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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地球百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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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系的封锁像一张巨大冰冷的网,扣住蔚蓝的地球。
地表之上,晷宿的全域清理程序从未停歇。
各区域巨型焚化设施二十四小时运转,吞纳着整片大地的人。
没有硝烟厮杀,只剩高阶文明对低阶文明碾压式的肃清,就像地球人踩死一只蚂蚁,听不到惨叫,更看不见反抗。
每天,数以千万计的地球人,被统一移送,走入焚化核心。
全程没有反抗的余地。
所有挣扎被冰冷的程序抹平。
机遇号内部,维修通道的地面摊满散落的零件,线路板与微调仪器。
纪遇穿着一身沾着机油污渍的工装外套,袖口随意挽到手肘。
她额前碎发被细密的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手里捏着精密校准器,正一点点微调机遇号的自主运维模块,修补老旧舰体的迭代漏洞。
“可恶,竟然敢嘲笑我的机遇号破烂,高等文明了不起啊?我要给她修好,修的漂亮,你们等着瞧好了。”
优化能源配比,修补线路损耗,完善自主修复程序,迭代隐匿航行参数。
累了,她就坐在地上,用全息影像观看实时的地球画面。
画面清晰倒映出地面井然有序的移送队列。
人群沉默行走,步伐僵硬,没有哭喊暴动,所有人都被力场束缚,机械般顺着既定轨道前行,一步步走向终结。
画面无声,却比任何惨烈的战场都更让人窒息。
纪遇眼底没有汹涌的悲痛,只剩一层麻木与苍凉。
她嗤笑了一句,带着无力感:“自诩独立自强又理性的地球人,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只是一坨坨肉,我也只是一坨肉。”
说完这句无人应答的独白,她没有多余感伤,继续精准微调舰体参数。
弱者的挣扎,在文明碾压里,是最廉价的。
机舱内的空气安静流转,仪器指示灯规律明暗,就在纪遇全身心投入调试的瞬间,身侧忽然泛起一阵银白光晕。
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直接落地机遇号维修舱。
砚止寻凭空而立,不染尘埃,和满身油污,狼狈忙碌的纪遇形成极致的反差。
纪遇耳朵一动,她头也没回,抬手随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掌心蹭得额角沾了点浅浅的油污,模样随性又潦草。
她顺手将手里沉甸甸的金属扳手一扔,“哐当”一声轻响,扳手稳稳落进工具槽。
随后她直起身,双手叉腰,微微侧过头,语气直白随意:“首领,有事?”
砚止寻就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看着她。
整个维修舱的空气沉静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
纪遇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眉头微蹙,再次开口:“没事我接着修破烂的机遇号了,没空陪你发呆。”
又安静数息。
砚止寻才终于抬眼,声音克制,带着纯粹求知的认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纪遇:“什么问题?”
