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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在死刑犯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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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秉持找到砚止寻的时候,这个白发男子正在自己的舱室里。
他依旧没束发,只是扎了一个松松的马尾,一丝白发垂在鬓角间,像个易碎的美人。
慕秉持跟着纪遇见过很多外星人,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外星人,他仿佛是这个崇尚三角形美学的文明里,唯一一个美的不工整,美的破碎的人。
而这个人,还是三角形文明里的首领。
舱室陈设极其简单,墙上嵌着几块慕秉持看不懂的操控面板,唯一引人注目的是空中的全息投影仪,正播放着一段影像。
影像里是地球的节目。
一个穿着花哨西装的主持人站在舞台上,旁边站着几个嘉宾,背景是一排五颜六色的灯箱。
主持人正在讲一个笑话,大意是说一个人去面试,老板问他有什么特长,他说我会飞,然后从窗户跳了出去。
主持人讲完,自己先笑了,台下的观众也跟着笑,笑声被后期处理过,又响又整齐,像一群被按下开关的机器。
砚止寻坐在椅子上,姿态很放松,紫眼睛盯着全息影像里的主持人,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解一道很复杂的题。
节目里所有的人都在笑,可是砚止寻这个观众没有笑。
慕秉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了敲舱门框。
砚止寻转过头,看见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你来了,坐。”
话刚落音,砚止寻的旁边又凭空多了一把椅子。
慕秉持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晷宿人的设计,对慕秉持而言不太舒服。
全息影像里的节目还在继续,主持人又讲了一个笑话,台下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砚止寻盯着屏幕上哈哈大笑的人们,眉头皱得更紧了。
慕秉持来之前,他只是疑惑地看着,他来了之后,砚止寻忍不住问:“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
慕秉持看了一眼屏幕:“这是娱乐节目,地球人喜欢看这类节目放松。”
“放松?”砚止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从未尝过的味道,“他们为什么要看这样的行为放松?”
慕秉持:“这些行为可以让人们轻松愉悦,缓解压力。”
“可这些动作,声音……”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是愚蠢的行为。”
慕秉持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看过类似的节目,笑得前仰后合,被母亲说“像个小傻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上辈子。
他母亲说他小傻子,是宠溺,是爱护他,不是真说他傻。
可是眼前这个外星人,是真的不理解人类的行为,而是单纯的觉得人类傻。
慕秉持回答:“人类需要笑,笑能缓解压力,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
砚止寻紫色的眼睛里是一种纯粹到毫无修饰的困惑:“烦恼为什么要忘记?”
慕秉持:“因为烦恼会让人痛苦,人们不愿意痛苦。”
“烦恼是信息。”砚止寻的语气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信息需要处理,而不是忘记。忘记烦恼等于删除数据,这有什么意义?”
“不是删除。”慕秉持试图解释,“是暂时放下,让自己喘口气,然后再回去面对。”
砚止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喘气是自动的,不需要暂停烦恼才能呼吸,你们为何要多此一举?”
慕秉持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在两个世界之间当翻译的累。
每一句话都要拆开、重组、换一种语言、再换一种逻辑,最后发现对方根本不需要这个。
慕秉持极力的组织语言:“这是地球人的一种娱乐,也可以说是艺术的一种。地球上艺术分很多种,有文字、语言、静态画面,也有动态的表演,开心的、搞笑的、悲伤的、荒诞的,用来表达某种情感、某种场景、某种人类共通的东西。”
“艺术?”砚止寻念出这个词的时候,眼里充满了恍惚。
“你们没有艺术吗?”慕秉持问,“你们喜欢三角形,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算是一种艺术美学,只不过你们把它用到极端化,极致化,而没有其他美学的立足之地。”
“我们曾经有。”砚止寻好像是在回忆。
慕秉持听到曾经这两个字,他大概猜到什么,于是问道:“你说的曾经,是多久了?”
砚止寻:“一万年以前。”
“一万年?”慕秉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么说,你们最早的娱乐或者艺术,是一万年前,后来就不再有,为什么?”
慕秉持对这个外星人充满了好奇,像学术研究一样看着他。
砚止寻回答:“因为艺术不产生效率,不能推动进步,不能解决生存问题,更不能优化资源分配,反而成了自恋者狂妄的优越感,让人堕落。”他停了一下,“后来我们主动抛弃了艺术。”
“你们已经一万年没有艺术,而你们习以为常了?”慕秉持实在无法想象这个文明到底有多枯燥。
砚止寻点了点头。
慕秉持看着他精致的五官,冷润的白发、额侧那两道纤细的弧形黑脊,他今天身上穿的是一体的纯藏蓝色长袍,布料看起来非常有质感,左右两边的袖口印着三角形的形状,领口是交领,腰间系着一个腰带,腰带的正中方是一个三角形装饰,莫名有一种古代传说中仙人的气质。
此刻,他却一脸认真地研究地球的搞笑节目。
“难怪你们几乎不笑。”慕秉持说。
砚止寻微微一怔。
“笑?”他又念了一遍这个词,像在确认它的发音,“艺术能让人笑吗?”
