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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皮灯笼(上) ...

  •   春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许念站在大理寺的廊檐下,看着檐角滴落的雨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她今天穿了一身靛青色官服,腰间配着新制的腰牌,晨光穿过树叶,在她腰间铜牌上“大理寺缉拿队副队长”几个字上跳跃。
      “许副队!城南出了命案!”王宇的大嗓门惊飞了檐下避雨的麻雀,“赵员外家门前挂了盏人皮灯笼!
      许念手中毛笔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片。她缓缓抬头:“人皮?”
      “千真万确。”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侧廊传来。
      许念转头,寒七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银质面具上沾着雨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死者是礼部员外郎赵明德,昨晚还在醉仙楼与同僚饮酒,今早家仆开门就看到了那盏...特殊的灯笼。”
      许念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寒七手上——他正用一块靛青帕子擦拭短刀,指节修长有力,虎口处有一道月牙形疤痕。这双手莫名让她想起药王谷那个雪夜,少年握剑的手也是这般骨节分明。
      “你你你...你怎么来了。”王宇惊得一蹦三尺高,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宁王府寒七,奉命同大家一起查案,今后多多指教了。”寒七挑了一下眉,笑眯眯地说道。
      “臭小子,别以为你是宁王府的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听好了,我可不给你发俸禄。”王宇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说,活像个护食的老母鸡。
      “行了,两位大人,我们快去看看吧。”许念压下嘴角,将案卷塞入怀中。经过寒七身边时,一缕沉木香混着铁锈味钻入鼻腔,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
      王宇急忙招呼其他人,周蛮自来熟地把手搭在许念肩上,身上的猴子“小金子”也顺势跳到许念头上,吱吱叫着去抓她的发簪。
      “诶许小兄,那个糕点还有没有了,我这几天都要馋死了。”
      许念笑着说:“有呢有呢,周兄若是喜欢我明天再给你带点来。”
      “我也要我也要。”林小七蹦跶到许念跟前,像个讨糖吃的孩子。这丫头虽然年纪最小,却是队里最机灵的开锁专家。
      黄海慢悠悠地踱过来,手里还捧着他那本《洗冤录》,头也不抬地说:“人皮灯笼?有意思,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手法。”
      苏文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拿着刚画好的长安城地图,一脸严肃:“赵府在城南槐花巷,周围有三条逃跑路线。”
      许念看着这群性格迥异的队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虽然她女扮男装混入大理寺才数月,但这些同僚已经成了她最信任的伙伴。
      马车穿过晨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与四年前药王谷的马车如出一辙。许念透过纱帘望着街景,余光却瞥见寒七正凝视她腕间的红绳——那枚羊脂玉在阴天泛着柔光。
      “寒大人对玉石有研究?”许念状似无意地将手缩回袖中。
      寒七收回目光,玩味的笑道:“只是觉得这络子打得特别,像是药王谷的平安结。”
      许念心头一跳。药王谷的绳结技法外人绝难辨认,除非...是他。
      “到了。”寒七突然开口,打断她的思绪。
      城南赵府门前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衙役们费力地维持着秩序,围观的百姓中有几个已经吐得昏天黑地。许念跳下马车,抬头就看到了那盏挂在门楣上的灯笼——惨白的皮面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隐约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纹路。
      “让开让开!大理寺办案!”王宇粗声粗气地开辟道路,活像只护崽的母鸡。
      许念面不改色,戴上羊肠手套走近观察:“皮剥得很完整,从后颈开始,沿脊椎一气呵成,一刀到底,没有破损,凶手手法相当专业。”
      寒七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像不像药王谷的'蝉蜕'手法?”
      许念心头一震。那是药王谷秘传的解剖技法,用于完整剥离动物皮毛以制作药材。知道这个的除了药王谷弟子,就只有...他。
      她侧头看向寒七,对方银面具下的眼睛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进去看看尸体。”许念没有接话,转身走向内院。
      赵府内一片混乱。弥漫着血腥与檀木混合的诡异气味。家仆们面色惨白地缩在角落,几个衙役正试图维持秩序。正厅中央摆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确切地说,是一具没有皮的尸体。肌肉组织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像被剥了壳的虾,呈现出诡异的粉红色。
      “呕——”林小七刚进门就捂着嘴冲了出去。
      黄海已经蹲在尸体旁检查:“死亡时间约在子时到丑时之间。先被迷晕,然后活剥...凶手手法极其精准,避开了所有主要血管,死者是在清醒后疼死的。”
      许念蹲下身,仔细观察尸体颈部:“切口平整,用的是极薄的刀刃,可能是手术刀或者...”她突然停住,从血肉中挑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金线。
      “冰蚕金丝。”寒七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用带着羊肠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根金线“和礼部侍郎案一样。”
      许念心头警铃大作。这两起案子有关联?还是凶手故意模仿?
