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遇号∥：地球火种》南照临

13、第 13 章 人间锐评

　　周雅媛。

　　慕秉持的呼吸停了一拍。

　　砚止寻注意到了他的反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

　　“你认识她？”他问。

　　“认识，她是一个很优秀的主持人。我曾经被污蔑过，她为我说话，结果被辞退。后来我收购了一个媒体平台，让她做主持人。直到我坐牢，这个平台被关停了。”

　　砚止寻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慕秉持一眼，然后抬手隔空在全息投影仪上按了一下，把声音调大了一些。

　　慕秉持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眉头拧成一团。

　　他突然觉得自己曾经认识的这些人，都应该全部死去吗？只有他的家人才能活着吗？

　　周雅媛曾经也帮过他，也是他认识的人，自己真的能够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去吗？

　　演播厅里的灯光很亮，亮得每个人脸上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主持人正在念开场白，声音清脆，节奏明快，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热情。

　　“欢迎来到人间锐评，请订阅我们的节目。今天请来了四位嘉宾，主题是‘觉醒醒时代，我们还需要婚姻与爱情吗？’”

　　慕秉持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荒诞得像一场梦。

　　他坐在一艘外星舰队的舱室里，对面是一个一万年没有笑过的高等文明的首领，他们正一起看着地球的综艺节目，而那颗蓝色的星球，那个有八十亿人欢笑、哭泣、互相伤害的星球，上面的人还不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

　　砚止寻看得很认真。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表情和刚才看搞笑节目时一模一样，像在解一道永远解不开的题。

　　慕秉持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对人类的节目很感兴趣？”

　　“通过这些可以了解地球人。”砚止寻回答得很自然。

　　“你为什么要了解他们？”慕秉持问，“反正你要毁灭他们了。”

　　砚止寻转过头看他，紫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光。

　　“就像地球人研究动物，我们也需要对低等生物进行研究。你们应该庆幸自己有节目这种东西可以让我们了解，不用像小白鼠那样被身体解剖。”

　　慕秉持：“好吧。”

　　砚止寻安静地看着屏幕，像一个耐心的观察者，等待着“动物”的下一个动作。

　　一位穿着粉色套裙的中年女嘉宾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声音很大。

　　“婚姻始于奴隶制度，为了生更多的小奴隶，我希望有生之年看到婚姻制度消亡，人们不要被婚姻、生育绑住，丧失自我。”

　　周雅媛皱了皱眉头，直接反驳：“一定要把现代社会因为爱情的婚姻，跟奴隶制划等号吗？”

　　对方：“现在社会压力大，结婚生育拖累人生，难道不是事实吗？”

　　周雅媛：“那应该解决的是社会问题，让人们看到希望，而不是践踏家庭本身的价值。”

　　对方迅速回应：“家庭能有什么价值？没有人永远爱你，你父母都不会。一夫一妻本身就有问题，人天生就不可能只有一个伴侣。所以我倡导女性要自强，独立生活，摆脱家庭。困在婚恋里的人是在物化自己，价值贬值，只为获得别人的认同，说到底是恋爱脑，婚驴。”

　　演播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周雅媛：“你用恋爱脑、贬值、驴婚，就不是物化女性吗？将不婚的个人选择包裹成宏大的理由，显得自己比别人高贵，不还是为了寻求认同。如果一夫一妻制有问题，那到处交.配，拎着裤子就跑，没有责任感，这就叫没问题？”

　　另一个女嘉宾帮那个中年女性搭话：“人就一定要结婚吗？我认识很多优秀独立的女性都不结婚，想生孩子就去精子库。”

　　周雅媛：“这是伪命题，现在人不一定要结婚，诉求已经达到，为什么还在反复说？是不许结婚吗？人是否优秀跟婚姻并不画等号，是你们在贬低已婚者。”

　　一个中年男网红，全网平台有上千万粉丝，是个知名的gay，穿的正经，脸上填满了玻尿酸，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他铿锵有力：“人本质就是动物，古代那些员外大臣为娶一堆老婆，都是为了传承优秀基因，现代人不结婚就可以完全摆脱束缚，想爱谁就爱谁。”

　　周雅媛：“那婚姻里的忠诚和责任呢？”

　　男网红立刻说道：“婚姻不代表忠诚和责任，忠诚只是一种选择，婚姻的本质就是财产交换。出轨不该受到指责，谁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爱上谁。曾经有个女粉丝告诉我，她的婚姻很不幸，她想出轨，我就告诉她想出轨就出，所有粉丝都赞同我。”

