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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背叛和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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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止寻独自传送回归晷宿主舰主控大厅时,所有高阶将领尽数列队等候。
全域星空监测光屏依旧牢牢锁死机遇号,让她始终处于舰队武器的即时击毁范围内,从未脱离掌控。
苍䓳率先上前,站姿笔直,语气带着严谨质询:“首领,为何未将纪遇一同带回?你独自返程,将敌方核心人物留在未彻底掌控的舰船内部,存在极大变数,不符合风控准则,这不合理。”
其余将领纷纷侧目附和,眼底皆藏着不解。
纪遇是唯一能威胁清理计划的变数,必须时刻羁押,绝对不能给予半分自由的存在,放任她独处舰船,是完全不合理的决策。
砚止寻缓步走向主控台,盯着光屏上机遇号的锁定数据流:“机遇号的能量波动,引擎核心,武器系统,全程处于我方全域探测网覆盖之下。出现任何异动,舰队打击系统会在零点零三秒内完成锁定击毁,没有任何逃逸窗口期。”
他侧过视线,扫过一众面露疑虑的将领,继续补充,压得所有人无言以对:“真正不合理的,是你们过度的忌惮。参观机遇号时,你们全员判定她的科技依托地球低等文明衬托,自身无顶尖战力,舰船老旧低效,系统漏洞百出。既然认定她毫无威胁,又为何草木皆兵?过度畏惧对手,本质是轻视自身族群的战力。”
这番话客观,戳破众人前后矛盾的心态。
一众将领尽数闭口,无人再敢质疑。
先前是他们亲口鄙夷机遇号是破铜烂铁,转头又过度惧怕纪遇暗中作乱,前后认知相悖,在统一规则面前,所有疑虑都站不住脚。
大厅彻底沉寂。
苍䓳沉默数秒,再度开口,将话语气刻板:“离素二人羁押时限已至,族群议会全员待命,处决流程可以正式启动。”
砚止寻微微颔首。
一行人转身离开主控大厅,沿着廊道,前往星舰的惩戒舱室。
这里是晷宿族群处置违规族人的场地,整片空间被均质的禁锢力场包裹,能彻底锁死生命体的能量、动作、波动,杜绝一切意外。
惩戒舱中央,离素与她的爱人并肩而立。
两人十指紧扣,身躯笔直,没有挣扎惶恐,脸上寻不到半分惧色,甚至连眼底都一片平静。
他们是族群中极少数滋生出共情与爱恋的个体,从诞生私情的那一刻起,便早已预知了今日的结局,只剩坦然赴死的淡然。
四周墙面嵌满监测仪器,记录着接下来的每一秒流程,全程接受族群监督。
砚止寻走到力场边缘,停下脚步。
环绕二人的淡蓝色囚禁力场迅速回落消散。
舱室内外所有晷宿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中央两人身上。
砚止寻平视前方,宣读族群规则:“你们突破族群底层准则,滋生私情,孕育共情,打破全员统一、合理秩序。按照晷宿铁律,需予以清除。最后时刻,可有遗言。”
离素微微抬首,目光坦然望向身前的族群首领,声音清亮:“我们只是活成了生灵本该有的样子。晷宿族群科技迭代极速,不断剥离最优基因,可人口却越发凋零。即便能用器械延续族群数量,却复刻不了生灵的温度,延续不了血脉本源的羁绊。你们在不断剔除情感的同时,也在一点点丢掉自己为人的根本。”
这话瞬间触碰族群禁忌。
苍䓳脸色微沉,立刻出声警示:“首领!她们在蛊惑秩序,动摇族群根基,立刻执行清除,不必聆听妄言。”
离素目光淡淡扫过他,反问:“晷宿人全员冷静,无情绪干扰,却惧怕两句蛊惑。自诩完美,可族群内部的自我冲突、压抑、矛盾,从未消失,只是被你们强行压制,刻意无视,不像地球人那样直白外露。”
话音落下,砚止寻抬起右手。
