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泰】一亿根骨头》舍默heheilibai

9、Ch.9

　　田柾国的预想没错，金泰亨的发热并不正常。

　　他没有立即接受接应医生的诊断，而是回基地后去了医务室。当时田柾国不在，因为金泰亨让他别拖延，马上去做任务报告。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擦黑，接着又等了很久，金泰亨还一直没有回宿舍。田柾国想去找他，但医生说他现在在二部静养，明天会回来。

　　田柾国于是更慌了，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还给转移到二部去了，难道是给他挡的那一击感染了……

　　可是他没法去。医生那样说的言外之意他很清楚，就是“你没有权限了解更多”。

　　一直到深夜，田柾国在渐涌的睡意中反复煎熬。恍惚中他听到淅沥的水声，和每次金泰亨进浴室时一样。田柾国有点迷蒙地睁开双眼，走到浴室门口，不太确定地在门外喊：“哥？”

　　水声停了片刻。田柾国又说：“不是在二部静养吗，怎么现在回来……我能够看下你的伤吗，等你出来……”

　　“小国，”金泰亨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你现在能进来吗。”

　　他的声音不太对劲，像在强忍着什么，尾音有些许颤抖。但田柾国不确定，浴室总让他们之间隔一道墙，可能是门里金泰亨的声音失真，可能是他睡懵了意识还没清醒。总之他推门走了进去，但意识再清醒时，回忆只剩下些雾气遮掩的雪白画面，和更不真切的对话声音。

　　“……是天生就长了这个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你很讨厌？”

　　田柾国摇头：“漂亮的。”

　　金泰亨没有说话。

　　“你现在很难受？”

　　“嗯……”

　　“需要我、帮你一下吗？”

　　大概是因为刚洗完澡，金泰亨脸被热气蒸得发红。他没说好，也没有拒绝，只是朝田柾国这边靠了靠。

　　“你经常这样……忍着？”

　　“他们想把我变成这样……我也没有办法。”

　　“没事的，我都会帮你，”田柾国没法从金泰亨的表情里获得更多信息，只知道他看起来不算高兴，他又笨又直白地问，“像这样可以吗？不然，我们一起逃，如果你有了，我们就自己有个家……”

　　“……你别说话了。”

　　于是田柾国闭了嘴。这时候他很想去吻金泰亨，但最终只是用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感受到湿润的冰凉。

　　——

　　灰雀落在枝丫上，扑动了两下翅膀。田柾国从并不深的睡眠中醒来，有什么液体滑过了脸颊，他抬手摸了摸，碰到嘴唇时觉得咸。

　　他怔了怔。耳边传来一些窸窣声。他赶紧拭去眼泪，回头看了一眼。金泰亨带着小蘑菇头睡在角落的地铺上，大概是小蘑菇头梦呓了几句，金泰亨下意识把小孩抱紧了一点。田柾国俯身，轻轻拨了一下金泰亨鬓边垂下的发丝。又放轻了动作，拿过手机看时间。

　　离天亮还远。他深吸了一口气，等梦中那些纷杂记忆带来的头疼逐渐消退之后，眼前的景象仿佛才清晰起来。

　　任丽娜在隔间休息，她的伤得到了及时处理，依靠魇强大的代谢，再有几个小时就能恢复行动能力了。想来，魇也没有坐以待毙。当年他们以为神经毒素是杀死魇的无解之毒，但现在它们也已经交出了应对之策。

　　——这里，按金泰亨的说法，这里是人类方“突围行动”后，仅剩不多还幸存的魇的集合地之一，且大部分都是攻击性魇。救了小蘑菇头，他们在楼顶汇合后，几经辗转，他跟着金泰亨来到了这处。说实话，非常隐蔽，魇的气息也好，对外接触也好，哪怕是田柾国这种对口的干员，在排查时也不一定能查到这里。

　　而现在，田柾国却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一切。

　　或者说，他应该站在什么立场。纷争到现在，过去多少年，底线一退，又再退。鲜明的事情变得模糊，模糊的事，又转而鲜明起来。

　　集合地的魇对身为人类的田柾国并不友好，但也并没有赶他出去。甚至有两三位可以说的上是关照了。田柾国不确定是不是金泰亨作了担保。

　　只是它们无一例外地，都会在和田柾国接触的时候，偷摸打量几下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田柾国想不明白，只能去问金泰亨。

　　金泰亨刚和魇们说完小蘑菇头被注射药剂的事，大概是治疗终于有了眉目，眉头舒展了不少。田柾国给才短暂醒过又睡过去的小蘑菇头擦了擦小脸，转头看向金泰亨：“今天没再烧了。怎么说？”

　　“注射针剂的成分大概搞清楚了。是实验室搞出来的新东西，利用魇和人类混血的基因，把他激化成攻击性魇，”金泰亨在他身边坐下，笑容嘲讽，又透着几分苦涩，“他们最会造武器，之前的‘刀’用得不顺手，说折就折，现在又要……就这样赶尽杀绝……”

　　田柾国半天没说话。金泰亨也意识到自己在他面前情绪有些激动了，他捏紧了拳头，不再深入谈下去：“等他过了危险期醒来，我一定、不会让他跟我一样……”

　　“不会一样的。”田柾国握住他的手。

　　田柾国这句话说出来，金泰亨就觉得不对了。他的目光投过来，试探着问：“你……”

　　“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小蘑菇头跟我是什么关系了吗。”

　　两人长得实在是像。这里的魇们仔细看田柾国的样子，可能也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那个小蘑菇头。

　　到今天这个境地，田柾国已然入局，再推也推不出去，没有继续瞒下去的必要。金泰亨呼出一口气：“他是你的外甥。”

