家落到如今这番局面,原本与你没有半点干系。”
换言之,便是灭亡了又如何呢。
她心中有些发酸:“……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去。”
女子似乎仍想再劝,只是沉默半刻,终究不曾开口,抬起一只手来覆在她的手背上。
女子的手带些清香和潮气,她静静感受那丝温度,眼中也渐渐凝起雾来。
随后不久便是无日无夜的交战,与漫无止境的厮杀。
比起身体所受的毁伤,精神上的疼痛更叫她无法忍受。
早年前往北方草原游历时见过的那些人,此刻皆不复夕阳下吆喝着号子赶牛赶羊的模样,每个都面貌全非,眼目狰狞,仿佛被恶鬼夺舍,一边狠命驱使着座下战马,一边狂舞马槊,恨不能将见到的每个人撕成两半。
她不得不将这些人一一杀掉,因为若放她们到身后,便是汉人失势,淮水、乃至江水以南还有更多的黎民百姓将要遭殃。
她因自幼习武强身,又有天纵之才,如此艰难境地也不乏一战之力。
只是世间本无不死之身,就算有着再精妙的武功、再强健的身体,等到鲜卑撤军之时,一直扛在前头的她也已经山穷水尽,只是等死而已。
军队撤去后,喊杀声犹在耳边,身体却感受到死一般的寂静。
她倒在尸山血海里,头脑放空,只呆呆地望着头顶不知人间疾苦而兀自闪烁的星空。
正当身下身上的血液渐渐冷却,整个人仿佛被夜色浸没,要与穹窿化为一体时,她又听到细碎轻盈的马蹄声靠近。
奇怪的是,虽然远在天上的星斗仍了了可见,来人近在眼前的面目却十分模糊。
她只嗅到熟悉的栀子香气,又听有声音道:“且安心,朝廷已安然渡江。你也不会有事。”
她已经无法思考,只是恍惚唤道:“少傅……”
来人应了一声,轻轻抱起她破烂不堪的身体,趁着寂静的夜色,将她带离了这片黄泉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