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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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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起,我一拖一拽,给云初霁拽上了马车,他随身护卫在身后疯狂地追,我手上缰绳疯狂地抽,到了临近的山脚下,我猛地刹车,云初霁摇摇晃晃地走了下来,哇地一声吐了许多。
“污物而已,吐了干净。”我笑眯眯地宽慰他。
云初霁一眼复杂地看向我,“此处,是何处?”
“保密。”
我继续拖拽云初霁,云初霁拗不过我,只好由着我拉着他的衣带。
“显医师的气力,还真——”他大喘了一口气,“不小。”
“过奖。”
足足爬了半个时辰,临近山顶,云初霁气喘吁吁地喊爬不动了,我回头就要扯他,他倒灵活,错开了我的手,
“显医师到底是要救我还是要害我?”
“此话怎讲?”说完,我看着他精疲力尽的样子,瞬间明白了。
“将军如今休整了一年,也闲散了一年,体力跟不上也是寻常。”
能跟上我才有鬼嘞。我腹诽着。
“不过马上便到了,将军不妨再坚持一下?”我试探地去瞧他脸色。
云初霁半信半疑地瞅我一眼,再不说话,奋力向上爬。
山顶,云飞雾绕,日光温吞吞地往东方蔓延,染出半边霞光半边幽光,自由自在的雀鸟就飞在其中,雌鸟低头啄食,雄鸟飞奔到雌鸟面前——
张开了屏。
“你想让我看的,便是这片美景吗?白云飞暮色,看了这景,胸怀果真坦荡不少,显医师有心了。”
云初霁端正了身姿,而后对着我长长一揖。
我觉得他这个人有点麻烦。
“不是,我只是让你看看那对鸟,”我指了指那正孜孜不倦对着雌鸟开屏的雄鸟,“你看那雄鸟,可比雌鸟美太多了。”
“…”
“更何况,美丑不过是人心的芥蒂,天地万物皆是平等,你没必要那样逼迫自己。”
“……”
回去的路上,我们还看了雌雄鸳鸯,我指着那只灰不溜秋的雌鸳鸯给云初霁看,云初霁愕然地扭头看向花里胡哨的雄鸳鸯,半晌,又盯着我看。
我友好地回敬以目光,他却突然躲了。
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后来,云初霁的心情慢慢变好、变得大好,他许久不出房门,近来也爱出了,还叫人取文房四宝来,虽然身躯有碍坐不得曲不得,但不妨碍他唤人垫高了桌角,一笔一划地落墨。
但就是有一点不好,他写字的时候,偏要我在一旁看着。
怕自己突发恶疾?我打了个哈欠。
云初霁写得一手好字,娟秀有力,想来字如其人,我瞅着他,去肖想他原来的样貌。
“显姑娘?”
“啊,你头上飞了个蚊子,还没抓就跑掉了!”
“…”
我已在此处停留两载又半,已将这人间翻了个大半,玉尘踪迹全无,我甚至都开始想,若他当真身死魂归忘川,该怎么助他回归仙身。
想着想着,心里惆怅起来,就拿起酒,自顾自地饮起来。
云初霁就是这个时候来的,还带了些下酒的小菜,我一边吃菜,一边按下了他倒酒的手。
“将军不能饮酒。”
“显姑娘,就今日这一回。”
“不行就是不行。”
云初霁放下了酒杯,孤零零地站着,眼巴巴地瞅着。
“…”
“…”
“别看我了,没用的。”我把酒抢了去,一口气全都灌下。
喝得猛,酒力便猛。
瞬间脸热似火烧,没由来地,我突然很想见玉尘,想着他陪我吟唱的诗歌,想他不知此时在何处受苦。
“显姑娘,你醉了?”
云初霁沉了音色,“我也想醉一场,醉了,就不会再想家国如何,醉了,我便能放下所有责任,去逍遥快乐一世。”
“将军也喜欢逍遥快乐?我也是。”我嘿嘿一笑。
“那我们…”
“醉了好,醉了,就能找见我想找的人。”
说完,我便睡了去,迷蒙中,谁的话没有说完,谁给我盖上了衣衫,又是谁在我睡懵喃喃时在一旁听着。
一连三载,我走遍这个人间,都看不到玉尘踪迹。
按理来说,应则天门不会出错,玉尘定在这个人间才对。
我欲去旁的人间看看,云初霁伤情已稳定,便去信一封辞别他。
云初霁抱着剑倚在门外大红灯笼底下,我一开门他就险些倒在我怀里,咫尺间四目相对,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洒在我侧脸上,他别过了脸,我一愣,脸上也有些烫。
“显姑娘这就要走了?”
