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吻 少年人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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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边境线还需要段时间，夜间赶路不安全，他们依旧得在草原休息一夜。
阳光彻底沉进地平线前，向导选了处湖边。
草原的天空很干净，近乎澄澈到透明，丝缎一样的云淡淡笼在绛紫色的东边，让人觉得天离自己很近，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及。
相同的一望无际的绿，相同的夜，相同的湖，难免让杜修宴想起某些不太愉快的经历。
营地生起了火，风很大，扯着杜修宴的衣袍几乎要往湖中去。
要是他当初下手再重些，那个翻译就没有机会再拿起剑。
他确实错了，他有无数个借口为自己开脱：是那人起的杀心；因为对草叶不熟悉；当时有太多人围攻以至于他分散注意力没能很好地把控力道……
但这都不是他说服自己的理由。
系统曾对他说：【对错没有意义，宿主只需要完成任务】
但对错怎么可能没有意义？这是对他十多年现代教育的重击。
他不想被这个世界同化。
他是杜修宴，他从现代而来，他在这个世界遇到了朋友、知己、爱人，现在的杜修宴之所以为“杜修宴”，现代的那一部分和这个世界教会他的成长共同组成了他，现代的他是骨骼，这个世界的他是血肉，少了哪一部分“杜修宴”都不再完整。如果他突破了自己的底线，真的挥起屠刀，便是否定了现代的自己，否定了一开始的自己。
难道要他丢弃骨骼，只留一滩空洞的血肉给他的朋友、知己、爱人么？
对错当然有意义，不过人已逝去，他的纠结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能更谨慎、更谨慎一些，以求这样的悲剧不要重演。
当然，第十八次重置，他熟悉了所有暗器，包括那些草叶、花瓣，什么样的暗器该用什么样的速度、力道他得心应手，掷出后，对方会形成怎样的伤、要在床上躺多久他都一清二楚，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能救下那个试图为女儿复仇的刺客。世事无常，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毕竟他重置了这么多次，不也依旧没完成任务？
可若是为了任务连曾经的底线都可以丢弃的话，难保他不会为了任务做出连自己都陌生和恐惧的事。那时，就算任务完成，他回到现代，他还能继续跟之前一样同家人相处么？
最后一缕阳光摇摇欲坠。
杜修宴突然向着那抹光伸出了手，发丝乱舞，缠在他的手臂上，似乎要一起留下那抹残阳。
他收拢了手，却只抓住一把空气。
紫色彻底被墨水晕染，天黑了。
“阿宴。”
楚留香从刚才起就发现了站在湖边的绿衣少年郎，青翠的颜色原本应该跟草地融在一起的，因为染了抹余晖，而带上了点火焰的光。
楚留香没有去打扰对方，他知道此刻的杜修宴需要独处。
可随着时间愈久，他看着杜修宴向虚空伸出手，看着少年郎身上的余晖逐渐消失殆尽，看着那抹翠色“噗”一下被墨水吞噬，心中还是一紧。
杜修宴循声回头，看见了自远处向他走来的楚留香。
篝火映着楚留香的白衣，为月华披上柔和的、流动的金边，像刚从西边裁剪下来的那片红霞。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楚留香始终没有消失，沾着一身光，向他走来。
风同样扯着楚留香的发，杜修宴看不清他的表情，等人稍微走近了些，杜修宴才发现对方的手里还拿着柄箫。
上好羊脂玉，当时楚留香寻了很久才偶得这么一块大小适宜、质地细密有足够韧性又几乎没有瑕疵的玉。是他的积雪。
