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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月判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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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纱,在许念的案头投下菱形的光斑。她盯着面前的两张字条——左边是寒七龙飞凤舞的“辰时卷宗室”,右边是白玖飘逸潇洒的“未时醉仙楼”。铜壶滴漏显示已到卯时三刻,她必须在半刻钟内做出决定。
“小姐,穿哪套?”谷雨捧着两套衣裳站在屏风旁,左手是靛青色官服,右手是藕荷色罗裙。
许念的指尖在两张字条上来回游移。血月教线索事关重大,但白玖那小子特意强调要带筱梦见她,八成又想了什么馊主意...
“先穿官服。”她终于开口,“告诉管家备好马车,我午时前回来换装。”
谷雨抿嘴一笑:“小姐这是要两头兼顾啊。”
“这叫统筹兼顾。”许念正了正束胸,疼得龇牙咧嘴,“嘶——这玩意儿比锁子甲还勒人。”
大理寺的晨钟刚刚敲响,许念已站在卷宗室门前。她特意早到一刻钟,想先梳理线索,却见门缝中透出灯光。
推门而入,寒七正伏案疾书,银面具搁在一旁,烛光映亮他半边侧脸——剑眉星目,鼻若悬刃,下颌线条如刀削般锋利。没有传闻中的狰狞伤疤,只有眉尾一道浅痕,像是被什么利器轻轻擦过。
许念的呼吸一滞。这张脸...与药王谷雪夜里的少年完美重合。
“来了?”寒七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血月教资料在左边第三个架子。”
“寒大人今日……”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奥,你来的有点早,还没来得及戴。”寒七终于抬头,嘴角微扬,“怎么,许大人失望了?”
许念耳根一热,慌忙转身去取卷宗:“我以为...”
“以为我满脸伤疤?”寒七的声音带着笑意,“传言总是夸大其词。”
卷宗架前,许念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最终停在一本封皮漆黑的册子上——《血月教始末》,它夹在两册厚厚的账簿中间,黑色封皮已经有些褪色。许念小心地抽出书册,书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扬起一片细小的尘埃。
翻开第一页,一张手绘的插图让她呼吸一滞——十几个戴着狰狞鬼面具的人围着一盏灯笼,灯笼的材质被刻意描绘出皮肤的纹理,表面刻着与赵府人皮灯笼上一模一样的血月图案。插画旁用朱砂批注:“剥皮为灯,囚魂其中。”
“血月教盛行于二十年前的北境。”寒七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许念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过自己耳际,“他们认为人性本恶,需以酷刑洗涤罪孽。”
许念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寒七靠得太近了,那股沉木混着铁锈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她想起药王谷雪夜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剥皮、剔骨、挖心。”寒七修长的手指越过她的肩膀,点在书页上三行血红色的判词上,“对应贪、淫、叛三毒。”
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许念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月牙形的旧伤——与记忆中的少年完全重合。
许念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卷宗上。她翻到下一页,一张折叠的名单从中滑落。弯腰去捡时,她看清了上面被朱笔圈出的三个名字:楚怀仁、沈墨、许巍。
“这是...”
“当年剿灭血月教的将领名单。”寒七接过那张脆弱的纸片,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你父亲是主帅。”
许念的指尖在父亲名字上停留了一瞬。纸张边缘有些焦黑,像是曾经靠近过火源。
继续翻阅,许念发现血月教的仪式极为残忍。他们会在月圆之夜选出“罪人”,按照其所犯罪行施以相应刑罚——贪污者剥皮,□□者剔骨,叛教者挖心。最令她心惊的是,书中记载这些人往往被折磨数日才断气,期间会用特制参汤吊住性命。
“赵明德被剥皮...”许念喃喃自语。
“账册显示他收受贿赂。”寒七走到一旁的档案柜前,取出一本簿子,“特别是来自楚家的五万两白银。”
许念接过簿子,上面记录着赵明德近半年的收支。一页页翻过,她发现每隔半月就有一笔来自“楚记茶行”的款项,备注都是“茶资”。但数额之大,绝非普通茶叶交易。
“楚昌的产业?”
寒七点头:“楚家掌控着京城七成的茶叶买卖。”他翻开另一页,“有趣的是,赵明德死前三天,曾从楚记提取过一笔巨款。”
许念仔细查看那条记录——白银三万两,用途栏空白。日期正是赵明德遇害的前三天。
“勒索?”她推测道,“赵明德掌握了楚家什么把柄?”
