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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吉岭茶   “大家 ...

  •   “大家好,我叫莫默。”
      这是这个高个子清瘦的齐耳短发女孩斜背着书包和大家说的第一句话。莫默的脸是那种很有姐感的窄长脸哪怕她现在只有16岁,永远半眯着的下三白眼睛让她看上去像是在生气,其实是因为近视但是不愿意戴眼镜。嘴唇有些偏厚没有形状,倒是不影响她在和同学们熟悉之后喋喋不休的在晚自习说话。
      两三天之后有几个刚认识的朋友问莫默为什么会起这样一个名字,听起来想摸摸她,又或者是想吃掉这个馍馍。莫默也不知道,因为她爸姓莫,她妈妈又格外喜欢默这个字,两个人不管不顾的给莫默起了这个名字。
      莫默的成绩一般般,就是刚过一本线的水平,如果在本地还有独生子女政策能加5分,聊胜于无。但是默不想留在这个潮湿的南方小城了,多雨多糖,身边都是认识了半辈子的人,她并不讨厌高中的大部分人,还有一个也仅有一个的好朋友,而她决定要留在本地读师范当老师。默心里有点烦,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要报什么专业上什么大学,只是不想在留在一个地方了,如果大学还在这个城市,那不出意外工作也在这里,结婚也在这里,默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她好像经常缺一根弦,别人很轻松能规划好想清楚的问题在她脑子里总是雾蒙蒙湿漉漉的,就像现在的天气。
      默在这个多雨的石板小城走了18年,她还是没有一种归属感,没有那种别的孩子说想回家的时候那种期盼和归属,她很向往北方,祖国的最北方,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感觉,再往南一点点就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草原,默可以想象自己在马背上迎风驰骋的自由感。
      好了在别人已经基本确定院校的时候莫默终于确定她要去的方位。但是自己对什么感兴趣想做什么呢。不想和朋友一样当老师教小孩是真的,不想学大热门的法律汉语言去挤破脑袋考公考编也是真的,吃了四个冰淇淋边吃边想在马桶上攥着卫生纸腿麻的时候,默的肚子翻江倒海。
      默突然一拍大腿,我要去当兽医,你说小动物肚子疼的时候怎么说呢人怎么能知道呢。
      我不知道小动物肚子疼怎么办,我知道陈默是黑龙江人,我知道比格是实验犬。
      莫默就这样在马桶上决定了自己的人生。
      在我看来非常恶劣的宿舍环境下默度过了散漫又充实的三年,神奇的是她居然没有挂过科甚至成绩还很好。在这片辽阔又爽朗的黑土地上默更不像刻板印象里柔情似水的南方姑娘,已经被传染的改不过来的口音和脱离故土而活泼的个性,让她终于不像之前那样经常混沌不清直直的撞南墙。在大三别人都在选择就业或者考研深造的时候,默还是根本没想到这些事,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默点了一根烟想。
      早上早早的上很早的解剖课,默的眼睛眯的都看不见眼黑。
      远远看见一群人在前面吵吵嚷嚷,默半眯着的眼一下子睁开,有人吵架吗?看看去看看去。默拉着室友就往前冲。
      走到近前才发现是同级的脚盆鸡留学生在和大一的学妹吵架,大概是他虽然来得晚但是还是要用这间教室,言语中极尽傲慢彷佛还是1894年4月17日…今天是9月17…默本就不太清楚的通宵脑子一下子血气上涌,眼见两人之间的言语谩骂要升级成肢体冲突,默把袖子一撸,“小日**子还敢在中国打人了?”,默的拳头就像一条恶狗一样冲到男生的脸上,正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站在这片黑土地上,又恰逢这样的一个日子,没有一个人愿意置身事外。
      一瞬间几个刚才装人模狗样的小日*子也开始上手拉架嘴里喊着中国人欺负人了,默一般是正直的,但是听到他们嘴里说出这种话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吃早饭的拳头更硬了。
      人越来越多保安为了维持秩序开始拿着家伙驱散人群了,可能本意是为了避免时态更加严重,但是在没吃早饭的默看来就是,哎呦喂有人要欺负老娘了,拳头出击的频率更快了。
      这个时候来了一个女人,这是默第一次见到她。默以为是第一次见她。
      女人踩着高跟鞋一路疾驰过来,冲着保安喊你给我撒开!挤进人群把正骑在男生身上打他的默一把护在怀里,冲着跟着她后面姗姗来迟的校领导喊,我看你们管不管!