“能。”慕秉持说,“艺术能让人哭,让人笑,让人愤怒,让人感动,让人觉得自己不那么孤独。”
砚止寻重复道:“孤独,这也是你们经常提到的词,我们不理解,你们地球人现在不是非常推崇独立,凡事靠自己,要斩断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接,因为这是不可靠的,不高效的。”
慕秉持轻轻抓了抓额头,说:“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而且要拆分成不同几个角度解读,因为这涉及到人类的复杂和矛盾性。光从艺术的角度来说,这是人与自己对话的方式。没有艺术的文明,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是活着的,所以他们孤独。”
砚止寻:“这只是对你们地球人而言,而我们已经用一万年的时间证明,不需要这些。据我所知,地球人最早的文字追溯,也才五千年前,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现在到来,你们继续发展下去,有一天也会抛弃所谓的艺术。”
慕秉持:“在你的逻辑里,你说的也许有道理,可是对于地球人而言,艺术非常重要。一万年前,我们还没有文字,以打猎为生,刚学会盖房子、做陶器、画壁画。地球人的文明,是从艺术中诞生的。既然你们的文明曾经有艺术,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并不是艺术对你们无用,而是你们因为效率抛弃了它,所以你们也失去了笑容。”
砚止寻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把这段话存进了某个文件夹,留待以后处理。
然后他又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攻击性:“艺术是一种自欺欺人,它让人类相信自己的情感有超越个体的意义,相信那些转瞬即逝的体验值得被铭记、被传递、被反复咀嚼。这从信息效率的角度看,是毫无必要的。它甚至会产生副作用,让人沉溺于主观感受,忽视客观现实。”
慕秉持没有反驳他。
不是因为不觉得砚止寻说得对,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无法让一个一万年没有艺术的人理解艺术是什么。
就像你无法让一个从未见过颜色的人理解什么是红色,去共情红色。
最终是鸡同鸭讲。
慕秉持:“你说得对,从效率的角度看,艺术确实没用,但对地球人而言,并不是什么东西都一定要有用,否则我们就与机器人没有区别了。”
砚止寻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色的眼睛像两颗被打磨过的宝石,漂亮却没有温度,但不知道为什么,慕秉持觉得那里面有一丝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遗憾。
慕秉持问:“我尊重你们对于艺术的蔑视,但我觉得,你们多多少少要有一点娱乐,否则这样紧绷着不累吗?”
砚止寻微微一怔:“娱乐?不为效率,不为生存,纯粹为了开心、放松、消磨时间的事情,你指的是这样的娱乐吗?”
慕秉持:“嗯,如果一点娱乐都没有,人就会一直处于高压状态,反而会让效率降低。适当的放松,能让大脑得到休息,长期来看是提高效率的,对地球人来说是这样的。虽然你们看起来很高效,有没有可能,你们有了娱乐之后会更高效?”
砚止寻听完,安静了几秒。
“那证明你们还不够高级。”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轻蔑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需要娱乐才能维持运转的系统,本身就是一个低效的系统。”
慕秉持笑了笑:“虽然我憎恨人类,但我不认为效率一定等于高级。”
砚止寻问:“那什么等于高级?”
“我不知道。”慕秉持老实地说,“但我不觉得一个只剩下三万人的种族,能说自己的系统一定比别人高级。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你们这样的高效,压抑情感,进行严格的基因筛选,所以人口才会凋零,不得不在星际流浪,占领别的星球?”
舱室里的空气忽然凝住,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慕秉持这一刻,仿佛已经不是砚止寻的人质,他们只是两个非常平等的朋友,在探讨人生。
砚止寻的表情没有变,但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那种僵硬不是愤怒或者被冒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甚至是古老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慕秉持注意到了。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砚止寻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们曾经不是这样的。我们曾经有我们有诗歌,音乐,舞蹈,有在星空下讲故事的传统,会用感情筛选伴侣,也有节日,庆典,有为了让彼此开心而做傻事的习惯。”
他停了一下,才说:“但是……”
慕秉持追问:“但是什么?”