寒七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片金箔,与在赵府发现的血月判词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多了几个小字:“三更灯灭,五鼓魂归。
“这是...”
“在赵明德贴身衣物夹层中找到的。”寒七的声音低沉,“像是某种...约定。”
许念将金箔对着光线观察,发现边缘有一串极小的数字:“二十、三、七。”
“日期?”她猜测道,“本月二十,也就是三天后。”
寒七突然合上她手中的卷宗。许念这才发现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本该有关于血月教主下场的记载,却被人整齐地撕去了,只留下锯齿状的边缘。
“血月教主被凌迟处死。”寒七重新戴上面具,声音透过金属变得沉闷,“但尸体当晚就从刑部大牢消失了。”
许念若有所思地摸着书页的撕痕。切口整齐,像是被人小心裁下而非粗暴撕扯。她翻到封底,发现内侧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小标记——指甲划出的血月图案。
“有人特意保存了这部分内容...”
寒七突然按住她的手腕。许念这才意识到窗外已经传来午时的钟声。
“你有约。”这不是疑问句。
许念想起白玖的醉仙楼之约,轻轻抽回手:“嗯,私事。”
寒七没再多问,只是递给她一本薄册子:“御茶房的记录。赵明德死前喝的茶,确实是楚家特供。”
许念翻开册子,里面详细记录了各府领取御茶的数量和品种。赵明德名下有大量“冰雾”茶的领取记录——这是产自楚家封地的极品,每年进贡不足十斤。
“冰雾茶...”许念突然想起什么,快速翻回血月教的卷宗,“寒大人,血月教的仪式是不是需要特定茶叶?”
寒七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怎么知道?”
许念指着书上一行小字:“这里提到,血月教行刑前会给犯人饮用'寒心散',而药引正是...冰雾茶。”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结论——赵明德的死,与楚家脱不了干系。
离开卷宗室前,许念最后看了一眼那本《血月教始末》。阳光照在黑色封皮上,那个指甲划出的血月标记若隐若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回到许府,谷雨已经备好热水。许念匆匆沐浴更衣,换上藕荷色衣裙。谷雨一边帮她梳头一边念叨:“白二少爷一大早就派人来问您喜欢什么花,看样子是要准备礼物呢。”
许念无奈地摇摇头。白玖从小就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顾后果。
醉仙楼是城南最热闹的酒楼。三层飞檐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许念刚上二楼,就听见白玖夸张的声音:“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白筱梦清脆的声音接了下句。
许念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提着裙摆上楼。二楼雅座里,白玖正背对着楼梯口,一袭湖蓝色锦袍,腰间玉佩叮咚作响。白筱梦则穿着杏红色衫子,冲许念挤眉弄眼。
“咳咳。”许念轻咳一声。
白玖猛地转身,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念、念念!”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扇子,结果一头撞上了桌角,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摆出潇洒姿态,“你今日...真好看。”
白筱梦扶额:“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许念憋着笑落座:“听说某人学了琴?”
白玖的耳朵立刻红了:“谁、谁说的?我就是随便拨弄几下...”
“那就弹一曲?”白筱梦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张古琴。“特意带来的。”
白玖瞪了妹妹一眼,硬着头皮坐到琴前。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往琴弦上一放——
“铮!”一声刺耳的噪音惊飞了窗外树上的麻雀。
许念和白筱梦同时捂住了耳朵。
“《凤求凰》...吧?”许念艰难地辨认着曲调。
“我以为他在杀鸡。”白筱梦小声嘀咕。
白玖额头冒汗,手指在琴弦上乱拨一气,活像在给鸡拔毛。弹到高潮处,一根琴弦“啪”地断了,直接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噗——”许念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
白玖委屈巴巴地抬头:“我练了半个月...”
“半个月就这水平?”许念擦着笑出的眼泪,“白玖,你还是舞剑吧,那个适合你。”
白玖眼睛一亮:“真的?你看过我舞剑?”
许念心里“咯噔”一下——她作为"许年"确实在大理寺校场见过白玖练剑。
“呃...听筱梦说的。”她慌忙掩饰。
白筱梦立刻接话:“对啊,我哥那套'白虹贯日'可帅了!”说着暗中踩了白玖一脚。
“嗷!”白玖一声惨叫,随即会意,“对对对!要不我现在就...”