砚止寻:“我看过海量地球文献,文艺作品,历史记录,人文数据。相较于普通地球人的片面认知,你的思维也许更加有远见,能给出最简洁准确的答案。”
纪遇挑眉,随手扯了扯身上皱掉的工装外套,漫不经心应道:“你问。”
砚止寻垂了一下眸,像是在整理极其陌生晦涩的思绪,短暂停顿后,开口,语气认真得近乎刻板:“什么是爱?”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瞬间砸得纪遇整个人怔住。
她脸上的随意和懒散僵住,一脸难以置信。
接着,她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狐疑地眯起眼,盯着眼前的人,生怕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砚止寻没有半点戏谑意味,无比严肃:“什么是爱。我读取了地球几乎所有公开的文字资料,所有涉及这个字眼的内容,释义模糊,描述冗杂,定义冲突。我无法从你们文明的记载里,解析出它的本质,所以问你。”
纪遇愣了好半天,才终于从离谱的情绪里抽离,忍不住笑出了声,满是荒唐与不解。
她正视着他,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你确定要在这个狭小的维修通道里问我这种问题?你们万年文明迭代,为了彻底杜绝爱,不惜处死滋生情感的同类。现在你跑来问我什么是爱?你没事吧?噢,我知道了,你爱上我了是吗?哦吼~瞧瞧我这魅力。”
纪遇兴奋的扭起了屁股来,还吹起了口哨。
砚止寻全程冷眼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小丑。
纪遇硬生生被他冻得僵住了动作,撇撇嘴,埋怨了一句:“真没有幽默感,谁要是嫁给你岂不是闷死了。哦,我差点忘了,你们晷宿人都一个样,半斤八两。”
砚止寻看着她混乱不堪的样子,语气带着一丝不解:“我向你求解答案,你为何不断反问和延伸。如果你以前是这样拯救世界的,看来危机也不大,能给你足够的时间啰嗦。”
纪遇:“……”
她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抬手揉了揉鼻尖,把所有吐槽咽回肚子里。
“行,我不反问了。”
她沉默思索片刻,认真梳理措辞,尽量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解答这个高阶文明首领都无法理解的人类终极命题。
“爱没有统一标准,精准定义。它不是数据规则,也不是可以量化解析的程序。单靠他人的总结,无法体会。必须自己亲身经历才能懂。”
砚止寻静静听完,眼底浮出一层淡淡的失望。
他微微颔首,语气毫不委婉:“看来你的也没有特殊之处。说了等同于没说,浪费时间。”
话音落下,他直接转身。
纪遇当场急了,连忙上前两步开口喊住他:“喂喂喂!你别走!不能这么瞧不起人!”
砚止寻脚步未停,后背线条挺拔疏离。
纪遇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里憋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还是压下随性的心态:“你非要答案,那我告诉你。既能推着一个人甘愿奔赴死亡,也能撑起一个人努力活下去,这就是爱。”
砚止寻转过身,目光落在纪遇身上,眼底带着清晰的质疑:“不合理。同一种内核的存在,为何会衍生出两种完全相悖的终极结果?促人赴死,又助人存活,前后矛盾。”
纪遇看着他满眼公式化求证的模样,忽然生出几分释然的感慨。
这就是高阶文明。
他们掌控更高规则,驾驭恒星能量,却永远读不懂人类最无序滚烫的本心。
“因为爱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它就是充满冲突和矛盾的,不是线性的。”
纪遇语气坦然:“爱从来不需要遵循任何逻辑,也不需要契合正确标准。它不会提前打招呼,遵循你的预判,不会听从你的掌控。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它会悄悄扎根,不受自我意识操控。”
砚止寻眉:“我读取的现代地球主流价值观并非如此。爱是有正确健康标准的。”
纪遇:“什么标准?”
砚止寻:“平等健康,独立人格,人间清醒,不迷失,不沉沦,不心软,有底线。你们的文明在主动约束自我,优先爱自我,将自身放在所有人的最前端。可以主动掌控自己的取舍,这说明爱可以被人为控制的。”
纪遇听完,眼底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趋利避害,是所有动物与生俱来的低级本能,刻在基因里,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人类存续数百万年,纷争不断,屠戮不止,恰恰是因为人们太爱自己,永远把自己放在优先地位。如果人人都为他人着想,人类的历史就不会充满血腥。”
砚止寻凝神思索,顺着她的话追问:“所以你认为,当代人类推崇的标准,是错误的?所谓真正的爱,本就该沉沦?”
纪遇语气认真:“你看到的那些现代标准是在算账,不是在认真爱。爱不计得失,甘愿奔赴,而不是随时拿着账本记账,计较划不划算。”
砚止寻继续追问:“那摒弃所有底线,放弃权衡,陷入疯狂奔赴,便是爱?”
纪遇轻轻吐了一口气:“现代人口中的底线、清醒、独立,只是当下这个时代的主流价值观。如果一个人跑到古代重情义、守妇道、重相守,也会迎合古人的价值观。”
砚止寻沉默良久,眼底满是一知半解的困惑:“那这些代代更迭,不断反转的价值观,到底是对是错?”