      寒七突然转过身,手指悬在尸体右臂上方:“看这个。”
      许念俯身,只见肌肉纹理间隐约可见旧伤疤的痕迹——那是被腰带扣反复抽打留下的独特花纹。
      “死者童年常受虐待。”寒七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伤痕集中在右臂和后背,施暴者惯用左手。”
      许念猛地抬头。这些细节连黄海都还未发现,寒七却如数家珍。
      “书房有发现。”苏文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暗格藏在书房地板下,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本册子。许念翻开最上面一本,脸色骤变——这是一本记录贿赂的账册,每一笔都详细记录了时间、金额和受贿官员的名字,其中“楚”字后面的五万两白银记录格外刺眼。
      “楚昌?”许念翻动账册,寒七站在她身后,呼吸拂过她发梢:“左相大人最近在查军饷亏空案。”
      许念手指一顿。若赵明德是楚家钱袋子,他的死就不仅仅是变态杀人那么简单。
      “许副队!”林小七举着片金箔跑来,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死者枕下发现的!”
      那是一片薄如蝉翼的金箔,上面刻着血月图案和几行小字:“贪者剥皮,淫者剔骨,叛者挖心。”许念指尖抚过凹凸的刻痕,突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三更灯灭,五鼓魂归。”
      寒七的呼吸突然加重。许念转头,见他银面具下的双眼死死盯着那行小字,指节捏得发白。
      “寒大人知道这是什么?”
      “《幽冥录》里的判词。”寒七声音沙哑,“二十年前血月教处决叛徒时用的。”
      雨又下了起来,敲得窗棂啪啪作响。许念望着窗外雨幕,思索着案子。
      结案回衙已是酉时三刻。许念换回女装,鹅黄衫子杏色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她撑着油纸伞往家走,雨中的长安城朦胧如画。
      “念念!”
      一个清朗声音从身后传来。许念回头,见白家二少爷白玖提着衣摆追来,腰间玉佩在雨中叮当作响。
      “真是你!”白玖笑得眉眼弯弯,“我刚从醉仙楼出来,远远看着就像你。”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大理寺今天接了桩人皮灯笼的案子?那个新来的许副队长一眼就发现了冰蚕金丝……。”
      白玖滔滔不绝地说着。活像个说书先生。许念被夸得脸有些微红,只是略显尴尬地笑。
      “诶,说来也巧,听说这许副队叫许年,跟念念你的名字还挺像。”白玖疑惑地看着许念,“该不会是你家亲戚吧?长的怎么样?帅不帅啊?有没有婚配啊?”他一口气问道。
      许念实在招架不住,轻咳一声,“玖哥哥,其实我真不认识啊,我这几日都在家中练剑,哪知道什么案子。”
      白玖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大笑:“也是,你小时候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么可能去查那种血腥案子!”他挠挠头,“我就是觉得太巧了,名字像,年纪也相仿......”
      “天下同名的人多了去了。”许念摩挲着伞柄掩饰紧张,“再说我这样的闺阁女子,哪懂得查案的事。”
      白玖点点头,又兴致勃勃地说起其他传闻。许念暗自松了口气,却见白玖突然抓住她手腕,目光落在红绳上:“嗯?这络子...”他拇指摩挲过羊脂玉,“怎么像是男子打的结?”
      “哪里的事,就是路边买的。”许念抽回手,眼前浮现出寒七凝视红绳的样子。那个雪夜,少年接过她递去的药碗时,腕间也系着同样的红绳...
      “明日未时,我和筱梦在醉仙楼等你。”白玖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可别又找借口推脱!”说完便笑着跑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许念站在原处,雨声忽然变得很遥远。她想起寒七今日在赵府说的最后一句话:“明日辰时我去查血月教的卷宗,许大人可要一起?”
      当时她怎么回答的?好像是点了头。
      雨幕深处,银面具一闪而过。寒七站在巷口阴影中,望着许念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褪色的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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