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人间 杜修宴深吸 ...
-
杜修宴睡得并不踏实。
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各种医疗仪器的声音，一时间有些怔愣。
他这个视角应该是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惨白惨白的天花板重重压着他，令他透不过气。
病房里站了好多人，吵吵嚷嚷。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探过来看了他眼，接着回头冲外喊了句什么，便又有更多医生围上来，为他做急救。
奇迹没有发生。
这个世界上的奇迹本来就不多，遗憾才是常态。
尖锐漫长的“嘀”声中，心电图机跳成了一道直线，横跨在中央，隔开了生死。
杜修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能听到四周的声音、看到四周的人，但也仅此而已了。像在看一场第一人称的电影。
“阿宴，我的阿宴。”
妈妈一寸寸抚摸过他的脸。
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他想那一定是非常不好看的，从自己骨瘦嶙峋的手就能看出来了。
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又有好长一段时间吃不下什么东西，只剩一张皮附在骨架上，肤色也早就成为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蜡黄。
那只手背上布满青紫色的针孔，是杜修宴一次又一次挣扎所留下的痕迹。
好丑。
“我们不痛了。没关系，以后都不会痛了。”
妈妈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杜修宴手上，敲着他的心脏，撕扯他的神经。
之前每次发作时他都会先忍耐着支开妈妈，他以为他将发作的痛苦藏得很好，所以他并不知道，在他被病痛折磨的时候，他的妈妈从未离去。他压在喉咙里的呻吟不断凌迟着一位母亲的心脏。
她记得，她的儿子不久前才答应过她再努力一把，还笑着吃下了半个苹果。送他去上大学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他说等放假要给她带学校当地的特产。
她没能等来特产，初雪的那天，她等来一个几乎压垮她的噩耗。
这怎么接受得了啊？
她尝试了各种方法，甚至去佛前磕够了一百个头，谁劝都没用。
是不是她还不够诚心，她的祈求才没有被听见？
她依旧没能阻止病魔的蔓延。
少年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
如果活着真的那么痛苦，“妈妈就在这陪着你，睡吧。妈妈不强留你了。”
……
回忆只会折磨活着的人。
杜修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系统，你让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如果宿主真的死了，您看到的这些就会成为现实】
【您的母亲，将在您死后整日以泪洗面，不久于】
杜修宴察觉到了它要说什么：【系统！】
系统当然不会在意他的喝止，只一心接下未完的话：【人世】
【……】
杜修宴被一个颠簸拉出漫长的葬礼。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到了正担忧望着他的楚留香。
家人的伤心欲绝历历在目，他竟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手上还残留着元宝鼻头湿润的触感。
小狗也来送他了。
小狗什么都懂。它呜咽着将鼻头埋进杜修宴的掌心。
它知道，已经变冷的主人之后都没法再笑着摸它的脑袋、夸它“好狗狗”。
……
亲自体验自己的葬礼后再次被拉回这个世界，心好像也随之空了一块。
哪边是真实，哪边是虚假？
任务完成后他真的能活下去吗？
他现在做的事，有……意义吗？
【警告！警告！宿主状态极度不利于任务进行，建议尽快调整】
“怎么这样看着我？”楚留香的手贴上杜修宴的额头，“做噩梦了？”
是的。
杜修宴想，一个很恐怖、很恐怖的噩梦。
杜修宴动了动唇：“楚大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楚留香应了声，唇角笑意柔和，让杜修宴想到了春日的月。
想拥住。
杜修宴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楚留香的手还没收回来，猝不及防就被少年人抱了满怀。
少年人用的力极大，像是要确定楚留香的存在，又像是害怕他就此溜走。
楚留香皱眉。
又来了。那种仿佛即将要脱离这个世界的空茫，以及从少年人身上溢出来的，浓重的悲伤。
楚留香不愿看到人这副模样，想动作，却被抱得更紧。
“阿宴？”
“楚大哥，别动好么？”杜修宴软着声音祈求，“一会就行。”
为了上药，杜修宴的易容已经卸下，头上的发带本就束得不牢固，杜修宴这么一动作便散了，发丝“扑簌簌”与少年郎的怀抱一同落到楚留香身上。
楚留香的易容也卸了，两人离得极近，于是丝丝缕缕的、令人安心的、杜修宴再熟悉不过的郁金花香就泄露出来，缠上杜修宴的发尾、手指，最后把他整个人裹进里面。
杜修宴贪婪地汲取着怀中的温度，楚留香比他稍高一些的体温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这样彰显着它的存在，告诉杜修宴真实。
杜修宴深吸口气，郁金花香争先恐后钻入他的肺部，拉着他挣脱梦魇。
杜修宴叹息：“楚大哥。”
“我在。”
句句有回应的“我在”让杜修宴终于有了丝尚还活着的实感。
庆幸跟着涌上来：还好，那一切不是真的，他还有机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杜修宴情绪慢慢平复，他后知后觉：他现在的行为，好像跟撒娇寻求安慰的小孩没什么两样。那个时候的杜修宴还是有点羞耻心的，所以在反应过来后他就不好意思地松开楚留香：“那个，我……”
