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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朱砂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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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二十三年的春,死在了倒春寒里。
萧景明跪在太极殿的蟠龙金砖上,听着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刺破凝滞的空气。那些字句像淬了毒的针,一针一针钉进他脊椎:"勾结边将...意图谋反...废为庶人..."
殿外传来零星的蝉鸣,过早苏醒的生命,很快也会过早死去。
"罪臣,领旨。"他俯身叩首时,束发的玉冠"咔"地裂开一道缝。这是母后临终前亲手给他戴上的羊脂白玉冠,如今和它的主人一样,成了这煌煌宫阙里不合时宜的瑕疵。
禁军剥去他杏黄太子常服的动作很利落,仿佛在给一具尸体换殓衣。素白中衣贴在身上,像未干透的宣纸裹着将熄的炭火。镣铐锁住手腕时,他忽然想起昨日批阅的奏折里,有御史弹劾岭南刺史虐囚的折子——铁枷磨骨,旬日见血。
真讽刺。
囚车轧过朱雀大街时,细雨开始飘落。萧景明透过木栅望着烟雨中的宫城,飞檐上的鸱吻在雨雾中模糊成灰色的剪影,像极了母后病逝那天的天色。
"殿下...不,萧公子。"禁军统领递来半块胡饼,"吃些东西吧。"
饼皮上沾着雨滴,像谁来不及擦干的泪。萧景明摇头,转而凝视自己手腕上渐渐浮现的青紫。原来人的血肉这般容易屈服,不过半日,铁铐就留下了印记。
"您别怨陛下。"统领压低声音,"三殿下呈上的证据实在太..."
"张统领。"萧景明打断他,"你看那株梨树。"
道旁一株老梨树被风雨打折了枝桠,雪白的花瓣混着泥水溅在囚车轮上。十年前,他就是在这样一株梨树下,接过三弟萧景恒亲手编的花环。那时候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晨星,说:"皇兄戴这个比冕旒好看。"
雨越下越大,冲散了梨花的香气。
行至潼关驿站时,萧景明已经嗅到自己伤口溃烂的气息。左肩那道箭伤是三日前平叛时中的,现在恐怕已经化脓——说来可笑,他刚为朝廷平定陇西之乱,转身就被扣上谋反的罪名。
"下来!"押送兵粗暴地拽动铁链。萧景明踉跄着跌下囚车,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有温热的血顺着小腿流进麻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暗红的印记。
驿站厢房里,统领亲自给他卸了镣铐。铁器坠地发出沉闷的响,惊醒了梁上一窝燕子。
"您忍忍。"统领掏出金疮药,萧景明却按住他的手。
"张昶。"他直呼其名,"你跟了我七年,今日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您说。"
"把这封信烧在母后陵前。"他从贴身处取出一封染血的信笺,"不必看内容。"
统领刚要接过,窗外突然传来马蹄踏碎水洼的声音。由远及近,疾如骤雨。
"砰!"
门被踹开的瞬间,萧景明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有一柄软剑,如今只剩空荡荡的衣带。闯入者逆光而立,湖蓝锦袍下摆沾满泥浆,眉间一点朱砂红得刺目。
"抱歉,打扰二位叙旧了。"来人嘴上说着抱歉,手中折扇却稳稳指向统领咽喉,"现在,能不能请这位大人放开我的故交?"
萧景明眯起眼睛。扇骨泛着幽蓝的光,分明淬了毒。
"沈公子这是何意?"统领按刀而起。
"沈?"萧景明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姓氏,朝中显贵并无姓沈的。倒是听说扬州有个富可敌国的盐商...
"家父沈万山。"年轻人笑着收起折扇,突然从袖中抖出一方玉佩,"萧公子可认得这个?"
羊脂玉上缠枝莲纹宛然,背面"明月"二字让萧景明瞳孔骤缩——这是母后贴身之物,陪葬时他亲手放入棺中的!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他抬头仔细打量这个不速之客: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一副风流浪荡相,偏偏那点朱砂痣平添几分妖异。最违和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却让人看不到底。
"你要什么?"萧景明哑声问。
沈清墨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要您活着走到岭南。"说罢指尖一弹,某种甜香扑面而来。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萧景明听见统领倒地的闷响,和沈清墨带笑的低语:
"睡吧,殿下。这场戏...才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