　　周雅媛笑出声：“把不忠包装的这么清新脱俗，你不知道自己未来会爱谁，但脱裤子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违约出轨就应该受到指责。”

　　男子疾言厉色的反驳道：“所以不婚就没人能被指责。”

　　一个年轻的女嘉宾说：“有些女性结婚是被家里逼的。”

　　玻尿酸男网红冷笑了一声：“最终是她们自己同意，别怪别人，她们本质是卖，跟路边的站街.女一样，不过一个两百块，一个两百万。站街好歹是正经职业，可已婚女把自己的人生意义放在一个男人身上，什么下场都活该。”

　　现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这个男人还抬起手，高高的挥了挥，向台下的观众打招呼。

　　周雅媛笑出了声，她忽然站了起来，面向台下一群男女观众：“对女性单方面讨伐和诅咒，你们还鼓掌？靠结婚拿到两百万是极少数富裕家庭，女方家庭也不会差。房子是双方居住保障，不是女人索要的个人财产。不管为什么结婚，都不能抹去女性在家庭里的付出和选择，不是只有性。社会秩序稳定就是在建立在契约之上，可有人一边享受着契约带来的稳定，一边又提倡人要像动物一样释放天性，那怎么不脱了裤子去原始森林生活？”

　　有人打断她：“婚姻本就不堪，根本就没有自我选择。”

　　周雅媛强势道：“婚姻本就是一种选择，别人想结婚生孩子承担家庭责任不行吗？为什么要被视为不堪？”

　　玻尿酸男：“出轨率那么高，就已经能证明婚姻不堪，跟责任没关系。”

　　周雅媛：“呵，做生意都要遵守契约，更别说婚姻契约，违约就要受罚。出轨和不堪是人的问题，不是婚姻的问题，过不下去可以离婚，别拿自由当出轨借口，善于背叛的人，就算不婚也会背叛别人。”

　　女嘉宾扯着嗓子说：“很多女性被困在婚姻里被剥削，换取生存资源，没有自我选择，也不工作，被社会淘汰。”

　　周雅媛：“现代能换取生存资源的婚姻不会差，真正差的就算结婚也会工作。你们预设不工作、完全依附、被锁在家里没有选择的妻子形象当靶子进行觉醒攻击，可在现实并非普遍。纯粹的家庭主妇就算不工作也会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赡养老人，这也是重要的工作，你们不为她们的劳动正名，反而蔑视，帮着一起剥削，是你们在淘汰她们！”

　　第一个女嘉宾立刻反驳：“婚姻带来的只有灾难和束缚，多少文学和思想家已经解剖过了。”

　　周雅媛：“汽车带来死亡，金钱带来堕落，你们应该消灭社会。”

　　主持人眼看吵起来了，连忙打圆场：“大家冷静，批判一夫一妻制、性劳动商品化、已婚女性的卖.淫，在学术层面可以辩论，这是很多思想家提出来的，不是针对现实中的人。”

　　周雅媛：“请不要给羞辱找学术台阶。种族歧视、殖民屠杀、性别歧视，哪个没有思想家的背书？站街可以洗白，但结婚就是性劳动商品化，你们的诉求就是到处滥情不用负责喽。”

　　有人试图打断她，“你冷静一点……”

　　可周雅媛情绪十分激动，完全不管对方的话，声音盖过了他：“就是因为认真过日子的人太冷静沉默，极端言论才会大行其道。我以为今天探讨婚姻是为让家庭劳动地位获得更多保障。可你们对已婚女性的羞辱，不是一个中性可平等辩论的学术观点，而是恶臭的脏话。”

　　男网红喊话：“言辞尖锐才能点醒恋爱脑。”

　　周雅媛：“那你们还争取同性婚姻干什么？”

　　男网红：“我只是在拆解婚姻，至于结不结婚是个人选择，同性恋也应该获得法律上的结婚权利。”

　　周雅媛又笑了：“既然是个人选择，你为什么要羞辱？同性结婚就不是卖，不会干涉你的天性了？你一个gay，给异性恋婚姻判死刑，羞辱已婚女性，可又想挤进婚姻制度，真是歹毒的令人发指！”

　　说到这，周雅媛还指着现场所有的，“你们居然都支持他，你们就是当初那批逼女人上吊当贞洁烈妇、骂女人淫.妇浸猪笼的人。只是到现代披了一层觉醒的皮，想办法造词羞辱女人。”

