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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黎愿回身关上门,摸黑按开侧壁上的小灯。

      房子是小小的一居室,客厅狭小,唯一的卧房也狭小。多要价许多的厨房和浴室勉强算得上独立,却只容得下一人拘束转圜,还有客厅墙边一方小小的推不大开的窗,没有阳台。一切都笼在局促的拘谨中。

      可它是新的,蜗居于寸土寸金的水城江北。

      黎愿两月前买下这间屋子,花去几年来一缕一纸攒下的薄薄积蓄,还背上每月催债似的房贷。黎愿说不清白自己签字落印时的心情,只知道自己不用再分地划界地暗暗咒骂合租室友,也不需要再忧心毛毡子被虫鼠噬出零星孔洞。她只是扯着嘴角要勾出一点点笑,笑又一个南下客想在这座城扎下根,却只牵动眉尾,皱出一点点不合意。

      不合意,正如她现在看见灯光映亮的一小片黑白。宽大的几乎阻塞去路的素色桌案,一小碟早上赶着走未洗的半干墨汁,一架笔,同一张写过小半的大开宣纸。
      .

      黎愿在复刻她的本科毕设。说起来原因很现实,为了钱。

      她还记得当初她这副集字是如何被展在厅末刷成藏青一色的墙上的。单幅独壁地打着鲜亮亮的暖光,一旁作者信息旁还悬一块红绿的牌子,不像在一个图层。

      “学院奖”。

      作为同届评选时票数碾压性超过第二名的作品,《集字》没沾染上隔壁油画系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她的创作者也没有,钱和关系都没有。

      但好在,它足够争气。

      一副长六米宽一米三四装在原色榉木框里的集字,给黎愿带来了不少她从未肖想过的好东西。有人大手笔地开价五位数,除去装裱耗材用去的,落袋九千有余。连她学国画的朋友也特意绕过来搭搭她的肩,说一声,黎老师真是一字千金。

      可目光带来的哪里会只有钱,黎愿好像也忽然被从逼仄昏暗的山脚八人寝推到建得简约高级的艺术长廊里,叫多少射灯照着,连名字都镀上一层散射出的彩边,叫人迷醉。

      黎愿总是记得那个时刻,她站在几米高的木框边,被炫目的打光晃了眼。于是她眯缝着眼睛,从睫毛晕开的边缘间看观者来往,看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笑着指点着,拿手机拍照。

      那时,黎愿想,人大概也像是离得太近而看不分明的方块字,都不相同的,只是汇聚,而后云一样散去。

      所以,一切都是暂时的。

      六月过去,藏青墙壁上挂上学院老师的一副小品。光还是打得漂亮,路人还是伸出手指隔空戳一戳,不知道在品评些什么。但牌子被摘下了,换上一个更值得作为谈资,说我见过某某作品,再吹嘘几句的名。

      她拍拍黑体恤下摆走到桌前,叹口气捡起那碟墨,就着水池凝涩的霉藻气冲着,水裹挟气泡,流得肆意。

      前两个月,买主给她发来消息,说买的新房子装修好了,想要再买一副一样的。

      黎愿探指抹一抹盘沿。可惜墨陈得彻底,洗是洗不干净了,余下破碎的黑屑,黏在碟牙上。

      “价格就不压了,只是希望不要落款。”

      落了款的挂在房子里,总不太漂亮的,又不是什么好听得值得让人花大价钱的名字。

      价值为负,不如佚名。

      陈墨洗不干净,暗色里倒是看不太分明的,可一抹便附在指尖,融开一点点脏水。

      黎愿看看对话框,再看看余额,将堆满杂物的桌子收拾干净。

      “好,给我三个月。”

      她皱皱眉,再扯扯嘴角,将消息发出去。

      她把墨碟推回桌上。
      .

      黎愿将自己丢在角落里的懒人沙发上,展开,铺平。

      她抬手按亮,看一眼手机屏幕,已经八点过了。虽然如今不用再挤挤攘攘通勤路上就花去近一个小时,可她前些天交了申请,希望晚上多排一节课。于是这些日子天天下午都得和那帮只对把墨点子甩得满天飞感兴趣的大孩子再耗去四十分钟,到头来反回得更迟些。

      黎愿顺手拿腕上发圈将头发挽个低马尾,垂下头,有心无心地划着手机,下意识地敲敲侧边。

      晚上还得写作品,明天周末有早课,入门班,等于幼师,还是教室超绝回音版……

      好在只草草啃过半包苏打饼干的肚子响得及时,打断她无休止的内耗,逼人起身泡面。

      麻酱面皮,宽带麦白色的面拆去塑料包膜,硬当当一团杵在不锈钢小盆里。气温够高,烤化了油辣子包里本该半凝的脂块,不消压在碗底加热了。

      黎愿看两眼橱柜边的铁架,敛指抽出一双尖木筷,吹掉尘,再开一刹水冲干净。而后才盛满的冷水渐渐熟络喧嚣起来,蒸汽从壶嘴游游荡荡晃出,融进黏腻的周遭潮湿里,也缠在黎愿有一搭没一搭叩着几案的指间。