他掌心贴合一枚装置,装置表面流转着细密的能量光丝。
他看着眼前坦然对视的两人,语气依旧平直,不带憎怒杀伐:“此番清除,无关个人憎恶。晷宿族群无憎恶情绪,所有决策只为文明永续。你们的存在,是族群秩序的变量,是不合理的杂质。情感的复苏会打破全员统一的稳态,滋生混乱,终将导致文明的崩塌。为了族群长存,必须清楚隐患。”
舱室外所有观望的晷宿族人尽数静默伫立,面无表情等待处决落定。
万年规则驯化,早已让他们习惯了秩序高于一切,个体的存续、情感、执念,在文明大局面前,不值一提。
离素侧头看向身侧相守的爱人,眼底一片温柔,这是整片冰冷惩戒舱里唯一的温度。
两人同时轻轻闭上双眼,紧扣的手再度收紧,同声吐出一句厚重的话语。
“以秩序为名扼杀本心,以统一合理粉饰荒芜,无悲无喜的长存,不是文明的圆满,而是永恒的死寂。”
话音落地。
砚止寻掌心的装置亮起一束纯粹的白光。
光束纤细极为精准,瞬间笼罩两人身躯。
下一瞬,两道并肩的身影彻底消融在白光之中,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和能量残留。
惩戒结束后,
砚止寻收回右手,转身面向列队的族群,声音沉稳高扬:“异变已然清除,族群秩序归位,晷宿文明,永续繁荣。”
众人垂首,无声遵从。
人群后方的阴影处,周雅媛静静伫立。
她全程看完了整场处决,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看着那个执掌万千生灵命运,永远公正冰冷的首领,眼底藏着一层极淡的落空与失望。
她没有上前质疑,或者开口辩驳,只是静静看了砚止寻一眼,随后默然转身。
而砚止寻恰好捕捉到了那何身影。
……
茫茫深空,机遇号内。
舰内光线铺满宽敞的机舱,一个小型应急跃迁装置停靠在泊位之上,待机指示灯稳定闪烁。
原本彻底消散的两道身影,在小型跃迁舱内迅速重构,苏醒。
离素与爱人几乎同时睁开双眼。
周身安稳温和,入目是完全陌生的空间。
这时,一道女声适时响起,嗓音似乎有些激动:“欢迎登陆机遇号。时间紧迫,立刻跟我过来。”
纪遇侧身抬手示意前行,脚步不停,径直带着两人走向机库最内侧的专属停泊位。
一架小型飞船停在机库,舰体小巧紧凑。
纪遇站在舱体旁,语速极快:“我已经完成全程航线预设,能源满充,自动避险程序最高权限锁定。最终目的地锁定六百五十光年外的G732宜居岩质行星,星球表面液态水资源覆盖率百分之四十七,大气成分适配碳基生命体长期生存,地表植被,生态循环完整,无需人工改造即可定居。航线中途会到达一百年光年外的星门,舰船搭载自主星门跃迁适配模块,抵达坐标后会自动触发无人工干预跳跃。”
离素抬眼看向机遇号机库,冷漠开口:“请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纪遇:“你们的首领不想杀你们,跟我里应外合救你们。”
离素没有多余的感激和意外,只是格外冷静:“晷宿全域监测网全覆盖,你的机遇号始终处于舰队武器锁定状态,整艘舰船的每一寸能量波动都在监控之下。这艘小型飞船一旦启动引擎,脱离机库,必然会被捕捉。”
身旁的晷宿男人眼底也满是不解,等待答案。
纪遇:“没错,常规航行绝无生机,但这次是里应外合。砚止寻当众执行的光束,是空间位移消融技术,将你们的躯体暂时性拆解、转码、传送,避开所有监测记录,伪造处决数据,骗过所有族人。”
她指着飞船:“这艘飞船原本是很容易被发现。但是晷宿主舰会在首领控制下,同步开启指定空域的人工干扰屏蔽层,覆盖你们的全部航行轨迹,主动抹去沿途空间波动。你们全程必须保持最高航行档位,中途禁止减速停驻,开启对外通讯,更改航线参数,依托舰船自主智能避险,穿越小行星带和辐射星域,按照预设航线直行,直到跳跃第一个星门。”
两人怔怔听着。
那个一生恪守规则,视情绪为文明毒瘤的首领,竟然不惜背叛族群,伪造处决。