晷宿文明千万年一套恒定秩序,对错分明,规则统一,可人类文明的标准,永远在颠覆、更迭、自我推翻。
纪遇:“这是私人领域的选择,没有对错之分。可是如果某种私人选择变成了一种公共标准,被推崇,甚至得到奖励,要求别人也要这样做才对,那它无论它披着多么自爱、清醒、正确的外衣,这无法抹平压迫性。过去立贞洁牌坊奖励守贞,用免税免徭役奖励家族,导致无数女人被逼殉节。现在推崇独立自强,人间清醒,这样的人设会被社会不断奖励,也让许多人被贴上恋爱脑、圣母、婚驴的标签,甚至被病理化。每个时代都会定下一套标准,要求所有人遵守,而每个时代的人都认为自己正确,绝不是在打压别人,而是为你好。”
砚止寻:“听起来地球人并不思考对错,他们需要顺应主流标准来证明自己合群。既然这样,那所谓的爱也是毫无意义的,也是某个时代的一种标准。”
纪遇:“爱不是人为的标准,而是天然的情感……”
说着,她突然顿了顿,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语言太单薄,逻辑太局限。
他活在恒定的秩序里,靠语言永远无法共情人类跨越生死,跨越时代,跨越得失的牵绊。
她抬步上前,语气诚恳又郑重。
“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
砚止寻:“什么地方?”
纪遇:“你去了就知道。”
……
机遇号内的历史模拟舱,是纪遇搭建的沉浸式推演装置。
整座舱体通体由高透钢化玻璃合围而成,穹顶浑圆,四壁干净。
纪遇率先走入透明舱体,舱底瞬间亮起一层柔和的乳白色光,她转过身,面向伫立在舱外的砚止寻,抬手,掌心朝上,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
“进来吧。”
砚止寻止步舱门前,目光落在通体透明的舱体上,语气带着审慎的问询:“这是什么?”
纪遇:“也许是你想要的答案。”
纪遇触碰身侧的玻璃壁面,纹路瞬间在玻璃下游走闪烁,细碎流光淌动,“这是思维接驳模拟舱。可以接驳脑神经,打通感知同源通道,沉浸式落地体验。”
砚止寻眸色微动:“全息模拟?”
“对。”纪遇点头,“我用语言拆解不出情感的模样,因为你从未拥有情绪。规则、统一、合理,你们族群穷尽千万年研习所有冰冷的标准答案,可地球人最核心的东西,不在公式里。”
砚止寻:“那在哪里?”
纪遇:“你进来就知道了,你或许能自己看懂。”
舱外久久寂静。
砚止寻依旧伫立不动。
纪遇看穿了他心底的顾虑,忍不住笑了一声:“怎么?怕我暗算你?放心,慕秉持一家在你手里,我如果加害你,你们的下属会第一时间摧毁机遇号,杀了慕秉持。这足够合理吧?我只是做你的向导。”
砚止寻沉思两秒。
他终于抬步,迈入透明舱体。
当纪遇再次向他伸出手时,他也抬手,落在纪遇伸出的掌心。
他的手微凉,而纪遇掌心温热,是扎根人间,历经百态的温度。
一冷一热,在密闭的模拟舱里悄然相融。
两人并肩而立,掌心相触,距离极近。
下一秒,舱体顶端亮起两道金色光束。
光束垂直落下,精准落在两人头顶,顺着发丝,眉眼,肩颈缓缓流淌,无声接驳脑神经思维。
“同源链接成功。”
“时空模拟启动。”
“人类文明时间线,全域解锁,回溯起始,距今五百万年。”