“不用了!”许念连忙制止,“这里是酒楼...”
话没说完,白玖已经抽出腰间装饰用的佩剑,一个鹞子翻身跃到空地处。剑光如水,倒是真有几分架势——如果忽略他时不时偷瞄许念的小眼神的话。
“我哥最近可努力了。”白筱梦凑到许念耳边,“听说你确定要来,特意换了三套衣服,还一大早去你家问你喜欢什么花。”
许念扶额:“筱梦,你知道我...”
“我知道啊。”白筱梦眨眨眼,“但你不觉得逗他很好玩吗?”
正说着,白玖一个漂亮的回身刺,剑尖挑起了邻桌客人的发髻——
“我的头发!”那位胖商人惊叫起来,头发挂在剑尖上晃悠。
白玖傻眼了,手忙脚乱想甩掉头发,结果一使劲,头发直接飞出了窗外。
“我的百年何首乌养出来的头发啊!”胖商人捶胸顿足。
许念忍笑忍得肚子疼,赶紧起身赔礼道歉,又让小二上了壶好酒安抚受害人。白玖灰溜溜地回来坐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是不是搞砸了?”他小声问。
许念正要回答,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她随意一瞥,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寒七正拾级而上,身后跟着两个千羽军侍卫。他今天换了身墨绿色长衫,依然戴着银面具,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那是谁?”白筱梦好奇地问。
“千羽军统领寒七。”白玖撇撇嘴,“整天戴着个面具,神神秘秘的。”说着往许念身边凑了凑,低声道:“我听说他是宁王的心腹,凶得很,上次在城西...”
许念根本没在听,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寒七身上。寒七在二楼扫视一圈,目光在许念这桌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径直走向靠窗的雅座。
“念念?”白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
“没什么。”许念收回视线,心跳如擂鼓。寒七怎么会来醉仙楼?若是他认出...
白筱梦突然眼睛一亮:“你们看,寒统领往这边来了!”
许念浑身一僵。果然,寒七正朝他们这桌走来,步态从容。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打扰了。”寒七在桌前站定,声音低沉悦耳,“这位可是许家三小姐?”
许念心跳漏了一拍,强迫自己抬头:“正是。寒统领有何见教?”
银面具下,寒七的唇角微微上扬:“久闻许小姐精通医术,在下有个朋友顽疾缠身,想求个方子。”
白筱梦好奇地打量着寒七:“寒统领的朋友是...”
“一位故人。”寒七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许念脸上,“右腿旧伤,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
许念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腕间的红绳。右腿旧伤...药王谷雪夜...他是在试探她吗?
“可以用川芎、当归、红花各三钱...”她缓缓道出药方,眼睛紧盯着寒七的反应。
寒七认真听完,拱手道谢:“许小姐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突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一点谢礼,不成敬意。”
许念迟疑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朵晒干的雪莲,花瓣上还带着淡淡的霜色。
“这...”她猛地抬头,却见寒七已经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青松。“可以肯定是他了。”许念心想。
白玖凑过来看:“哟,雪莲?这可是稀罕物。”他狐疑地看了看寒七的背影,“他为何送你这么贵重的礼?”
许念轻轻合上盒子,心跳如雷,雪莲花瓣上的霜纹有些奇怪,像是...一幅地图?:“他说了,是谢礼。”
“奇怪。”白筱梦歪着头,“寒统领怎么认出你是许家小姐的?你们见过?“
许念抿了口茶掩饰慌乱:“许家与宁王府...有些往来。”
白玖突然一拍桌子:“我知道了!他一定是...”
“是什么?”许念紧张地问。
“一定是看上你了!”白玖一脸愤慨,“我就知道,戴面具的都没安好心!”
许念差点被茶水呛死:“胡说什么!”
“本来就是!”白玖酸溜溜地说,“送什么雪莲啊,我明天就去雪山给你采一筐!”
白筱梦翻了个白眼:“哥,你连城东的小土坡都能迷路,还雪山呢。”
午膳在打打闹闹中结束,离开醉仙楼时,白筱梦突然“崴了脚”,非要白玖背她回去。临走前,白玖还不忘约许念明日去看杂耍。
马车里,许念再次打开木盒,却雪莲下压着一张字条:“今夜子时,赵府后门。”
她望向窗外,夕阳将天边染成血色。今晚的赵府之约,或许能揭开更多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