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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吹面不寒 ...

  •   一望无际的草原,满目皆绿。
      午后的阳光透露着清澈慵懒,云从空中掠过投下各式各样的暗影,映成一幅幅水墨画,又相互追逐着远去。
      春末夏初,草原中温度偏低。
      这是一个商队,在这条明显由驼队走出来的路上已行进了两日。商队为首的是位满脸胡渣的彪形大汉,操着口北方口音,很是豪爽。
      之前太子一方查出赈灾银藏在商队的货物中流往瓦剌,离开客栈后,杜修宴三人便分别进了不同商队分散敌方注意。
      杜修宴蹭上的这个商队目的地为科尔沁部,运送的货物本应该是绸缎,但此刻却多了些别的东西。不过就这几日的观察,商队里的人好像并不知道货物里被加了“料”,至少表面如此。
      此次杜修宴给自己的身份是去科尔沁部探访旧友的“铁匠”,积雪太过显眼,他不得已把它装进了盒子里与他的“工具箱”放在一处。
      平日积雪不离身的杜修宴因为手里空落下来而总觉得少了什么,有点不安,有点不习惯,于是趁着之前休整扯了片草叶拿在手中把玩。
      晃来荡去。
      “黄兄弟。”
      “黄”是杜修宴给自己胡诌的姓。其实也不是完全胡诌,之前几个轮回他也用过这个名。
      他的元宝是只大黄狗。
      随着这一声呼唤,一匹马同杜修宴他们的商车齐肩而行:“喝口酒暖暖胃吧。”
      马上一个粗犷大汉,浓密的胡子遮了半张脸,此刻正拎着一个酒壶冲杜修宴笑:“再往前就是辉特部落,他们一向同我们不合,到时可能要产生口角。”说着将右手上的那个酒壶扔了过来。
      这两日下来,杜修宴几乎跟他们混熟,于是并未推拒对方的好意,将酒壶接过后疑惑道:“既是如此,为何不绕开辉格部落?”
      粗犷大汉哈哈笑了几声,语气却透着几分无奈:“绕不开啊,要是绕开,可就不只辉格这么简单。”说着,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壶中酒,液体顺着唇角滑落下来,胡子湿了一大半,又被大汉抬手抹去。
      “我知道!外面有很多狼群!我跟额……阿娘去打猎的时候见过!”
      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趁时探出脑袋,撑着车沿,兴致勃勃,却也恰好解释了大汉的话。
      这小孩是昨日商队在途中救下的,自述是个孤儿,要去科尔沁部投奔自己远嫁的姨母。
      商队目的地刚巧也是科尔沁部,便捎带上了。
      “哈哈哈哈哈,小兄弟说得对!”商队仍在向前行进,大汉又喝了口酒,“路虽多,但辉格是必经之地。”
      “小兄弟也是运气好,碰上了我们。”大汉冲那孩子笑了笑,“要是先遇上狼群就麻烦了。”
      小孩还不能很好地掩饰情绪,当下就有些心虚:“嗯……嗯,谁说不是呢。”
      前面有人喊了声大汉的名字,大汉扬起酒壶:“哎,来了!”
      可能是酒壶倾得过了些,白酒拉成条线,落进尘土里,被驼蹄踏乱。
      大汉因此没注意到这孩子的小动作。
      杜修宴却是把一切看在眼里。
      那小孩应该也是感觉到了,趁着大汉走远,他眼珠转了转,眸中利光大盛:“咳,大哥哥,你应该不是什么铁匠吧?”
      杜修宴闻言,将酒壶放到一边,饶有兴趣看他,不置可否:“哦?”
      “我见过真正的铁匠,”那孩子道,“他们手心有很厚很厚的茧,反正,绝对不是你这样的。”
      “不错不错。”杜修宴肯定了小孩的细心,心念一转,玩心渐起。
      杜修宴没有急着否认,而是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眯起眼。
      那瞬间,危险和压迫一齐涌上来:“那有没有人教过你……不要自作聪明拆穿别人?”
      杜修宴将之前拿在手里的草叶横成匕首状抵上孩子的侧脸:“说不定会惹来杀身之祸呢~”
      “我觉得你不会。”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杜修宴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动漫里才会出现的那种闪着光的星星眼,“楚留香!”