杜修宴当时把积雪藏在工具箱里，按理说找起来并不容易。
只能说楚留香果然了解他。
楚留香走到杜修宴身边，将积雪递给他，同他并肩而立，望向刚才阳光沉下去的地方。
此刻那里正往外蹦着星星，一颗颗珍珠似的嵌在上面：“那边都收拾好了，你要现在去见她们么。”
杜修宴接过积雪：“嗯。”
楚留香眼看着少年人走进光里。
清风刀客的人都被带去拦截赈灾银了，此刻在这的除了他们几个就是当时商队的人，不多。
杜修宴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那一大一小两人。
她们坐在离火堆不远的位置，女子是典型的妇人打扮，脸上布了些由时间雕刻的风霜，但刻在骨子里的温婉却是岁月带不走的。她的手中还拿着块刚烤好的馍，正与怀中的小姑娘分食。
小姑娘大概也就四岁上下，梳着两根羊角辫，身上虽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但很干净，也很保暖，一看就知是被呵护着长大的。
她没有吃妇人递到她嘴边的馍，而是扯着妇人的衣角，询问：“娘，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昕儿了，所以才这么久不回来？”
“……”
妇人的手僵在那里，女儿的稚嫩童言令一位母亲心碎不已，她不知该怎么解释，才能让自己的女儿不要那么早经历与自己相同的悲痛。
察觉到杜修宴的靠近，妇人搂紧女儿，抬头。
楚留香他们应该已同她讲过始末，她的泪早在最初就流尽了，所以此刻脸上只剩下麻木：“公子，可是有事？”
她原本以为杜修宴是来说“对不起”之类的话的，却没想到他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昕儿，鲜明、明亮，真是个好名字。”
小姑娘有些腼腆，怯怯地从妇人怀中偷眼瞧他：“爹爹也这么说，他说昕儿是他的小太阳。昕儿最喜欢爹爹了，他说这次回来会给昕儿带糖葫芦。”
小姑娘说着，声音低落下来：“可是，他怎么还没回来？”
小姑娘自然是不懂生死的，但娘亲身上的悲伤还是感染了她，她懵懂地眨着那双眼睛：“大哥哥，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昕儿了？”
孩子的世界，应该由彩虹、睡前故事和桂花糕组成，这些撕心裂肺的告别对他们来说还太过沉重。
所以，就让这一切的阴翳来得晚一点、更晚一点吧。
“爹爹怎么可能不喜欢昕儿？”杜修宴温柔道， “昕儿的爹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没法亲自来看你。”
楚留香当时把草蚂蚱递到他面前，他现在没有草蚂蚱，那么，就送个“童话故事”吧。
杜修宴将手放到耳边，放轻声音：“昕儿听到风声了吗？”
小姑娘学着杜修宴的样子，静下来仔细听了听，接着雀跃：“听到了！”
杜修宴笑开：“每次爹爹想昕儿了呢，就会变成风来见昕儿。”
“那如果昕儿想爹爹了呢？”
“要是昕儿想爹爹，就把想说的话告诉风，爹爹就能听到了。”
“真的吗？”
“嗯。”杜修宴郑重点头，指了指不远处以一种奇怪角度瞪着这边的阿刺，“不信的话，昕儿可以一会去问那边那个哥哥，他知道的，我从来不骗人。”
阿刺：“啊？我吗？”.jpg
小姑娘当然不会去问阿刺。她重又高兴起来：“太好了娘，爹爹没有不喜欢昕儿，今天爹爹来看了昕儿好多回呢！”
从此后，每一阵风，都是一位父亲对女儿的思念。
等她逐渐长大，她终会慢慢懂得死亡的含义。但那时，她早已拥有足够强大的心脏来应对分离和悲伤。
妇人应和她，也笑着：“嗯，爹爹当然最喜欢昕儿了。”
眼看怀中的女儿恢复以往的活力，妇人才再次看向杜修宴，面色复杂：“你——”
杜修宴道：“我没能把郑兄带回来，您若要恨我，我不会有丝毫怨言。”
杜修宴并不惧承载他人的恨，如果这样能让对方好受点：“您还有昕儿，请您好好活着。”
妇人沉默良久。