提示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空间瞬间崩塌、碎裂、重构,眼前所有的舰船器械、星空光影尽数褪去。
耳边是呼啸不息的远古长风,鼻尖充斥着原始山林的草木湿气与泥土腥气。
五百万年前,满目是苍莽无尽的原始荒原,古树参天,杂草疯长,沼泽遍布,山川未定。
人族先祖,结群而生,石器为器,草木为衣。
没有文明秩序,也没有善恶对立,只有最本能的求生。
画面一转,冰河纪寒潮侵袭,狂风卷着暴雪席卷大地,气温骤降,冰封万里。
古人类蜷缩在山洞深处,抱团取暖,用躯体抵挡刺骨寒冰,用嘶哑的低吼抵御野兽侵袭。
无数幼崽冻毙、弱者消亡、强者挺立,生生不息的繁衍,在荒芜绝境里撕开第一道生命的缺口。
画面快切,时光飞速流淌,百万年弹指一瞬。
文明初生,蛮荒褪去,部落丛生。
人类开始打磨石器、钻木取火、搭建屋舍、驯化野兽。
族群抱团相守,族人分工共生,老者护幼,强者御敌,弱者守家。
没有律法约束,利益算计,仅仅是同族羁绊,便足以让人为族人赴死,为族群存续燃尽火焰。
部落纷争四起,土地、水源、生存资源的争夺,诞生了最新一轮的厮杀与争端。
善良与野蛮共生,温情与残暴同源,文明在鲜血与烟火中,缓缓发芽。
时空流速再次加快,沧海桑田,山河移位。
四大古文明并存,星火燎原。
镜头横跨整片蔚蓝星球,光影轮转,四海更迭。
尼罗河畔,古埃及人丈量土地,修建金字塔,刻象形文字,于黄沙之上筑起恢弘神迹。
两河流域,古巴比伦开凿水渠,订立法典,雕琢壁画,在沃土之间搭建最早的城邦秩序。
印度河畔,古印度繁衍生息,宗教初兴,众生寻心,求索世间善恶因果。
东方华夏,炎黄部落合并,拓土开疆,治水定九州,立礼仪,定人伦,传文脉。
刀耕火种褪去,礼乐文明初生,王朝更迭,盛世繁华与乱世硝烟交替上演。
有百家争鸣,诸子立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有山河一统,万国来朝,丝路通远,驼铃响彻万里。
也有战乱纷飞,王朝倾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人间百态,悲欢离合,家国起落,尽数浓缩在流转的光影之中。
砚止寻伫立在时空洪流里,静静望这片起落无常的人间,眼底是千万年从未见过的混沌。
地球人有族群秩序,却无族群禁锢,有厮杀纷争,却有相守羁绊,有极致的自私求生,亦有无私奔赴。
转眼,来到大航海的殖民时代前夕。
西方“理性学说”崛起,哲学家和社会认定女性情绪泛滥、思维无序、心性不稳,归类为非理性个体,剥夺教育权、话语权、明令禁止女性踏入学府、涉足学术、参与世事。
更认为非西方文明为“非理性”,理所应当的踏入他国土地,进行殖民统治、掠夺资源、暴力镇压,美其名曰给野蛮人带来现代文明理性。
于是,古文明烟火被撕裂,冰冷的炮火声响彻山海。
巨轮扬帆,跨海远征,西班牙、葡萄牙、大英舰队劈开碧海,带着铁器与炮火,踏遍未知大陆。
文明的探索,沦为贪婪的掠夺。
枪炮击碎原始城邦,铁骑踏碎异域山河,殖民统治拉开序幕,土地被侵占,族群被奴役,资源被掠夺。
阶层固化,性别歧视,种族压迫,暴力屠杀,铺满整个人类近代史册。
但黑暗从不是唯一底色。
底层民众愤愤不平,被奴役的族群奋起反抗。
反殖民浪潮席卷全球,无数无名之人以血肉为刃,对抗时代洪流的不公。
黑暗压不住光亮,压迫催生出抗争。