离素张了张嘴,还想追问更多细节。
纪遇直接抬手打断:“没时间赘述了。你们想知道的所有缘由,舰船内置储存硬盘里都有记录,立刻登舰,即刻启航。”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的疑惑最终化作无声的默契。
他们并肩踏入小飞船内,舱门自动闭合、加压,维生系统立刻运转。
机库隔离通道开启,深空端口打开,漆黑无垠的星海铺展在眼前。
飞船引擎启动,悄无声息脱离机遇号机库,汇入冰冷的深空之中,顺着预设航线,朝着太阳系外全速疾驰。
……
舰船平稳驶入静默的星空,彻底远离了太阳系的禁锢。
主控屏幕突然亮起,一道质感真实的全息影像凝聚成型。
是砚止寻的模样。
他依旧是那身素雅的长袍,身姿挺拔,神情平淡,只是静静看着前方,声音传进舱体之内。
“当你们看见这段影像,应该已经成功脱离星域封锁。放任你们逃离,是极度不合理,违背族群准则,背叛文明秩序的行为。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我观测过无数文明兴衰,始终无法理解你们口中的爱恋,羁绊。晷宿千万年以来,一直在剥离情绪,统一认知,迭代科技。在这过程中,不断有零星之人,产生祖先曾拥有的情绪,彼此羁绊的爱意,只是在漫长的文明规训中,被一点点剔除掩埋。”
“当断情仪检测出你们的情绪色彩数据时,那一刻我觉得陌生又恍惚。那是我们文明早已遗失的色彩,隔着千万年的时空,我好像窥见了祖先鲜活的模样。”
“我们掌控空间,驾驭能量,迭代科技,自以为读懂了宇宙的规则,可以凌驾物理法则之上,用规则改变自然,可宇宙从不会顺从生灵的掌控,每一次的掌控,宇宙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归还代价与惩罚,于是,的母星还是毁灭了。”
“在星海与时空面前,强盛如晷宿,依旧渺小如尘。我不懂你们执着的情感,坚守的羁绊,在冰冷的宇宙中究竟有无意义,但你们可以懂。”
“六百五十光年之外,是属于你们的自由天地。你们可以在那里,以自己的方式延续血脉,存续情感,替晷宿留住那一点被族群舍弃的温度,去寻找答案吧。从此路远,不必归来。”
影像缓缓消散,彻底融入舱内的微光之中。
离素侧头看向身旁相守的人,眼底早已褪去所有寒凉,盛满温热的光。
两人依旧十指紧扣,温度相融,静静望向舷窗外无边无际,璀璨又孤寂的星海。
……
机遇号的私人卧房,只留了一层极柔的漫射背光,铺满整面舱壁,将房间衬得温暖又安静。
纪遇仰面躺在床上,四肢彻底放松。
经历了一整天的社死尴尬,紧张谈判,暗地救人的层层紧绷,此刻终于得以卸下所有防备,整个人陷在难得的松弛里。
她的眼前悬浮着着慕秉持的全息影像
两道身影隔着隔着一整片封锁的太阳系空域,遥遥相对,不能近身相守,只有虚拟光影跨越距离。
纪遇双手置于小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过后的软意:“我们明明在同一片星空下,却被困在两艘星舰里。我在想,我可以找砚止寻商量,我已经投降,也许他能松口,把你和你爸妈、云霓都转到机遇号上来。我们就在机遇号待着。”
不求拯救世界,逆转战局,只求护住身边仅有的亲人,守一点安稳团圆。
慕秉持看着纪遇,喉结轻轻滚动,眼底压着无奈与沉重:“我也想和你相守,抛开所有束缚,安安稳稳陪在你身边,但砚止寻不一定会同意。”
话音稍顿,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深空,透过隔离舱的观景玻璃,能隐约看见远处地球的轮廓:“纪遇,我们以后怎么办?焚化系统二十四小时运转,每一天,都有上千万人被送入焚化区域,我们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吗?”