　　田柾国吃惊地睁大双眼。

　　“小国，你原来是有个姐姐的。”

　　——

　　基地的对魇干员一度成为这场对峙中的“王牌”，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岁月里，不知道暗中拔掉了多少魇方的“钉子”。但谁也没想到，以为战争的尽头将至，等来的却是一场突袭。

　　在那次轰炸中，基地被毁，人类方失去了最重要的倚仗，但反而也进一步激化了仇怨，在半年的休整之后打出了“突围行动”。这次，诛杀的目标是一切魇种。

　　也包括曾经在基地里为人类方卖命的魇。

　　而在人类的怒火烧过来时，金泰亨还被关在实验室刚结束完手术。研究员想从他改造后的身体上找到什么通行之法，金泰亨无从得知。但他还在恢复期时，是那个女人把他藏了起来，躲过了一劫。

　　女人看金泰亨的刀口恢复得缓慢，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找出一支针剂，动作熟练地给他注射。金泰亨也是实验室的常客了，但之前都没见过这个女人，想来并不是这个研究组的。

　　她和田柾国长得很像，以至于金泰亨生出些恍惚之意。

　　金泰亨已经失去了田柾国的消息，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女人脱掉了沾血的研究员制服，问他有没有见过一只脸上带刀疤的魇。金泰亨知道他是Delta小队的干员之一，但他从到实验室之后就一直被关着，根本没有见过其他魇，只能摇了摇头。

　　“ 该死……”女人拉开旁边的柜门，从最底下的抽屉抱出了一个孩子。那孩子被裹着几层厚厚的棉布，不过几个月大，睡得很安静。金泰亨看清那孩子的长相，又是一愣。

　　“或许，您有弟弟吗……”金泰亨还是问了出来。

　　女人和他对视，反应突然变得激烈起来：“有、有的，小时候走丢了……你、你见过他？他现在怎么样了？也在基地？”

　　金泰亨艰难地点点头：“那次轰炸……他逃出去了。”

　　“逃出去了？逃出去了，好、好……”女人自言自语一般，像是多年以来压在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听门外又是爆破声起，她像是突然下了某种决心，把孩子往金泰亨手里一递。

　　“我不打算出去了，但你可以，”女人看着孩子的目光带着眷恋，最终转为决绝，“你既然跟我弟弟认识，那我也就赌一把，请你善待我的孩子。他的父亲……可能已经回不来了。”

　　金泰亨抱着小孩，最后一次回头看，看到的是实验室的门徐徐关闭，女人点了火，接着，爆炸声传来。

　　——

　　“我竟然不记得，我还有个姐姐。”金泰亨把往事说完许久，田柾国才出声。

　　“你忘的事确实多。”金泰亨撇嘴。

　　“保育院没了的时候，我生过一场病，大概是那时忘了……”田柾国瞅瞅金泰亨，”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金泰亨却反问他：“多久之前？”

　　田柾国刚要说话，门就被敲响。一只魇探头进来，摘下了口罩：“追过来了。”

　　两人都是一惊：“这么快？”

　　金泰亨抱起小蘑菇头就要走，被田柾国按住肩膀：“你们先撤，我殿后。”

　　"又来？"金泰亨皱眉，“你在他们眼里，现在可是叛徒了。”

　　“来者不善，需要有人拖延时间。”

　　"不许，要走一起走，"金泰亨把小孩往田柾国手里一放，“我警告你，别又想上次那样给我挡，我不怕。”

　　田柾国差点没抱稳孩子，听金泰亨说“上次”，还有点懵。闭眼睁眼间，仿佛看到了些血影。

　　似乎是胸口被炸了一个大洞，他垂下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面前金泰亨发红的眼眶。他再一扫，金泰亨腰上有一个很深的刀口，正在缓慢地往外长着皮肉。“哐当”一声，掉下的是他手里的匕首。

　　金泰亨在喊什么，他听不到，意识的卡断就只有一瞬间。

　　而这一刻的田柾国，再一次被后颈传来的阵痛侵袭。脚步酿跄一下，被金泰亨紧紧抱住。

　　这次他把金泰亨的话听得很清楚：“轰炸那天，你捅我一刀，又要救我，我就也还了你。你身体有一部分是我的，我不准你死，你就不能死。”

　　“……只是你，真的做好选择了吗。”

　　田柾国却想问他，你当初的选择，又是怎么做的呢。

　　——

　　多年前，金泰亨溜出基地，本来是想一走了之，却在一座废弃小城捡到了一个人类小孩。

　　小孩眼睛很圆，脑袋也很圆。金泰亨抱他，他就吃金泰亨的手指。想来是饿得太狠。金泰亨把全身上下找遍，只找到一块甜饼干。掰碎了喂到小孩嘴里，小孩很快就吃完了，又咬金泰亨的手指。

　　“别吃手了，我带你去找点吃的。”金泰亨没带过小孩，对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没什么概念，只能每次都用一点点试。但这个小孩什么都不挑，金泰亨给他什么就吃什么，好像格外爱吃蛋糕；金泰亨不给就吃金泰亨的手指。后来不吃手指了，开始管金泰亨叫“咪咪”。

　　再后来，金泰亨被基地发现了踪迹。被抓回去的前一个晚上，金泰亨把小孩送到了临近的保育院。

　　下一次再见，竟然就是在基地。小孩长成了新兵，不再叫他咪咪，甚至不记得他。

　　只有那颗唇下痣，一如当年。

　　金泰亨等着田柾国再次醒来，要问他的决定。此时他们藏身在这个光线半明半昧的地下室，没有人丧失警惕。这场战争的尽头究竟在哪，人类说不好，魇也说不好。但金泰亨此时大约有了些底气，田柾国会跟着他一起，一起走下去。

　　直到能看见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