　　演播厅里没有人鼓掌，愣了一下。

　　玻尿酸男脸色立刻变了，铿锵有力，义正言辞地说道：“你的理解力真差，我抨击婚姻，跟争取同性婚姻不矛盾，同性争也该获得法律承认。”

　　周雅媛讽刺道：“争取法律承认你当奴隶，还是承认你在长期卖？都灾难了还要挤进来受难，同性婚姻就高人一等吗？”

　　玻尿酸男愤怒道：“你就是个恐同分子，所以才不能接受，这就是你们异性恋婚姻的霸权，让我更加坚定的要抵制！”

　　此话一出，煽动了在场所有的情绪，台下的人突然发出一阵嘘声，激动道：“周雅媛，滚下去，滚下去，滚下去！”

　　周雅媛咬着唇，流着泪转身离开了。

　　等她离开之后，台上的嘉宾似乎更加肆无忌惮了，“她曾经是慕秉持的传声筒，崇拜那个强.奸犯。”

　　“对呀，慕秉持坐牢了，她失去了后台，这就是依附男人的下场，简直是教科书版性缘脑，没有自我人格。”

　　慕秉持忽然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愤怒。

　　砚止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生气了。”砚止寻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个观察结果，“这不是娱乐节目让人放松的吗？”

　　砚止寻虽然没有感觉到放松，毕竟真正的娱乐搞笑节目也没让他放松，但他也没有感觉到生气，只是像观察动物一样观察这些人的观点冲撞，他不了解地球人，所以体会不到有什么生气的。

　　慕秉持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几乎发不出来声，他有太多话想说，可最终只变成了一句：“地球的文明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潮流，顺风的人才能放松，逆风前行的人永远都是孤独的。”

　　砚止寻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男网红，表情变化，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标本。

　　“这个被称之为gay的人，反对婚姻，说女人结婚是卖，可男人结婚又是权利。”砚止寻顿了顿，“同一件事，对自己有利时，是一种性质，对别人时是另一种，你们的逻辑里坏掉了吗？”

　　慕秉持：“不是坏了，而是故意的，我们称之为双标。这种人审判别人，宽待自己。”

　　“双标？”砚止寻念出这个词时，语气像在学一个奇怪的外语单词。

　　砚止寻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拆掉别人的房子，然后说自己也要有房子的权利，羞辱别人进入的制度，是他自己要争取的。就像羞辱别人某种行为是在吃屎，可他自己也要争取吃屎。”

　　砚止寻越说越困惑，“那他不满的到底是婚姻制度，还是恨那些比他先进入的人？这种矛盾的言论，居然只有一个女性指出，而这个女性还被赶走，你们地球人的确很奇怪。”

　　慕秉持自嘲一笑：“是呀，我们真的很奇怪。”

　　砚止寻关掉了全息投影。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很久。

　　砚止寻先开口：“人类有一件事，我能理解。”

　　慕秉持转过身，看着他：“什么事？”

　　“一夫一妻。”

　　慕秉持微微一怔：“什么？”

　　砚止寻：“我们也是一样，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但不同的是，你们只是口头上说，并且需要外部约束，而我们不需要约束，因为这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本能。”

　　慕秉持忽然觉得有点意外，他以为晷宿人这种把所有“不效率”的东西都剔除干净的文明，连感情都没有，怎么会有这种一生一世的一双人的思想。

　　慕秉持：“原来你们有家庭，我还以为你们全都没有感情，是独狼。”

　　他只看到他们全都是独自行动，没有看到任何成双成对的迹象。

　　“我们的确没有感情，不过你说独狼是什么？”砚止寻问。

　　总是能听到人类稀奇古怪的词。

　　慕秉持：“就是单独行动，没有固定伴侣，没有家庭概念。”

　　砚止寻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如何保证后代的品质？”他问，“没有固定伴侣，基因的筛选和优化就无法系统化。随机□□只会产生随机的结果，这是低效的。”

　　慕秉持笑了一下，不是讽刺，是真的觉得有趣。

　　“所以，你们一夫一妻是为了基因优化？”

　　“这是原因之一。”砚止寻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教科书，“稳定的伴侣关系，有利于后代的抚育和训练。两个个体长期协作，效率高于短期组合，这是我们经过计算得出的结论。”

　　“经过计算得出的结论。”慕秉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咀嚼着每一个字，“你们连婚姻都是用算的？”

