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月无尘》羽毛超纯洁

4、第 4 章 隔

　　隔壁方壶的新主宰已定，飞凰一族誓死追随新主，乱战打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
　　尽管如此，那场大战还是死了许多生灵，就连我这个泥点子，都看得伤心听得落泪。
　　后来又过了许久，久到不知不觉突然某一日醒来，我发现我已有了完整的灵识。
　　泥点落泪，而后又过了两千多年，我才刚刚修炼出人形。
　　自那之后，我在天地人三间转悠来转悠去，始终寻不到我的来处，慢慢悠悠地，转到了人族三千世界与冥界的交汇处，看见了庞大的、坚硬的、充满鬼族气息的大门。
　　我去敲门不给开。守卫还大摇大摆地走出门，嫌弃地赶着我。
　　我气不打一出来，就给守卫打了一顿，守卫哭丧着脸，鼻青脸肿地回了门里叫人。
　　出来的，正是那位幽绿鬼火常伴身侧的冥界之主。
　　彼时的冥界之主，眼里还未如此时这般容不下人，他抱着武器，挑眉看着我，语气却焦灼地很：
　　“又不是鬼魂，来这里做什么的？怎的，有执念要完成？”
　　幽绿衣衫的男子看起来忙碌得紧，但仍是关切地问询，每说一句，额角花朵都要抑扬顿挫一番，精彩极了。
　　我起了兴致，见他有心听我讲述，便一句句夸大起来。
　　“大哥哥，我名为显月，我找不到家人了，一个人很害怕，本来收到消息，我的亲人会到这里，可是我却没找到他们的踪迹…”
　　其实我都不知道我有没有家人。
　　男子站直了身板，额角的花儿愈发枯黄，像是养分缺失衰败难捱，又像是，他同情极了我。
　　我顿时有些愧意。
　　“所以，显月可以跟着大哥哥你吗？我想在这儿等着我的亲人来找我。”说着，我故作委屈。
　　“这不是你打伤守卫的理由。”男子朝着受伤的守卫瞟了一眼。
　　这是个误会。可我一时间想不来借口。
　　冥界之主嘴角一抽，指尖法力涌动，我便被他单手抱在了怀里。
　　他弯了弯眉眼，“不过会不会…太小了点，如果你能帮本王实现愿望，说不定我会答应你。”
　　小是指体型？我看了看周围的生灵，确实都要比我高上许多。
　　“什么愿望？”我眼前一亮。
　　冥界之主轻哼一声，抱着我移形换影至冥界深处。
　　冥界深处万物皆燃于磷火之中，我好奇地探头去看，山川成晦暗衰败之态，偶尔焕发出的生机，也会被守卫好生看管起来小心照顾。
　　这个地方是想要好好生活的，可它好像不被允许。
　　我攥紧了冥界之主的衣领，头顶，鬼魅般迷惑人心的声音说道，“等你长大了，就让本王吃了你。”
　　“就像我吃日光喝晨露那样？”我抬头去看。怪不得他嫌我小。
　　他噗嗤一声笑了，“没错，在那之前，你可以随便跟着本王。”
　　“好嘞。”我答应得很快，反正日光晨露就算被我吃了，也还会再生长出来，我就算被他吃了，也还会长出来，问题不大。
　　男子敲了敲我的脑袋，骂了一句，“小傻子。”
　　他说他叫魑纶，是一只鬼。
　　是了，魑纶。他是魑纶。
　　魑纶每日忙碌的，便是镇守冥界。
　　时不时他还会带上我，在冥界里到处寻访，宽慰那些新魂旧鬼，甚至偶尔，做一做鬼夫妇的证婚人。
　　「“若得以转世，我自当候你。”
　　“我亦如此。”」
　　魑纶十分感动，末了还看向我，揉了揉我的脑袋。
　　魑纶也会走出冥界，等他再次回到冥界，便又带回许多不稳定、难以转世轮回的鬼魂。
　　“凡人一旦身死有憾，灵魂魄会有执念，就会徘徊三界成鬼灵，从此执念时时将自己蚕食又将自己补全，在冥界与人间的夹缝中备受苦楚。
　　直到破除执念，鬼灵会得到入轮回的机会，重入三千世界做一世人，安享人族天伦。”
　　鬼族大祭司魍魉如是说，还惆怅个不行。
　　据说魍魉已经是第十代祭司了，可是冥界之主从头到尾，就没换过人。
　　“那魑纶他，得是个老头子了！”
　　魍魉：“还是不一样的，你是没去过人族，人族的老头子那叫一个干瘪，谁能像冥主这样是个天上地下少有的美老头呢！”
　　我点点头，就看到魑纶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略带些无语地瞅着我与魍魉。
　　魍魉利落地化雾跑了。
　　我问魑纶带回那些鬼魂做什么，流浪在外不也一样能慢慢得到入轮回的机会？
　　魑纶抬头望了望天，像是在回忆谁家的故事：
　　“若这些孤魂野鬼不身处于本王用法力维持的冥界里，没有多久就会灰飞烟灭，根本等不到重新转世。”
　　我跟着望了望天。
　　天上连一片云都没有。
　　冥界里的天总是灰暗如阴云笼罩，看不见半点日光，没有半点生机。
　　我想魑纶应该很担心，很担心这世上有他救不下的孤魂野鬼。
　　我跟着魑纶，看他好生安顿了许多鬼，看他回到了冥界最高的高塔上，在那儿几百年如一日地俯瞰整个冥界。
　　我问魑纶那些鬼怎样才能转世，魑纶说，要么勤加修炼等待机缘直到看破红尘，要么回到人世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以此破除执念。
　　我问他作为冥界之主，需要转世轮回吗？
　　高高的冥塔上，微风寒凉，我有些冷，魑纶就扶着我坐在他身旁，他笑着看向远方，冥界的地盘不算大，但容纳了许多苦命的鬼魂，他很欣慰。
　　我点点头。
　　但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答的是，他不想转世。
　　魑纶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提醒我早些回冥殿歇息后，就消失在夜雾里，我学着魑纶的样子看着远方高悬的月。
　　后来，魍魉给我讲了一个故事，独属于魑纶的故事。
　　几十万年前，还是凡人的魑纶死于战场。
　　他死的时候，漫天血雾，遍地横尸，他手里还攥着唯一的妹妹的信物，他变成魂魄，回去寻妹妹的踪迹，妹妹被强取豪夺，成了青楼里不温不火的妓。
　　那人族三千世界里可多的是吃人的世道。
　　可那时的魑纶没有强到能干预凡人因果。
　　于是魑纶勤于修炼，几千年，几万年，终于执掌冥界，可真到了这时候，却发现妹妹已经轮回转世许多许多代，这辈子苦，下辈子就甜，她没有执念，生生世世安康。
　　魑纶觉得自己的执念与万千轮回转世而言，就像是个笑话。
　　可魑纶不后悔。
　　魑纶捡回一个又一个濒临灰飞烟灭的灵魂，助他们破除执念，雪恨平怨，助他们重入轮回，可时间长了他才发觉，他实力太强超脱六道，已经入不了轮回了。
　　天地之间自然是有法子让魑纶入轮回的，可惜魑纶始终没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