这个问题,压得两人都有点喘不过气。
纪遇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染上浓浓的无力感。
她抬眼望着头顶柔和的舱顶光线,藏着满心疲惫:“我打不过他们,现在当俘虏,是唯一能保全自身,保全你们的办法。”
她梳理着当下的局势:“晷宿人有自己的秩序,不会肆意施暴。我们安分待着,总能争到一丝立足之地。等他们彻底结束这场文明清理,或许会愿意放我们离开,给我们一条生路。”
这是绝境里,唯一能自我宽慰的答案。
没有热血的抗争,只剩历经惨败之后,最真实的认命与苟存。
就在两人陷入短暂沉默的间隙,全息影像忽然探出一张鲜活的笑脸。
慕云霓脑袋凑了过来,语气轻快又温暖,打破了满屏的沉重:“哈喽,纪遇!能看见我吗?”
纪遇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能看见,看得很清楚。”
“太好了,你真的好好活着。”慕云霓眼底亮晶晶的,藏不住满心的庆幸,语气真诚又治愈,“不管地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管这场纷争最后是什么结局,都从来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
温暖的话语落在心头,稍稍抚平了纪遇心底积压的煎熬。
她轻轻抿了抿唇,低声呢喃:“我是尽力了,可是……”
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下。
她想说,地球上还有无数普通人在绝境里坚守,还有人不曾放弃希望,还有弱小的生命在苦苦求生,那些为她抗争的人,还困在地下,等待死亡。
可那又怎么样?
她如今身陷被俘的境地,自身难保,再提那些远方的坚守,不过是徒增无奈,毫无意义。
纪遇轻轻打了个哈欠,眼底泛起一丝倦意,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松弛的迹象。
可就在这一刻,另一道全息影像出现在侧面。
砚止寻开口便是一句不带多余情绪的话:“纪遇,我们捕获了你儿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息影像再次拆分,一道全新的人影浮现。
慕星衍的眉眼糅合了纪遇与慕秉持的模样,此时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纪遇原本慵懒松弛的身体瞬间一僵,所有的疲惫尽数褪去。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身,眼底瞬间涌上猝不及防的震惊与狂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星衍!”
另一侧的慕秉持,在看见慕星衍身影的刹那,身躯也绷紧了,眼底难以置信。
慕星衍看着神色动容的一家人,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松弛:“母亲,我的飞船航速比不上你,所以晚了一点才赶到太阳系。”
砚止寻静静立在一侧,声音响起:“你初次闯入太阳系,被捕获之时,我们已经明确公示规则,禁止你再次踏入这片星域,违者直接清除,你无视警示,再度闯入,会即刻执行消灭程序。”
话音落下,纪遇心头一紧,想都没想立刻开口阻拦,语气急切又恳切:“不要!他现在已经是被俘,和我一样,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对你们构不成半分威胁!我们一家人尽数在你们掌控之中,根本没有作乱的资本。”
她语速极快:“地球的清理工作还在持续,你们每天都在处理海量的族群肃清工作,何必执着于对一个已经投降,毫无威胁的人执行杀戮?你们的文明从不做不合理的杀伐,这是你一直以来的准则,不是吗?”
砚止寻目光落在神色紧张的纪遇身上,语气依旧平直:“首次赦免是特例,二次违规则必须惩戒。如果轻易豁免,族群的公示准则便形同虚设,这是不合理的。”
“哪里不合理。”纪遇立刻接话,“第一次他闯入星域,你们心存警惕,设立警示,理所应当。可如今我被俘,家人被控,他孤身一人折返,只为和家人团聚。一个彻底被掌控,毫无威胁的俘虏,重复追究过往的警示,强行执行杀戮,才是真正的不合理,也在体现你们的恐惧。”
砚止寻沉默片刻。
全息影像里的慕星衍安静伫立,没有辩解,眼底干净坦荡。
良久,砚止寻做出决断:“虽然知道这是你为了保护儿子强行合理,但的确有合理性。特例准许,暂时搁置消灭指令,予以羁押,留存性命。”
纪遇悬在心头的巨石瞬间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那我现在能不能登陆你们的星舰,见见我儿子?”