      水还没开,有人将半个身子支在桌面上,掌根都压出一片泛白。

      目光扫过案头的纸,一行,两行,字体用了很多种,或细秀或粗野地糊在白日里见不着的细宣上。一个月赶完,黎愿的毕设名叫集字,却写的是集句诗,间或穿了几句自己编的串词。

      哦,字里的内容是二十出头的孩子一晚上兴起胡诌出来的,稚嫩了些,可总沾着甩不去的鲜活劲儿。挂上奖牌那日,老师抚一指她自学写字以来反复过无数次的落款题名,照例弯了积出皱的眼角,说,就爱这孩子的心性。

      只可惜那夜里的心境被落在温饱尘泥间扎挣过两年余,早就过了期,看去只叫人扼腕叹一口气,觉得太陈旧了,惹人嫉妒,不合时宜。

      “浓睡觉来莺乱语,归园田居,快阁东西倚晚晴……”默念出声。

      多久没听到鸟啼了?

      只记得住山下的时候,早上没有早八也是要被风和树和鸟合伙吵醒的。

      “愧不为绛衫,漏断,漏断,悄悄至更阑。”

      还紫衣服呢,写这几年就写出个可笑的粉领,如今买几刀好纸都得咬咬牙纠结一阵,只剩天天熬到大半夜是真的了。

      黎愿皱眉摸摸鼻子,跳到下一行。

      “思也怯怯忘华年,眠也难解愁满篇。荒唐半纸书歇,如愿焚去,梦这无稽言……”

      咔。

      水开跳闸,脆利利一声像是一派碎瓷片,把案前人吓得一激灵。偏头看去,余热还滚着水腾出白汽,应该没那么快凉下去的,不着急。

      黎愿定定神再找回方才读的地方,眨眨眼。

      一下,两下,然后用力揉两把。

      她确定自己没看错,字迹停在下一行的小半处,可眼下纸上少了几个字,多出两个小小的,边缘像被火燎过的空圈,焦出深色的边子,看得人心惊肉跳。

      “愿焚去,梦这无稽。”

      缺了,如言。
      .

      黎愿闭眼,再抬眼看桌面。

      一切都是自己早上赶着出门时的模样,除了新洗的墨碟滴下几圆残水,缀在毛毡上,铺开一点点,有意地没沾上纸边。

      没有打火机,书法系抽烟的人还是要少一些。

      没有线香或是香氛蜡烛,她还没能有这等雅兴闲趣,况且檀香冰片味混上柑橘味的驱蚊水,怎么想都好闻不到哪去吧。

      甚至没有插头卷发棒充电宝那些物件,桌上已经被纸笔占满,再堆上杂物,怕一不留心就揉皱了纸,扯破了字,白忙活一场。

      嗯,别问黎愿是怎么知道的,她现在连常用的玻璃杯都不敢放在桌上。

      她抬头看窗,纱窗拉得细密,将本就吝啬的对楼灯光都遮去大半,更没理由飞进莫名的火星子来。

      她最后回身转向厨房。

      也不该是。灶台积灰已经能抹出字迹了,不知道天然气公司有没有断了她家供气。

      黎愿拎起眉头,又重重放开,叹一口气。

      蹊跷,蹊跷。

      她蹲下身从一只压箱底的大木盒里向外偷东西。

      软毛刷、托纸、三桠纸、一只小糨糊碟子和一柄小竹刀。从阔展散着樟木味的箱底取出,一样一样摆在有些乱的案台毡垫上。

      一缕刘海忽地垂下去挂在眼前,黎愿伸手拨开,要挂回耳后去。

      好在她大学时不务正业,为了陪女朋友去蹭了半学期隔壁古籍修复的专业课。虽然后来没能留住她,却歪打正着学回些补纸修书的皮毛,修这现代书法纸还是够用的。这点三脚猫功夫还顺带救回了几个同学的毕设,为她的学院奖添了一点点瓦,只有一点点。

      哦,这样说来,那个当惯了透明人的同学还是有些人脉的?

      黎愿叉腰在小奶锅里搅着少得可怜的一点稀糨糊,想到这里,弯弯眼角。

      一点点。
      .

      大功的一半告成。

      黎愿从纸上抬起头,打个哈欠沾沾泪,将毛刷舔舔碟口,搁在碟子上。

      应该不早了,她起身。

      自己今晚应该熬不到糨糊干透揭托纸了。明早?起不来更早,算了,还是得等到明天下班。

      嘶,还有多长时间交稿来着?

      黎愿掰着手指数日子,指节被弯起来皱出褶子,眉间也是,统统心不在焉的,像被倾进面饼里的水,只比窗外的热风暖一点点,只将乖顺的面饼淹过小半。

      水淌过灶台,洗掉积尘,打湿一双没穿鞋的脚。

      凉透了的水像雨,将人带入梦境,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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