“多谢将军近日来的照顾,我还要去寻人,不能再耽搁了。”
他虚虚拦了我的去路,我不解地看他,他双目将我凝视许久,才如梦初醒地拿出一只包裹,指尖微动来捉我双手,又缩回,又伸手,反反复复。
我因他这纠结模样失笑,便递出双手在他面前。
“我素日喜爱的诗歌,我将他们誊写在锦布上,此生,”他小心抬眼瞧我,“与姑娘无缘,只希望姑娘能知晓我的心意,若有来世,我定追随姑娘。”
我睁大了眼睛去看他,他这话里话外的旖旎心思倒真叫我大吃一惊。
可洛商前车之鉴,我对凡人,不会再有半点私情。
“多谢将军厚爱。”我收下沉甸甸的包裹。
与他告别。
次日一大早,我就离开了郴州城,来来回回兜兜转转,数的人间都寻不到玉尘的踪影,应则天门把我送到了一个京城。
为何又是云初霁所在的这个人间?
我不解,但应则天门要不是坏了,那就是自有它的用意。
我买了处小院落,在这儿精心住了下去,还开了间书店,任百姓来阅读查看。
书店开张第三日,满大街人山人海,我被门外动静吸引,出去瞅瞅。
「“云家居功自傲大逆不道啊!”
“云家?老将军不是才去世三年吗?云大将军不是要迎娶公主吗?”
“大将军拒婚了,说是心若所属。圣上一怒之下要将他斩首!”」
「斩首?」我心下一惊。他这就要去来世了吗?可我不想再与凡人有瓜葛了。
云初霁送的包裹还静静躺在几上。
「“拒婚而已,还不至于将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斩首。我看呐,不过是狡兔死、走狗烹。”」
我认同地点点头。
天上隐隐起了雪,徒增了几片寒意。
囚车走过长街,云初霁乖乖坐在囚车里,披头散发,形容枯槁。
好在,那所谓的皇家让他保留了面具,保留了他最后的体面。
往日那般意气风发,如今却为了这么一个罪名葬送大好生命,当真无辜。
我走在屋顶上,看着囚车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口,终于要到菜市口,我莫名想起那年初遇玉尘,也是这么漫天白雪,满地冤屈。
监斩官坐在正台上,午时三刻将至。
我看了云初霁许久。
久到刻有他名字的木牌落下,他安然卧倒在监斩台下。
何其从容,他本就是以为傲骨铮铮的将军。
为报国恩,杀敌立功,如今家国已定,他本就想要退出这个朝堂,做一个闲散文人了。
如此结束,他觉得他再也不会被谁束缚。
不甘心的是我。我觉得他这样光芒万丈的人,不该死在这儿。
他应该在清风云雨间,木秀林深处。
刽子手手起刀落,我飞身下落,一只药包将他砸得步步后退,我落在云初霁身前,监斩官大喊「有人劫囚」,一时间数千士兵将我们围得水泄不通。
云初霁抬头,正好撞进我的目光里。
“…漠漠复雰雰,东风散玉尘,这样的天光里,血色可刺眼得很。”我笑说。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干预他的人生。
他惊于我的飞身而来,片刻未说出话来,只唇角微动,喊是「姑娘」二字。
“这人间不值得你送死。”我道。
我震退了所有士兵,长袖一卷将云初霁带走。
我远远留给那监斩官一句话:“我本非人,若要来追,便追吧。”
到一片山林间,我才把云初霁放下,他停在原地迟迟未动,半晌,才问了一句:
“为何?”
“可能因为,你生得好看?”我一改往日的疏离,对他一笑。
他愣了许久,最后,他躬身将我一揖:“多谢姑娘。”
而后转身就走。
我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
他有他自己的傲骨。
我离开了这人间,回到了原来我所在的时间。
迟迟寻不到玉尘,终究还是与他无缘么?
我知道时间不宜被改变,我只是想把受伤的玉尘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所谓应则天门可穿越时间,看来当真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