母子重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好好说,她心里早已急不可耐。
砚止寻淡淡回绝,语气坚定:“经过族群高层会议统一决议,禁止你登陆晷宿主舰。你具备极强的学习能力,为避免你窥探解析我方核心技术,你必须全程隔离驻守破烂的机遇号。”
这话一出,纪遇瞬间有些憋屈,忍不住反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较真:“什么叫驻守破烂的机遇号?你之前明明亲口夸过我的机遇号,说我在有限的条件里,把工业精密性,稳定性做到了极致,怎么转眼就给我的船加个破烂的前缀?”
砚止寻坦然改口:“我收回此前的评价,我的判断是错误的,很难想象你开着这艘破烂的机遇号,能在与银河系遨游这么久,还没被摧毁。”
纪遇:“……”
她一时语塞,心里又气又好笑,偏偏无处发作。
下一秒,全息通讯瞬间切断。
房间恢复安静,所有画面声音,重逢的动容,尽数消散。
……
晷宿星舰,隔离居住区。
整片舱区宽敞明亮,维生系统稳定适宜,环境干净舒适,只是处处透着被管控的冰冷。
慕星衍被押送到了慕秉持所在地。
慕秉持几乎是第一时间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抱住阔别已久的儿子。
怀抱紧实温暖,积压许久的思念和担忧尽数翻涌,动作克制却滚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你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一路上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全部告诉我们。”
一家人围拢过来,目光尽数落在慕星衍身上,眼底满是疼惜与关切。
爷爷奶奶站在一旁,眼神温柔又酸涩,静静看着孙儿,满心怜爱。
慕云霓靠在侧边,安安静静等候,没有插话,只满心期待。
被亲人紧紧簇拥的慕星衍,眼底闪过一丝短暂的恍惚。
过往漂泊星际,独自闯荡,历经厮杀,看遍荒芜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那些无人撑腰的绝境,孤身求生的艰难,穿梭乱流的凶险,见证文明崩塌的荒芜,一幕幕清晰无比。
他的眼神微微有些发散,片刻后,又快速收敛所有沉郁,轻轻抬手,拍了拍父亲的后背,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松淡然,刻意淡化了所有苦难:“就是普通的星际冒险而已。四处漂泊,穿梭星域,见过一些陌生的文明,普通的纷争,算不上精彩。”
孟微微看着他故作松弛的模样,看出他眼底藏着的心事,追问:“你知道你母亲后来怎么样了吗?她离开地球后是怎么过的?”
这个问题,让空气微微一静。
慕星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染上一层复杂的情绪,语气低沉下来,如实开口:“我也是不久前才再次见到母亲。那段时间,她彻底放弃了,躲在一座空间站的小酒馆里喝酒,和天启待在一起,避开所有纷争。我劝她回来救救地球,现在想想,是我太为难她了。”
慕星衍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满是愧疚:“她本可以一辈子置身事外,潇洒自在,再也不用承受一切。是我执意要折返地球,她放心不下我的安危才回来。”
真相缓缓道出,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一直安静旁听的慕云霓,闻言微微怔神,下意识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怅然:“所以……她最开始,是真的打算彻底放弃地球人,包括我们吗?”