紧接着,是工业时代的繁华与割裂。
蒸汽轰鸣,钢铁崛起,高楼初立,机器取代人力。少数出生优越的精英坐在温室里喝着咖啡,写著作教育女性断情绝爱、不婚不育、拒绝男人保护、做女版男人时,世界上不识字、从未享受过男性保护的大量底层女性在工业时代的机会下,走进暗无天日的工厂,在滚烫机器,刺鼻油污,超长工时、极低薪资的绝境里咬牙求生,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还要被觉醒者讽刺一句,“她们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家庭,自我矮化”。
人类文明极速迭代,科技飞跃发展,山河换貌,城市新生。
西方彻底代替东方文明,成为世界之巅,让所有人趋之若鹜,将科学理性奉为新的信仰。
可文明进步的背后,是人性更深的割裂。
政商勾结,贫富差距鸿沟难越,底层挣扎求生,顶层奢靡享乐,秩序越严,人心越荒芜。
随后,战火彻底点燃整片星球。
第一次世界大战,是新炼狱开篇。
战壕纵横,硝烟漫天,炮火轰鸣不绝。
人类崇拜的西方文明,引以为傲的理性和科学,在世界大战之中,充当顶级先锋,协助了无数杀戮。
文明发动了战争、理性计划了流水线屠杀、科学制造了武器和毒气大规模收割生命,对环境的破坏触目惊心,千万青年奔赴战场,埋骨他乡。
只有立场博弈,冰冷厮杀,整片大地沦为人间炼狱,繁华都市一朝倾覆,鲜活生命转瞬湮灭。
人类并没有吸取教训,第二次世界大战再次开启。
光影骤烈,人类史上最惨烈的浩劫轰然降临。
德军铁蹄横扫欧洲,战火蔓延全球。
希特勒的演讲响彻荧幕,字字刺骨:“我们要毁灭一切孱弱,重塑世界的秩序,凡是阻碍我们的,尽数湮灭,世界终将属于强者!”
毒气室、流水线式屠杀、集中营的炼狱、无尽的屠戮,人类将科学理性、残忍对立,发挥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东方大地,同样山河破碎,风雨飘摇。
外敌入侵,国土沦丧,外交官立于国际会场,苦苦哀求公理与正义,字字泣血,换来的只有各国的冷眼旁观。
可绝境之中,从未缺过挺身而出的凡人。
无数布衣百姓,少年儿女,弃笔从戎,以身殉国,以微薄之命死守山河家国,扛住敌人先进的武器和炮火,拖延战局,意志力震惊世界。
战火扩散,世界大国相继入局,局势逆转。
轮椅之上的罗斯福,面对举国低迷,全民惶恐,面对记者,国民与全世界的目光,硬生生撑着残躯,挣脱轮椅束缚,用尽全力站起身。
他脊背挺直,目光坚定,声音洪亮,传遍全美,响彻世界:“我们唯一值得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
绝境之中的坚持,黑暗之中的挺立,孱弱躯体里爆发出凌驾命运和战火的磅礴力量。
无数热血将士奔赴前线,无数平民倾尽所有支援后方,以凡人之躯,抗衡浩劫。
至暗时刻,遍地光明。
邪恶席卷世界,善良从未绝迹,毁灭笼罩人间,坚守从未落幕。
二战落幕,浩劫终结。
可是,和平并未如期而至,极权政府崛起。
短暂的安宁之下,依旧是无尽的屠戮与纷争。
红色高棉的极端清洗,人间惨剧再度上演。
印尼排华的血腥暴乱,无辜人惨遭屠戮。
卢旺达大屠杀,种族对立极致爆发,百日之内,血流成河,理性文明的西方留下祸患后,拍拍屁股走人,袖手旁观。