楚留香察觉到少年反应迟钝的不自然，没说什么，只含笑看着他：“饿了么？”
从昨晚发现狼群后到现在都没有任何食物下肚，之前神经紧绷着倒也没什么感觉，经楚留香一提，杜修宴这才感到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与此同时，他的胃很争气地发出抗议，都免了他回答。
楚留香忍俊不禁。从一旁包裹里拿出个烤馍，递到杜修宴面前：“吃吧。”
馍还热着，从手指，一直暖到心脏。
杜修宴咬下一大口，打量起现在的状况。
他们此刻应该在一辆马车里，整体布局有些简陋，多半是临时准备的。
胳膊上的伤口被包扎好了，不太有痛感，杜修宴怀疑楚留香给他上的药物里有些许止痛成分。
马车外风声呼啸，阳光落在木窗板上，是暖融融的琥珀色，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轻微颠簸着，车窗外的光影便也随之跳跃。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尚在人间。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蝙蝠岛。”回答杜修宴的是外面的赶车人，“不过得先回福州稍作休整，顺便跟红袖妹子商量一下，定个完备的计划。”
这声音……很耳熟啊。
杜修宴探身过去给车门开了道缝。
赶马的人闻声回头：“哟，小宴子，可舍得醒了？”
愕然是消失已久的胡铁花。
“胡大哥？你怎么在这？”
他记得遇到恩赫的时候胡铁花应该还不在，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还有，怎么就突然去蝙蝠岛了？科尔沁部呢？
他不过睡了一觉，怎么剧情就接不上了？
“我怎么在这？你还好意思问！你眼睛里是不是只有老臭虫？”
“不过你这小子也真够吓人的，当时老臭虫丢下马飞奔过去救你，结果你招呼不打一声就魔怔了似的……”胡铁花越说越激动，“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三天！整整三天！老臭虫眼睛都熬红了，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
三天，他睡了那么久吗？
“哎，不说这个，相比于此……”
胡铁花略带调侃地看向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不错嘛小宴子，几日不见，功力见长啊！”
他学着杜修宴的话，做作地用单手捂了捂自己的胸，语气荡漾：“楚大哥，别动好么，一会就行～”
让杜修宴一瞬间梦回初中用变身器大喊“铠甲合体”然后被同学看到。
区区社死。
杜修宴面无表情：“……胡大哥，你快撞上左边的商车了。”
胡铁花当即转头去瞧。
这一看不打紧：“哎哎！”车与车之间果然只差一次相撞。
于是又是好一阵手忙脚乱，等终于阻止“事故”发生，胡铁花吁了口气，看向杜修宴：“小宴子，你看到了怎么不早提醒我！”
杜修宴一脸无辜：“我提醒了，但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听到。”
胡铁花还想说什么，杜修宴抬手一指前方：“有个土坡！”
胡铁花于是又把头转了回去。
杜修宴趁这时缩回去关了车门。
楚留香看着人“一本正经”坐回自己身边，其实早已经尴尬得同手同脚，失笑。果然少年心性。
接着，在胡铁花的插科打诨以及楚留香偶尔的补充下，杜修宴大致还原了他昏迷这三天发生的种种。
首先，当然是恩赫几人的去向。那个翻译没有死，只是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经过粗略的止血后与恩赫几人连同辉格部酋长一起被清风刀客的人打包带去科尔沁部。
用胡铁花的话来讲，瓦剌的事就交给他们瓦剌人解决。
胡铁花看热闹不嫌事大：“毕竟自己手下部落的人可是看上了自己的位置，他们那位可汗这回没法再继续高枕无忧了。”
确实，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没有哪个掌权者能容忍他人觊觎自己的绝对权力。
“那赈灾银……”
“据他们那位可汗说，赈灾银的事他不知情，全是辉格部酋长一人所为。谁蠢谁信喽。”胡铁花道，“不过是因为家里着火那可汗着急肃清内部，于是先撇清关系，不想给把柄让我们插手罢了。至于那些银子……我们这不是正要去找么。”
楚留香补充道：“算时间，尚未重铸的那批应该已经被清风刀客控制。”
杜修宴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会，才继续道：“郑大哥的妻女……”
“放心，她们没事。”楚留香道，“等回到中原，我自会将他们妥善安置。”
杜修宴抬头看向楚留香：“我想见见她们。”
楚留香笑：“我以为你会不太愿见她们。”
“我不想逃避。”杜修宴坦言。
楚留香笑意更甚：“她们就在后面的马车里，等下一个落脚地便可见到。”
这才是他认识的杜修宴。
哪怕承受压力、遭遇打击，亦能像蒲苇一样弯曲后复原。
所以，他才会被这样的少年人吸引。少年人并非完美，但真实、鲜活、坚韧、热烈。
没人能拒绝一笑朗如千树放的少年。
马车的门开了半扇，胡铁花探出半个脑袋：“哦，对了小宴子，你还有个麻烦在外头，等到下一个落脚地你可别忘了也好好跟人解释解释。”
杜修宴不明所以：“麻烦？”
不会是？
不至于吧，那小子跟来了？
杜修宴不由看向楚留香：“楚大哥见过阿刺了吗？”
楚留香从记忆里翻出那个在杜修宴陷入昏迷后几乎第一时间围到杜修宴身边一脸焦急的孩子：“他似乎不怎么喜欢说话，只是来看过你几次，也都沉默着。”
阿刺不喜欢说话？
杜修宴一时不知道该对此作出什么评价，那之前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一路的是谁？
不会是因为知道自己骗他闹别扭了吧？
楚留香好笑看着杜修宴变幻的脸色：“怎么，阿宴欺负他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
“哈哈哈哈哈哈！”胡铁花笑得前仰后合，“小宴你是说，你冒充老臭虫骗人小孩？”
“胡大哥看路。”杜修宴纠正，“我没骗他。”
……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