      杜修宴:“……”
      哦,有点聪明,但不多。
      “之前就听说你要来瓦剌,”小孩更为兴奋,“不枉我在这条路上蹲守多时,果然见到你了!”
      你蹲错路了,孩子。
      “你等楚留香?为什么?”杜修宴挑眉。
      “因为我!”小孩说了一半,又顿住,咬了咬唇没再说下去,“总之,等到了科尔沁部,我再告诉你。”
      “好吧。”杜修宴从善如流,并没有逼问他,“那你去科尔沁部又是做什么呢?苏勒格部的,小王子?”
      小孩果真是不懂掩饰,杜修宴不过漫不经心的一番试探就惹得他差点跳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你脖子上的玉狼牙挺漂亮,上头宝石可不是谁都能买得起。”杜修宴故作为难摊了摊手,“其实本来么我也就诈诈你,谁知道你这么不经诈。”
      ——当然不是这样。
      是因为之前杜修宴就听李红袖说过,苏勒格部小王子有位汉人母亲,这小孩汉话说得这么好,再加上价格不菲的玉狼牙,杜修宴才确认。
      小孩下意识捂住玉狼牙:“你!”
      “行了,下回可记得要藏好。”杜修宴说着,伸出右手小拇指:“那现在我们都是拥有对方秘密的人了,在这一路上互相保密,怎么样?”
      小孩一愣,疑惑看着杜修宴的动作:“这是干什么?”
      “这个?”杜修宴动了动小拇指,笑道,“这个叫拉勾。拉了勾就必须做到,违背誓言的人会变成小猪哦~”
      小孩明显被吓到,半信半疑,嘟囔:“还有这种东西?”
      杜修宴一直笑眯眯的:“敢吗?”
      怎么可以质疑他!小孩当下就不服气:“有什么不敢!”
      他学着杜修宴的样子把小拇指弯曲,勾上了杜修宴的小指:“来就来!”
      “不愧是苏勒格部的小王子。”杜修宴笑,口头还不忘恭维。
      小孩果然把尾巴翘到了天上,像只骄傲的孔雀:“那还用你说!”
      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由着杜修宴念“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一边上下晃了晃。
      小孩好奇盯着杜修宴的动作,眼看两人的手指分开,狐疑:“这就好了?”
      杜修宴用右手支着脑袋,左手还拿着之前那根用来“恐吓”小孩的草叶晃来晃去:“不然?”
      “真的会变小猪吗?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
      “真的会变,”杜修宴一本正经,“楚留香不骗小孩。”
      闻言,那孩子不知道是脑补了什么,最后竟然真的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这也太好骗了,难怪小时候胡铁花喜欢逗自己。
      杜修宴没忍住摸了摸小孩的脑袋,眼神里充满关爱。
      楚留香会不会骗你他不知道,但他又不是楚留香。
      不过,已经三天了啊。
      杜修宴将目光投向远处茫茫不变的绿。
      目之所及一片晴好。
      天苍野茫。
      风起,云游过绿野上空,投下不断移动的黑影,正好有一块遮了商队,忽明忽暗下,杜修宴的表情晦涩不清。

      兵分三路是他们讨论的结果。
      时间回到三日前,客栈。
      杜修宴有段时间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被外头的熙攘吵醒的时候甚至反应了一会才想起自己应该是在边陲小镇的某个客栈里。
      昨日,因清风刀客尚未赶到,他去城东的铁匠铺花了大半日改造“万里寒光”,暮色四合才回转。
      客栈里来了一波杀手,似乎还有玉门寒剑,然后他中了药……
      那药是什么来着?
      镇上唯一的大夫不在,没办法他只好背出“凉血地黄汤”的药方,赌了一把。
      之后……
      杜修宴愣了好几秒,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记忆。
      等等,刻意抹去记忆?
      为什么这么觉得?
      谁会这么做?
      杜修宴没想出个所以然,脑子里唯一清晰的便只剩下最后系统的声音【注意!宿主体温下降,请继续任务】
      看来是赌成功了?