战争,饥荒,杀戮,反抗,镇压从未停止。
人类一次次从浩劫里重生,又一次次亲手制造浩劫,摧毁亲手建立的文明。
终于,到了二十一世纪,科技繁花,人间冷暖。
画面突然明亮,硝烟散尽,战火平息。
短短数十年,人类文明再度飞跃。
摩天高楼拔地而起,铺满城市山海,航天火箭刺破苍穹,奔赴星海深空,人造卫星环绕星球,组网联通世界。
科技蓬勃发展,医疗迭代更新,交通四通八达,信息瞬息万里。
星球越发繁华,文明先进,秩序逐渐完善。
可镜头流转,繁华之下,从未断绝苦难。
中东硝烟常年不散,炮火依旧撕裂孩童的童年。
偏远战区恐怖袭击频发,无辜百姓转瞬失去家园。
饥荒、瘟疫、灾难、对立、污染,依旧盘踞在这片蔚蓝星球。
可黑暗永远与光明共生,荒芜永远与温柔并存。
环境快速切换,无数温暖画面接踵而至。
无国界医生抛下安稳生活,奔赴战火灾区,穿梭枪林弹雨,不计报酬,不分种族,不问国籍,徒手拯救濒死的生命。
各国志愿者跨越山海,奔赴贫瘠灾区,战乱土地,搬运物资,救助孩童,安抚灾民,以微薄之力温暖荒芜人间。
平凡市井之中,家人相守、爱人相伴,陌生人善意相拥,绝境之人彼此救赎。
“愿你踏过千重浪,眼里还住着星光。”
“把日子过成想要的形状,比活成别人眼中的榜样更难,也更值得。”
“没人天生会发光,但每个人都在学着把暗处照亮。”
“世界递来风雨,你撑开伞,顺便把伞下的人也挡一挡。”
“每个闪闪发光的人背后,都有无数人为其打光。”
整整百万年时光,在短短十分钟的沉浸式体验里尽数走完。
从蛮荒求生到文明繁盛,从邪恶到温柔,从自相残杀到彼此救赎,从渺小孱弱到奔赴星海。
黑暗是人类,光明也是人类,自私是人类,牺牲也是人类,混沌无序是人类,坚守理想也是人类。
百万年起落悲欢,生生不息。
模拟场景缓缓褪去,破碎的时空重新收拢。
透明模拟舱重新出现在眼前,柔和的白光包裹两人,思维接驳光束消散。
纪遇收回感知,侧头看向身旁沉默伫立的砚止寻。
他依旧维持着站立的姿态,一动不动。
眼底取而代之的,是千万年秩序文明从未有过的,深深的茫然与震撼。
他看过晷宿千万年一成不变的统一、冷静。
今日却窥见,渺小的人类,凭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与温度,在百万年的纷争里,一次次毁灭,一次次重生,一次次在绝境里生出希望。
混乱却坚韧,渺小却滚烫,无序却生生不息。
这是所有数据和规则,永远推演不出来的。
他沉默了良久,然后慢慢的走出了舱内。
纪遇手插着口袋问道:“怎么样?感受到了吗?”
砚止寻点头。
纪遇:“你感受到什么了?说说看吧,有没有一瞬间?想要放过地球人?”
砚止寻转头望着纪遇,忽然目光瞪着她,拔高声音:“不,这些画面完美的证明,地球人是反复作恶的族群,对待同类的手段之残忍,在银河系屈指可数,无论古时的冷兵器,还是现在的热兵器,杀人并没有变得更文明,而是变得更大范围,人类的本质几百万年从没变过,不断的制造灾难,再收拾烂摊子,还自我感动,的确该被消灭。”
纪遇:“……”
她愣了很久,然后开口:“你就感受到了这个?”
砚止寻:“这个世界是骗子和伪君子的主战场,他们却总行正义之名,发起无穷无尽的霸凌和对立,以至于很多人平凡人变得穷凶极恶,这些癌细胞一样的人类,你为何多次帮助?”