      默狭小的脑子此刻又死机了,鼻尖充斥着女人大吉岭茶香水的气息,本应该淡漠优雅的味道掺杂着着急的汗水热气,但还是很香。
      女人把她护在怀里说“孩子你别怕,我们学校不是那些崇洋媚外站不起来的软骨头,我一定给你主持公道。”
      女人抬头盯着满头大汗的校长随后又看向默,“要是不能给你一个交代,老娘我辞职不干了,你去我律所干活。”
      默的大脑被这样一张美丽又彪悍的脸喊醒了百分之十,“我成受害者了?”
      校领导看着围成一圈的手机摄像头,汗更多了。
      “陈老师你放心啊,咱们学校绝对不会让咱们的学生受委屈的啊,来来来你先起来。”
      默终于开机了,扶着女人的腰站了起来。
      默准备和女人一起走到某个地方,女人的高跟鞋走的飞快没有要等默的意思,走出去50米女人终于意识到了,又回头和默说了一遍,“孩子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还能让小鬼*子欺负了去?”随后拍拍默的肩膀又风风火火的大步离开。
      折腾了一通不用上早八了,默嚼着鸡蛋灌饼问室友女人是谁。百事通NPC中国好室友朴京说是大一政治课讲史纲的老师。默惊掉了一块鸡蛋灌饼,“你居然还记得教大一的课的老师?”
      百事通白了默一眼,“谁会不知道陈莫默啊?大一的时候她还说你和她有缘名字都一样呢,不过你应该是记不住了。”
      陈莫默。
      “我刚才好像听见她说她什么律所的,她是律所的政治老师?”
      朴百事通的日抛快翻白眼翻出来了,“我有时候真感觉你是小年痴呆。”
      陈莫默,本校优秀校友,当地知名青年律师,红圈所当地分所扛把子,律协监事,业余作家;特邀政治讲师,学生口中典型的鹰派代表人物,“左翼骨干”;忠诚的中□□员,马克思主义的坚定捍卫者。
      默吐了个烟圈没成功,“这么多人啊。”
      被朴京打了下胳膊,心里想的是陈莫默的大吉岭茶。
      继续没头脑的重复同样的生活,在默吃了三个鸡蛋灌饼之后,学校的通报终于出来了。
      默慢慢悠悠在学校匿名墙看,还没有看清楚正文是什么就被下面几千条带着感叹号的回复吸引过去,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又被朴京的尖叫吸引过去,合着半天什么也没看进去。
      “x大你真是好起来了,弯了半辈子的腰终于挺起来了!”朴京摇着莫默的胳膊兴奋地说,微博热搜也爆了,罕见的清一色都在夸。可能是看多了某些学校把某些人和中国学生区别对待,冷不丁看见一个有骨气的学校能在三天时间里开除涉事外国学生安抚本校学生公开表扬还发奖金就不习惯了就要捧上天一样的夸。但其实这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只是因为很少有人做到所以倒显得宝贵了。
      默拿了奖金受了表扬,也听的同学们一声默姐牛×,心情却没有很大起伏,除开莫默天生少根筋外,她也不觉得这么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值得这么大的动静。其实还有,她想念那天带着热气的大吉岭茶香。
      但那之后默几乎没有遇到过陈莫默了,她太忙,而且只教大一的史纲政治课,又和自己不是一个专业的,除了刻意等着,平时没有什么机会能见到。
      默剩下的一年一直没有见过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想的,想见她吗,有什么想说的吗,她还记得自己吗。
      拍完毕业照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宿舍里的人准备一起去吃一顿饭,在校门口默最后一次见到了她。
      好像是学校一个学生在校门口被车撞到了,对方不光不道歉还很嚣张,陈莫默看见了一把把车停到肇事车前面,拉着学生就和对方据理力争。
      默上出租车之前还听到风送过来的几个零零散散的字:别怕…做主…不能…欺负….