她并不意外杜修宴能看出她心存死意，或许这位杜公子原本是来说“对不起”的，看到她的状态才改变想法。她当然有恨过，也有怨过，但她也知道，迁怒解决不了什么，更何况从根本来说，眼前这位公子并没有做错，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没人有义务必须保护谁。但无人可恨，她便只能恨自己，恨自己成了牵制夫君的软肋之一。
“娘，你也要去很远的地方么？”
女儿凄凄惶惶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妇人浑身一震：天啊，她在想什么！她怎么能忍心把女儿独自一人抛在这陌生人间啊？
“不，不会。”妇人将小姑娘紧紧抱在怀里，“娘永远都不会离开昕儿。”
良久，她才似乎想起对面还有个杜修宴，垂头道：“凶手已经被处死。”
“战场之上本就刀剑无眼，民妇夫君做了错事要害公子，几位仍不计前嫌安置我们娘俩，民妇感激不尽。”
“昕儿不怪公子，民妇亦不怪公子。”妇人摸了摸昕儿的脸，惹来小姑娘怕痒的笑，“也多谢公子今晚对昕儿说的这些，这些日子是我影响了昕儿，才会让她害怕。以后不会了。”
妇人说着再次抬头，篝火跃动，杜修宴看到了她脸上晶莹的泪：“我答应您，为了昕儿，我会好好活着。”
杜修宴回到湖边时，楚留香还没走。
风将两人的发丝再次纠缠在一起。
刚才的一切动静，按楚留香的内力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杜修宴知道楚留香听到了全部，楚留香也知道杜修宴知道自己听到了全部。
但楚留香不问，杜修宴亦不谈，他们就保持现在的状态，心照不宣。
草原真的是个很奇妙的地方，它的空阔令风长驱直入，仿佛能将你连同你的愁绪都吹跑。
一时之间虫鸣皆寂。
箫声骤起。
像是带着一种旷远的孤寂，从极高极远的星空中垂落下来。
“空”、“静”。
仿佛能抚平一切纷杂的情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风都完全冷透。
一曲终了，杜修宴终于将目光从湖面收回来，看向身边的楚留香，还是没忍住问出口：“那个时候，要是我没有停下来，或者，我真的杀了他，该怎么办？”
那时，就连他都开始厌恶自己，楚留香……
“我相信你不会。”楚留香道，“就算你真的杀了他，你也依旧是我认识的那个杜修宴，这一点不会变。但你会很痛苦，所以，我一定不遗余力阻止你。”
湖风混着楚留香温柔又坚定的声音直直冲进杜修宴的心房。
两人并排坐在草地上，天空清澈得像是能倒映他们的影子，而他们面前的湖面是另一片倒置的、动荡的星空。
四周的风、云、虫鸣、星光都是那样恰到好处，少一分多一分都不是现在的光景。
少年人眼睛只盛了眼前人。
很久、很久，他突然道：“楚大哥，书上说，这个时候该接吻。”
楚留香侧了侧脸看他，笑：“好啊，那吻吧。”
少年星亮的眸子里，白衣公子笑得温和。漫天星光与流动的草原里，他们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这个吻是由谁开始的已经说不清。
正难舍难分时，楚留香蓦地分神闪过一丝疑惑：……什么书？
“咳。”
两人直至月亮姗姗来迟才回营地，走到帐篷边时，杜修宴右手边的帐篷后传来了一声轻咳。
杜修宴低头望去，看到了一脸纠结站在那里的阿刺。
“咳咳咳，”见杜修宴和楚留香看过来，他不自然地咳了好几声，然后别开脸，“你们，你们在那边干的事我都看到了！”
他指着杜修宴：“你，你不但骗我你是楚留香，你，你还亲，唔，唔唔！”
杜修宴眼疾手快地将他剩下的话捂回肚子里。
接着，他被杜修宴皮笑肉不笑地挟持着进了帐篷：“关于这件事，进来谈。”
“唔唔唔唔！”（喂你放手！）
“别挣扎了，你已经知道了我不是楚留香。”
杜修宴邪邪一笑：“我是坏人，坏人可不一定能干出什么。”
“唔唔！唔唔唔唔唔！”（救命！你这个骗子！）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