　　砚止寻：“你们不是用算的，你们用感觉。结果呢？出轨违约这种行为，这不光是低效的，也是低等的。”

　　慕秉持张了张嘴，他忽然想起了冷卓尧，穿着笔挺的军礼服，肩章上缀着三颗金星，身边却没有一个人的样子。

　　冷卓尧的老婆和孩子，在冷卓尧亲手杀了纪遇之后，离开了他。

　　慕秉持：“地球人多种多样，不是所有人都会违约，也有人非常忠诚。”

　　砚止寻：“地球人的本质难道不也是动物的一种吗？你们的文明是从捕猎开始。”

　　慕秉持：“人是动物，但随着人从捕猎时代到农业时代，已经与动物拉开差距，建立道德系统，社会契约，最终形成文明，虽然不完美，但也在极力改善。只是由于权力的争斗，总有人想要打碎。”

　　砚止寻：“不管有没有人想打碎，可的确有很多人违约，不是吗？”

　　慕秉持：“是的，正因为有很多人违约，所以人必须要得到约束，不能像动物那样随心所欲，否则文明就会崩塌，而忠诚也显得那么可贵。最重要的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违约，也不是违约都是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也有相爱的人不得不分开，这是复杂的话题说太多，你可能也不懂。”

　　砚止寻沉默的看着慕秉持，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不太懂。不过我们晷宿人只要认定了伴侣，就会永远在一起，视对方为自己的生命，绝不会背叛彼此。”

　　慕秉持：“你也有伴侣吗？”

　　砚止寻：“我的伴侣是族群精心挑选出来的，很快就会举办结合仪式，类似于你们人类理解的结婚，然后就会正式在一起生活。”

　　砚止寻说这话时，脸上依然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更没有一丝回味起自己的伴侣时，眼神之中闪烁出的幸福感。

　　慕秉持有些意外：“你有未婚妻？那你们有类似爱的情感连接吗？”

　　同样的问题，砚止寻也问过他。

　　砚止寻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慕秉持捕捉到了，那双紫色眼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然后迅速熄灭，像一颗星火在落地之前就被风吹散了。

　　“我们不靠爱。”砚止寻郑重地说，“我们靠责任。”

　　“责任？”

　　“责任。”砚止寻重复了一遍，把这个词咬得很清楚，“对伴侣的责任，对后代的荣誉。这两样东西，比任何不可控的情绪都可靠。”

　　慕秉持盯着他看了很久：“责任能让你们永远只有一个伴侣？你们没有爱上别人的那种冲动，然后出轨？”

　　砚止寻的表情变了，是一种纯粹彻底的的困惑，眉头皱在一起，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看一个说了疯话的人。

　　“出轨？”他困惑道，“为什么要出轨？”

　　慕秉持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他以为砚止寻会说“我们有严格的社会规范”，或者“出轨会受到严厉惩罚”，或者“我们的基因决定了我们不会出轨”，任何一种解释他都能理解。

　　但“为什么要出轨”？

　　这不是在否认出轨的可能性，这是在问：这件事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因为，”慕秉持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因为新鲜感？因为对现有关系的不满？因为遇到了更吸引自己的人？因为……一时冲动？”

　　砚止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新鲜感，对现有关系的不满，或者遇到更吸引人的个体，一时冲动。”

　　他把这些摆出来，像在清点一批不合格的产品。

　　“这些都是不可控的情绪，你们用不可控的情绪来决定是否遵守承诺？”

　　“……”

　　慕秉持沉默了。

　　虽然自己绝不会做出这种事，可是砚止寻说出这种话，还是将地球人推向了审判席。

　　砚止寻继续说：“你们用感觉来维持承诺，用感觉来打破承诺，然后用感觉来包装打破承诺的行为。”

　　他顿了顿：“这不是自由，而是不负责。”

　　慕秉持：“你们难道就没有发生过，一个人对伴侣之外的人产生感情吗？”

　　砚止寻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是一种纯粹又不带任何道德审判的好奇，就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看到蚂蚁搬家，蹲下来问“它们在干什么”。

　　“我们对伴侣都没有感情，又怎么可能对别人产生感情？结合之前，我们会进行筛选，禁止对彼此产生任何感情，一旦发现某一方产生感情，他的情绪调节一定出了问题。”

　　慕秉持惊讶道：“那如果一方产生感情会怎么办？”

　　砚止寻：“那对方会因为基因缺陷而被消灭。”