这个真相,可以理解,但还是让人莫名心酸。
慕星衍立刻抬眼,语气认真:“就算如此,你们也没有资格指责她。她本就不欠任何人,她受过的伤、吃过的苦,承受过的背叛与诋毁,没人比我们更清楚。哪怕她动过放弃的念头,可她最后还是回来了。”
一句话,落地有声。
舱室内瞬间彻底安静。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是啊。
她可以放弃,她理应逃避,她值得潇洒余生。
可她最后,还是回来了。
空旷的隔离舱里,一家人终于团聚,唯独缺席了那个最该团圆的人。
……
晷宿主舰密室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细微的呼吸起落。
密室正中央的空中,悬浮静置着一台极简的三角仪器。
通体纯银,三面纹路对称闭环。
晷宿族群为规避私情,剥离所有多余情绪,所有缔结共生契约,组建结合关系的族人,都必须通过断情仪的最终核验。
仪器唯一的作用,是侦测生命体心底滋生的所有私情。
无爱无念,心绪纯粹,恪守族群秩序者,仪器通体原色。
但凡心底滋生半分超出族群规则的羁绊,便会触发色阶变化。
处决离素二人的全过程,此刻还在砚止寻心底回放。
他站在密室,身形静立,目光落中央的三角仪器上,思绪沉回结合仪式现场。
他和离素二人一同站在断情仪前,本该双双接受核验,临检测的最后一刻,是离素率先抬手覆上仪器。
他无数次暗自假设,如果是自己先抬手核验,结局会是如何。
砚止寻缓缓闭上双眼,摒除脑海里所有的族群规则。
空旷的密室里,只剩他一人和心底无人窥探的隐秘。
他喉间微动,低声吐出一句指令:“密室封闭,切断监测,屏蔽所有内外信号,隔离一切数据归档。”
话音落下的瞬间。
密室表层瞬间叠起多层隐形力场。
层层力场无声铺开,包裹整间密室,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窥探。
外面依旧是井然有序的晷宿舰队,所有人依旧恪守本分,无人察觉他们至高无上的首领,正在独自窥探自己的本心。
彻底隔绝一切之后,砚止寻走向中央的断情仪,一如他平日里所有姿态,看不出丝毫异常。
直到站定仪器前方,他抬起,极其缓慢克制地覆了上去。
掌心贴合仪器微凉的金属盘面,温度相融。
仪器会在几秒内完成全域心绪扫描,瞬间判定生命体的本心杂念。
砚止寻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哪怕他执掌族群秩序,看淡所有生死离别,此刻心底却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怯懦。
数秒静默后,他掀开眼帘,看向掌心下的仪器。
盘面依旧是干净通透的,没有半点杂色滋生。
和所有纯粹守序,无牵无念的晷宿族人一模一样。
砚止寻胸腔微微松弛,悄然吐出一口轻气。
果然,他恪守秩序,剥离杂念,从未滋生过所谓私情羁绊,仪器不会出错,他的本心,从来没有出错。
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而已,人类不合理的文艺作品看多了,便产生这种没用的错觉。
他准备抽回手掌,可就在掌心即将脱离盘面的刹那,三角仪器盘面突兀亮起一丝极淡极浅的绯色。
那一抹颜色极浅淡,像是错觉,转瞬即逝后又再度浮现,慢慢在底色上晕开,蔓延。
砚止寻抽手的动作瞬间僵住。
下一瞬,脑海里毫无征兆,骤然闪过一道清晰的人影。
她静静伫立、默默凝望他,最后带着满眼落空与失望,默然转身离去的身影。
画面无比清晰。
她的模样,一幕幕在他死寂的脑海里不断循环。
与此同时,掌心下的断情仪,色彩开始飞速叠加。
浅绯慢慢晕开成淡粉,顺着三角纹路不断蔓延,填满边角,再缓缓下沉,加深,一点点化作温润的水红,色泽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厚重。
颜色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从零星一点,到色调层层叠加,变得鲜活刺眼。
越深的颜色,越重的本心。
砚止寻彻底怔住。
他身躯微微紧绷了,苍白的脸上一贯规整从容的神态第一次彻底碎裂,露出全然真实的错愕。
这片层层加深的颜色,代表他心底藏着一份极深,却连自己都从未察觉的牵绊。
猝不及防的真相,撞碎了他努力维持的自我认知。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抽回手掌。
突然离开仪器盘面,力道仓促,带着一丝近乎狼狈的慌乱。
手掌彻底脱离的瞬间,他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身形微微晃动,原本稳稳伫立的姿态彻底不稳。
他垂眸看着自己悬空的掌心,又抬眼盯着仪器上依旧未曾全部褪去的浓艳色泽,眼底是茫然与抗拒。
他是晷宿首领,是族群秩序的化身,最不该滋生羁绊。
良久,砚止寻缓缓闭上双眼,胸腔起伏微乱,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再睁开眼时,眼底的震惊已然尽数褪去,重新覆上惯有的淡漠,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强行自我说服的偏执。
他看着那片色彩逐渐褪去后,一字一顿道:“仪器坏了。”
说完,他不再看那台断情仪一眼,转身后又恢复往日的模样,径直走出这间密室。
身后,层层屏蔽的力场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