      杜修宴从床上撑起身。
      身上很清爽,没有丝毫出过汗的黏腻感,亵衣也换了新的。
      其他衣物则整齐叠放在一旁他伸手就能勾到的位置,最上面还堆着积雪。
      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那么,楚留香呢?
      杜修宴穿好衣服,又用一旁的玉冠束好头发,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仪容没问题后才将积雪拿在手中,推开门走出去。
      他住在最东面,隔壁就是楚留香的房间,但此刻里面没有人。
      屋内的窗启了一小道,可以从中窥见袅袅升起的炊烟,落满阳光的屋脊,以及一小块被划分出的玻璃一样的湛蓝天空。晨风裹挟着小贩的叫卖溜进屋内,顺着缝隙撩动床边的纱幔,吹面不寒。
      看上去已经起床有一会了。
      在楼下么?
      杜修宴往楼梯走。
      越靠近楼梯,楼下堂里的喧闹就越清晰,混着包子一类食物的香气。
      空了已久的肚子发来抗议,杜修宴的馋虫就这么被勾起来。
      然而他刚踏上台阶,还不等他在楼梯口冒头,就听到有人招呼他的声音:“杜公子,快来!”
      是清风刀客到了。
      而因为清风刀客的这声招呼,堂里的视线瞬间从四面八方向他投来。
      引起一阵窃窃私语。
      “哎,你看他手中的玉箫是不是积雪?”
      另一人趁乱定睛一看:“积雪!绝对就是积雪!我研究过武器谱,不会认错的!”
      “看来昨天的传闻是真的?”
      “那肯定啊!”
      “听说没人看清那杜修宴的动作,几息之间四周的杀手便都倒下了?”
      “谁说不是!未见寒星已见红,那暗器手法当世恐怕都无出其右了。”
      ……
      几人虽是压低声音说的,但恰好,杜修宴几人的耳力都不差。
      杜修宴再一次深刻理解了之前胡铁花那句“以后这种场面还多着”。
      这些人将夸张的修辞手法运用得如火纯青,毕竟比起平平无奇的胜利,人们更乐衷于戏剧性的传奇。
      “在客栈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看来完成得不错。
      接下来只要在客栈制造出他们仍在此地的假象,便能完美混淆视听,给他们留出足够的调查时间。
      杜修宴和楚留香一路来都高调行事,所以任谁也不会立刻想到,他们会在进入瓦剌后选择隐藏行踪、金蝉脱壳。
      可杜修宴是真的会尴尬!尤其是当着另一当事人的面。昨天那些杀手是他跟楚留香一起解决的,他后面甚至还中了招,这些人吹得他很不心安。
      他们到底是从哪听来的版本?他明明记得昨天客栈里就只有楚留香他们几个啊?
      其实杜修宴没记错,当时客栈的确只有他们。
      但在他们上楼后,还是有那么几人走出房间,恰好就看到了还没被店小二处理的一众东倒西歪的杀手。有人认出他们身上的伤口由万里寒光造成,就这么添油加醋一番,跑这说书来了。
      杜修宴浑身不对劲地从注目礼中走过来。
      “两位见谅,路上耽搁了些,寅时才到。”清风刀客欲言又止,“昨晚……”
      “哦,遇到了一波杀手。”杜修宴拉开凳子坐到楚留香旁边,将积雪放在方桌空处,语气故作轻松,“没什么大问题。”
      的确,听这些住客讨论,有问题的应该是那些杀手。
      “无事便好。”清风刀客点了点头,目光扫了圈客栈内众人,放大了些声音,才继续道,“进瓦剌一事尚有麻烦,我们说不定还得在这待段时日。”
      “无妨。”楚留香道,“我与阿宴亦有些问题欲究其详。”
      “如此甚好!事不宜迟,在下便先去打点了。”
      得到应允,清风刀客冲两人一拱手,接着拿起一旁的长刀,向身后几人示意,领着他们上了楼。
      阳光此刻恰好爬到客栈第二级台阶,将对面屋檐上那只不知是雀还是燕的影子投在了上面。
      它张开翅膀梳理了下羽毛,接着晃晃脑袋,从屋檐那头,蹦到另一头。
      北方也是到春暖花开的时节了。
      待杜修宴坐定,楚留香含笑将桌上甜口的杏仁茶推到他面前:“就猜你要醒了,刚让小二送上来。”
      此时四周交头接耳的声音已经小了许多,但依旧有人不时往他们这边看,自认为很隐蔽。
      杜修宴没管他们,接过杏仁茶喝了口,甜的,不冷不热,是刚好能暖胃的温度。
      胸口忽然就熨贴得舒服。
      他小心翼翼看向楚留香:“我昨晚……”
      楚留香似是不觉:“嗯?怎么?”