      默释然一笑,其实当时她根本不记得默这个三年前的学生,她只是出于对所有学生的关爱和对外人的愤慨把自己护在了怀里。
      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的说法,默按下心中一丝伤感,只庆幸自己多占有了十秒钟温暖的大吉岭茶香。
      十年之后默也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兽医专家,被母校邀请回去讲课,过了几年也成了硕士生导师,也带着一伙年轻的孩子在解剖台上忙到半夜。
      就算自己的动物医学学院和她的法学院离得不近,但在一个学校里,自己是不是也有机会再遇到她,向她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莫默。
      然后再听听她大气爽朗的声音,再走近一步闻闻她的大吉岭茶香。
      没有,一次也没有见过她,有时候会从同事学生口中了解到她最近在干什么,但居然就是一次也没有见过她。
      在那些难以入睡的夜晚,喝着冰镇白兰地的时候,望向空中一轮冷月的时候,默有没有想过,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生活就这样一点一点往前走,默没有什么野心,她很喜欢这片常常寒冷的土地,她也定居在了这里,一个人,一条狗,狗还是比格,还是实验犬,还是不拆家安安静静的绝世好比。
      默以为人生就是这样这样再重复7000天,最后沉默的死去,再也见不到她。
      直到有一天默带着她的研究生们吃散伙饭,大家的未来也都有了着落,有人想读博默给写推荐信,有人找好了工作默也找人打好了招呼,还有比他们小一届的师弟师妹对未来迷茫又好奇。最后这顿饭默想让大家踏踏实实聚一次,然后各奔前程。
      点完菜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突然一个中年男人不敲门径直走了进来。这个人严格来说算默的老学长,比她大好几届,当年自己找工作也问过他虽然没帮上什么忙,男人十几年也没有升上去,可自己几个学生还在他手底下的医院实习。
      看见男人醉醺醺的,默也不是会寒暄的人,只让加了把椅子又加了几道菜。
      默本来只想象征性的敬他一杯,没想到这老小子耍酒疯愣是不给面子,非让那个研二的女孩子敬他酒,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以后少不了来老学长这里实习,都是自己人也不会为难她。
      默淡淡的过了15年,没有大喜大悲,感觉自己的情绪好像死掉了。这一刻血气上涌眼睛重又亮了起来。
      “师兄,好久不见,咱俩喝一个。”
      从未见过默说这样的话的学生们一时愣神,咽了咽口水。
      男人也诧异了一下,默向来是一块臭石头,对谁都不冷不热,一点不会来事,要不是技术过硬自己根本不会和她打交道。
      喝完一杯男人又把脸转向了小学妹,默一把把他的脸转回来,“师兄再喝一杯。”
      默皮笑肉不笑。
      男人醉眼朦胧也不清楚默在想什么,四杯酒下肚意识更加模糊,连连摆手说自己喝不了了。
      默懒散的眼一瞪,皮不笑肉也不笑,“给老娘喝,不把这一瓶喝完了不许走。”
      男人从没见过这样的默,学生们更没有见过,包厢里一时诡异的尴尬。
      “师兄你倒是喝啊,你刚才不是还让小媛给你倒酒吗,你不是就喜欢喝酒吗,呀,总不能是想调戏人家趁着酒劲占便宜吧。”
      “师兄你倒是说话啊。”
      “不说话那就喝,咱们的感情都在酒里了。”
      少有人能喝的过酒蒙子默,更不用说这么一个外强中干的草包。
      喝完了吐,吐完了喝,默鹰爪一样的两只手死死抓着他让他一步也走不了,直到最后醉的不省人事睡在桌子下面。
      默把酒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摔,“你们都是我的学生,谁敢欺负你们就是和我过不去,我没多大本事,但是在这片地方还是能护得住你们的。”
      见惯了默平时的懒散和专业的严谨。学生们第一次见这样的默。
      看见豁出去替她们出头的老师,大家也不由得喉头一紧鼻子一酸。
      站在默身后的小媛蹲下去假装在系鞋带,用手背偷偷擦去眼泪,抬头闻到了混合着酒精气味的大吉岭茶香。
      吃完饭看着学生们都打车回了学校,默坐在路边的台子上点了一根烟,脑子不太清楚却很欣喜,心里有一块地方重又被填满。
      夜晚的风急急吹来,带来一股熟悉的大吉岭茶香。
      默猛地一睁眼,看见快20年未见的人就在自己眼前。
      还是干练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别在耳后,岁月不败美人,也可能是老天爷也不敢在陈莫默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发尾被晚风摇曳吹起,弯腰笑语盈盈看着自己:
      “莫默同学,哎呦应该叫莫默老师了,怎么在这里坐着啊,晚上的风多凉啊,你喝酒了?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她记得我,她当时记得我,她现在还记得我。
      默几乎跳起来一把抱住陈莫默,还是那股熟悉的大吉岭茶香,和自己的不一样,是那种精力旺盛的人身上的暖和的生气加上香气,不像自己天生手脚冰凉在家里都得坐一会躺一会劳逸结合着来的冷清的香气。
      此刻明月高悬独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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