纪遇听笑了,她无奈道:“是的,这个世界是骗子和伪君子的主战场,永远不缺那些表面上高喊着正义,实则令人作呕的混蛋,歹毒愚蠢的思想,狭隘极端的言论,莫名其妙地恶意,以正义和道德之名,发起无穷无尽的霸凌和对立,以至于很多人被伪君子利用,变得穷凶极恶。以前有,现在有,未来还会有,甚至让人觉得,就这样毁灭吧。”
砚止寻:“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帮他们?”
纪遇咬了咬牙:“因为这颗星球上,有的不仅是伪君子和骗子,还有一群真正宽厚善良的人,他们不屑把道德挂在嘴边,不会用恶毒的言语攻击别人,因为他们在认真做事,他们是有缺陷,甚至会被人攻击,以至于让人分不清真假,可是这些人,是文明的未来,只要给他们机会,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终有一天会认清。”
砚止寻眼底闪过一丝讽刺:“几百万年都没认清,你认为他们现在能认清?大多数人没有任何意义,灾难都是少数人带领的,大多数人只会盲从。”
纪遇:“历史上是由很多灾难都是少数人煽动,可沉默的大多数在关键时刻的集体转向,比如冷战结束,民权、男女平等运动获得广泛支持,同样是改变历史的力量,完全否定这些太过悲观主义,这样会让改善行动失去意义。”
砚止寻冷漠道:“和平并不是杀戮被沉默的大多数战胜,而是源于创伤后疲惫和成本厌恶,当战争和仇恨带来的损失,让收益超过成本,连加害者都无法再承受,社会就会转向短暂和平,然后再酝酿仇恨,挑起冲突。所谓平等,不是因为社会真的平等待人,而是因为工业时代的革命、科技的发展、消费主义兴盛,需要女性填补大量岗位和消费需求,等到社会崩溃时,平等只是笑话,这是像物理定律一样的社会现象。新生代没有亲历的创伤,只有课本上的文字,所以暴力和歧视可以包装成理想卷土重来。”
纪遇说:“二战后建立的联合国体系、欧盟、全球贸易,是基于理性设计,不会如此被轻易推翻。”
砚止寻:“战争屠杀,系统性的压迫,也是基于理性设计,它们就是理性最真实的样子,可现代却给这个源于性别歧视、殖民压迫的理性学说套了一层永远正确的美丽的外衣,人们迫不及待的把自己塞进这个标签,彰显智慧,却忽视它的恐怖,一旦出现任何问题,就不断修正理性的定义,将责任推给情绪。在这过程中,大多数是沉默顺从的。”
纪遇:“人们对战争根源的制度性反思,不完美,可也努力用规则和共同利益维系和平,不仅仅是被动地因为疲惫。沉默的大多数虽然历史上常常是背景板,可现代教育普及,会改变群体的性质和潜力。虽然互联网也同时降低煽动的门槛,可文明的建设不是非毫无进展。”
砚止寻:“可惜我没有笑这个情绪,否则我就会向你露出冷笑。”
纪遇:“冷笑?”
砚止寻:“没错,教育掌握在谁手里?谁来决定你如何思考?地球人还要伤害多少人,才能满足成长需求?如今享受的不过是大国之间基于核武器恐怖威慑之下的脆弱和平。爱因斯坦的公式原本可以用来解决饥荒,可却被用来发明原子弹杀死无数人。他们最大规模的灾难,不是因为失控的疯狂,而是科学理性的策划。他们并非解决不了饥荒,而是优先级在对抗。”
纪遇:“……”
她眼底带着一丝清冷的诘问:“你居高临下审判,可你们制定唯一的族群标准,强行统一所有人。你们和地球人,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你们的手段更高级,更彻底。”
直面纪遇直白锋利的质问,砚止寻没有回避。
他神色沉静,语气平直坦然:“我们做出的所有选择,不是凭空偏执,更不是少数人的煽动,是族群历经极致惨痛的代价之后,全体族人共同抉择的存续之路。”
纪遇眼神一凝:“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