      杜修宴掩饰般喝了口杏仁茶:“没什么。”
      应该是没什么,毕竟现在楚留香看起来一切正常,如果昨晚真发生了什么“药后乱性”之类的事,现在不会这么平静。
      楚留香见人一直不自在地喝茶,不由一笑,面上比今晨的风还要和煦几分。
      他就这么笑看着杜修宴:“你昨晚说……”
      杜修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想听楚留香会怎么说。
      他于是凑到杜修宴耳边:“你心悦我。”
      杜修宴端着杏仁茶的手抖了一抖:“啊?”
      他告白了?他昨晚告白了?不是!这跟他计划的完全不一样!
      杜修宴懊恼。
      至少,至少应该更有仪式感点吧!
      比如。
      时光悄然碰触,只属于杜修宴一个人的记忆呼啸而来:
      有湖。有船。有月。有酒。
      ……有跨越漫长时空的心动。
      楚留香话间染着轻柔笑意,将手搭在了身前陶碗的边缘,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杜修宴,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一表情:“阿宴这个反应,不会打算不认账吧?”
      他用着调笑的语气,想看看到了这时候杜修宴还会不会选择逃避。
      眼前少年郎深吸口气,又呼出来。像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杜修宴的确在说服自己:
      这样也挺好。
      喜欢么,说出来不丢人。
      至于未来。
      未来多不确定,但至少这一刻,他很确信,他喜欢楚留香。
      是想与他共醉这世间胜景万千。
      是哪怕只剩最后一刻,他亦想用这最后一刻奔向他。
      杜修宴放下杏仁茶:“不会不认账。”
      少年人眉目生动,明媚、又张扬。所有的爱意都浸在那双眼睛里,直到盛不住,再溢出来:“我要是说了喜欢,那就是喜欢。”
      我要是说了喜欢,那就是喜欢。
      楚留香心尖一跳,这是比昨夜他独自一人思索“我也心悦你”时还要清晰的塌陷。
      心脏软的一塌糊涂。
      所有的一切豁然开朗,这早该来到的心意相通,与北方的春一同来了。
      “哟,杜公子醒啦。”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端着盘烙饼走到两人桌边,将烙饼放下后冲杜修宴暧昧地笑,“昨夜休息得好么?”
      两人间旁若无人的气氛被打破。
      杜修宴认得这位老板娘,听她搭话,没思考她话中的深意,只点点头:“还好。”
      “是么?”老板娘的目光一直在他们两人间逡巡,发现杜修宴并没有理解自己话中的调侃,楚留香的注意也明显不在这,无奈放弃八卦的想法,什么啊,还以为能看出好戏。
      想着,她只好放轻声音,正色道:“白姑娘无碍,请香帅杜公子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另外,你们那位朋友似乎在查商队有关之事,”老板娘道,“看在姬老板面子上,好心提醒,那位动静实在太大,想顺着商队查,恐怕不做好。”
      借着身体遮掩,她将一张字条塞入楚留香手中,又与两人调笑几句,才端着盘去另一桌招呼客人。
      楚留香打开字条,杜修宴拿着烙饼凑过去。
      从外人的角度,像是杜修宴将饼递到了楚留香唇边喂食。
      四周发出接连不断的抽气声。
      “所以,楚留香跟这位万里寒光在一起的事是真的?!”
      “你能不能轻点!命不想要了?”
      ……
      看上去非常嗜杀的两位当事人之一杜修宴看了一眼字条。
      嚯。
      那纸上赫然是失联已久的胡铁花的字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吹面不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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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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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