　　“呵，基因缺陷，”慕秉持念出这几个词，“所以在你的眼里，地球人的所有感情行为都是基因缺陷？这也是你们要清理他们的原因之一，在你们眼里，他们全都是一群有缺陷的故障体。”

　　砚止寻想了想：“我不确定地球人的情感本身是不是故障，但从你们的表现来看，你们处理情感的方式确实是故障。你们被情绪操控，做出违背承诺的行为，又或把不敢承担家庭责任的利己主义，用一整套哲学来证明这些行为是觉醒独立，为了证明自己的优越，就去贬低那些愿意承担家庭责任的人，这不是故障是什么？”

　　慕秉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砚止寻没有给他机会。

　　“你们嘲笑背叛者，说他们不够忠诚，见风使舵，卑鄙小人，渣男捞女。可面对忠诚的人，又说他们是恋爱脑、依附、没自尊、卖.淫。又或是把背弃承诺，包装成自我实现，把不负责任包装成自由意志。”

　　砚止寻越说，语气里越是困惑：“可如此独立清醒强大的时代，你们人类的抑郁、焦虑、身体不健康逐年增长。包裹在钢筋水泥里，过着所谓独立自强的生活，可地球的刺猬之所以要长刺，是因为它内里柔软，一戳就烂。”

　　砚止寻说完这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慕秉持，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客观。

　　舱室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慕秉持觉得自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慕秉持：“人类不是天生这样的，是有人教我们这样的。”

　　“谁教的？”

　　“我们自己。”慕秉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我们总是发明五花八门的理论，来教别人怎么活才正确。从没有任何一个时代，真正的尊重彼此的选择。”

　　砚止寻：“这也是你们的艺术，又或者说这些也可以包装成艺术，向大众兜售，对吗？”

　　慕秉持：“……”

　　这话似乎带着一股一针见血的锋芒。

　　看到慕秉持不说话，砚止寻接着说：“我大概理解了，你们用艺术来安慰自己，用笑来逃避痛苦，用独立来掩饰孤独，用清醒来证明自己比别人高级，然后你们把这些东西叫做文明。”

　　慕秉持没有反驳：“也许你说得对，也许我们的文明就是这样，我们所谓的文明，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标准。”

　　砚止寻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看向远处的地球：“我们花了一个月讨论，怎么让地球人死得不痛苦，但地球人自己，却总是想尽办法让同类痛苦，我无法理解一个族群，为何总要折磨自己的同类。”

　　慕秉持嘴角扯了扯，自嘲的笑了起来，他低着头，眼神中极为苦涩。

　　这才是最大的讽刺，这就是地球人引以为傲的文明。

　　“地球人习惯把人标签化，然后用来互相伤害，所有这些你们用来证明自己比别人高级的标签，看似精简高效，能够在社交中迅速获取认同，可本质都是为了满足空虚的情绪。”

　　砚止寻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理解了，转过身看着慕秉持：“你觉得我说的对还是错？我希望你可以指导我，更加了解你们的文明。”

　　慕秉持看着他那双似乎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充满了学者的诚恳，他只觉得喉咙里面卡卡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要去休息了。”慕秉持实在是无法反驳这个外星男人，尤其是他已经答应协助他要毁灭地球人，讨论这些，给地球人争取文明的尊严，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自己都憎恨人类杀，这样的人类文明……他不愿意再为他们辩解了。

　　砚止寻点了点头，没有拦着他。

　　慕秉持走到舱门口，手搭上控制面板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砚止寻。”

　　“嗯。”

　　“你们研究地球人，就像我们地球人研究动物一样，那你想知道我们研究出什么了？”

　　砚止寻：“你们研究出什么了？”

　　慕秉持轻轻一笑，这时才微微转过头看向他：“动物会在痛苦的时候叫，快乐的时候跳，害怕的时候逃跑，它们吃饱了就不会捕猎，更不会故意折磨猎物，不会发明理论屠杀。总有人说人类本质就是动物，想要释放天性，可我认为人类不如动物，因为我们无论吃饱还是饿肚子，都要践踏别人，让自己获得优越感。”

　　“我知道了。”砚止寻说，“能够理解你的失望，但我认为不是所有地球人都这样，你就不是。”

　　砚止寻让慕秉持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到最后，居然这个外星人在替地球文明辩护。

　　“不。”慕秉持握紧了拳头，“从现在这一刻，我是。”

　　舱门滑开。

　　慕秉持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