砚止寻忽然感觉胸口一热,他伸手捂了一下,然后语气突然变得生硬:“但是我们不需要这些,这是没有效率的。娱乐、情感和职业削减是必要的,我们只需要军人和科学家。”
慕秉持听到这里,像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对面也有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两个人隔着万丈深渊对视,谁也救不了谁。
慕秉持:“你们没有平民吗?我好像没有看到你们的星舰有类似平民的人,全都是军人。”
“晷宿人都是士兵。”砚止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调子,“士兵是基础职业,出生必备。每个晷宿人在成年之后,都要接受军事训练。科学家的选拔从士兵中产生,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转向科研方向。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职业。”
慕秉持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无法想象这样的社会,什么都没有,只有士兵和科学家。
“那你们谁做饭?”他问。
“合成。”
“谁设计制作衣物?”
“合成。”
“住的地方谁建?”
“复制合成。”
“谁教你们的孩子读书写字?”
“系统。”
“谁照顾你们的老人?”
“没有老人。”
慕秉持的呼吸停了一拍。
“没有老人?”
“晷宿人寿命很长,按照你们地球人的标准,能活六百岁,等到了五百五十岁,失去劳动能力之后,会申请终结,进入分解箱,成为有机资源。”砚止寻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不浪费资源在无法为族群做贡献的个体身上。”
慕秉持:“……”
这些晷宿人,本质上其实也是人类的一种极端,把优生学做到了极致。
可是,慕秉持没有跟他解释太多,因为这个外星人无法理解,于是他立刻转换了话题:“你们如此残酷,高效,为什么不现在就开始清理地球人?”
一方面,他觉得这些外星人很矛盾,另一方面,他比这些外星人还着急,已经等不及,想看那些人哀嚎,尤其是冷卓尧。
砚止寻的目光从全息影像上移开,转向舷窗外的星空,地球在远处悬浮着,渺小又脆弱,从这个角度看,仿佛用手指轻轻一弹就碎了。
“你们的星舰,会在惊蛰日启航。”
慕秉持:“所以呢?”
砚止寻:“所以地球人会在那一刻感受到最大的快乐,以为自己是宇宙的主宰,征服了星空。在他们满足愿望的那一个瞬间,我们就动手。”
慕秉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出了声:“你们还真是充满了人道主义,还得等他们满足愿望。”
像极了在死刑犯身上喷香水。
砚止寻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讽刺,转过头看他,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那是当然,让八十亿人在恐惧中死去,是不人道的。”
慕秉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砚止寻继续说:“我们花了一个地球月的时间,讨论如何让低等生物死得不那么痛苦,最后得出结论,做不到让地球人不恐惧、不痛苦、不悲伤地死去,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他们在死之前先快乐一次。”
慕秉持听到这里,笑声更大了。
这一次的笑声里没有嘲讽,而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笑得弯了弯腰,在空旷的舱室里回荡,和全息影像里那个搞笑节目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砚止寻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困惑,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笑什么?”他问。
慕秉持擦了擦眼角的生理眼泪:“你们花一个月讨论怎么让地球人死得不痛苦,最后决定让他们先快乐再死,真是太仁慈了。说实在的,虽然你们在屠杀,可我真感受到了文明,这才是最讽刺的。但是……”
砚止寻:“但是什么?”
“如果让我决定,”慕秉持收住笑,声音忽然冷下来,“他们连完成梦想再死的资格都没有。”
砚止寻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看来你比我还急着让他们死。”
慕秉持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全息影像里那个还在讲笑话的主持人,那些被后期处理过的整齐的笑声,看着那个五彩斑斓的、愚蠢的、却又生机勃勃的、即将消失的世界。
最后,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只是觉得,他们杀了纪遇之后,不配这么笑。”
砚止寻没有接这句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全息影像里的节目已经切换了,久到慕秉持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然后,砚止寻又开口了:“在消灭低等生命时必须做到仁慈,否则高等文明和低等生命之间,还有什么区别?”
慕秉持转过头看他。
砚止寻没有再看他,紫色的眼睛里映着节目的画面,像两颗被点燃的紫水晶:“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久到我们的母星已经不存在了。”
慕秉持:“……”
全息影像里的节目已经切换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画面。
一个装饰华丽的演播厅,背景是一整面巨大的LED墙,上面滚动着“人间锐评”四个大字。
主持人是个妆容精致的女性,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坐在一张弧形长桌的正中央,左右各坐着四位嘉宾,两个男人,两个女人,都是知名人物。
慕秉持的目光扫过屏幕,忽然定住了。
长桌最右边,一个穿着白色衬衫、戴着细框眼镜的女人,她的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一些,脸颊也瘦了一些,但那个侧脸,他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