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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影隙微光 ...

  •   第二章:影隙微光

      晨祷钟的余音漫过修道院石墙时,罗德里克跪在废弃礼拜堂的阴影里。灰粗布修士袍下摆沾着未化的雪粒,右肩补丁的线脚随呼吸轻晃,像只怯弱的蝶。他垂眸盯着石砖缝隙,昨夜塞进忏悔格栅的血痂花瓣,正被无形力量托着,在他与格栅间织出半透明的网——这是“神”存在的证明,三年来,只有他能看见这隐秘的牵连。

      “吱呀——”

      忏悔室的橡木格栅又动了半寸,比昨日声响更轻,却让罗德里克后颈碎发猛地立起。混着乳香的气息漫出来,拂过他藏在袍内的蜡像——用忏悔室圣土捏的,三年摩挲,边缘被体温焐得发软,瞧不出模样,却精准接住了气息的轨迹,像在与“神”无声应答。

      他没抬头,喉结滚动,拉丁语尾音压得极低:“您……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清冽中带着颤,似阿尔卑斯山融雪时冰裂的细响。三年来,他数着格栅开合的次数:受罚深夜那次,血绷带塞进缝那次,还有昨夜,他把母亲未绣完的矢车菊花瓣与血痂相叠,塞进格栅时,格栅震动的第三次。

      “嗯。”

      极轻的应答从格栅后飘出,罗德里克指甲瞬间掐进掌心旧伤。这是“神”第一次回应他的呼唤,不是气息波动,是清晰的、属于人类嗓音的“嗯”,却比任何神迹都更让他心悸——原来他的“神”,真的在听。

      扫廊的老修士托马斯拖着铜烛台经过,烛火将罗德里克的影子钉在石壁上。“罗德里克,”老人的声音裹着晨祷余韵,“厨房缺人手,去帮玛蒂尔达修女准备贵族晚祷的餐食。”

      罗德里克没回头,单音节应答被格栅后的气息轻轻托了托,竟带了丝活气。托马斯的目光在他后背停留许久,才拖着烛台离开——他看见罗德里克垂着的手,正微微发颤,像在与谁无声告别,却不知这是罗德里克因“神”回应而泛起的细微悸动。

      修道院厨房飘着洋葱与黄油的香气,玛蒂尔达修女系着雪白围裙,金十字架在胸前晃成小太阳。三年前罗德里克浑身是血撞进修道院时,是她偷了院长的止血药,塞进他破布包裹的怀里,自此,罗德里克对她多了份隐晦的关照,却也仅止于此。

      “贵族们爱吃甜杏炖菜。”玛蒂尔达擦了擦额头的汗,将陶罐推到他面前,“你盯着火,我去地窖取藏红花。”

      罗德里克点点头,火光映得他侧脸柔和,褪去了阴影里的狠戾。添柴时,他瞥见玛蒂尔达遗落的绣绷——素白亚麻布上,一朵矢车菊刚绣了半朵,针脚细密,像在模仿他领口母亲的手艺。他指尖刚触到绣绷,门外突然传来喧哗。

      主堂修士贝内迪克托带着两个见习生,撞开厨房门。这人总用镶银手杖敲打罗德里克的肩,说他是“被恶魔舔过的污点”。此刻,他的金法衣沾着雪,却顾不上拂,眼睛直勾勾盯着玛蒂尔达的绣绷:“你竟敢绣异端的花!”

      矢车菊是“叛教者”的标记,教会新颁的禁令。玛蒂尔达的脸瞬间惨白,十字架在胸前剧烈摇晃,像要坠地的星。罗德里克猛地站起,柴火在炉膛里溅出火星,他挡在绣绷前,粗布袖管扫过陶罐,酸杏汁泼在贝内迪克托的金法衣上。

      “是我让她绣的。”罗德里克的声音很冷,带着阴影里才有的、属于“疯子”的执拗,“要罚,罚我。”

      贝内迪克托的银手杖扬起,却在看见罗德里克眼底的狠劲时,硬生生收了势。他恶狠狠地剜了罗德里克一眼,甩袖而去:“等着宗教裁判所的审判吧,疯子!”

      玛蒂尔达瘫在地上,泪水洇湿围裙。罗德里克蹲下身,将绣绷塞进她颤抖的手里,声音平淡:“别怕,我……去求‘神’。” 说罢,转身冲向废弃礼拜堂,粗布袍襟兜着风,像只敛翅的鹰,没人看见他攥紧的拳心,正渗出细血——这是他为护人,第一次主动求“神”,紧张与惶急在血管里翻涌。

      忏悔室的格栅半开着,乳香气息比清晨更浓。罗德里克跪在阴影里,方才与贝内迪克托推搡时擦破的血洇在石砖上,晕出细小的红痕。他盯着格栅缝隙,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惶急:“您……能救救玛蒂尔达吗?她会被……被审判。”

      格栅后沉默许久,久到罗德里克以为“神”不会回应,灰烬般的绝望漫上心头时,那缕气息忽然变重,像有双手正奋力挣开什么束缚。罗德里克的睫毛剧烈颤动,他看见格栅后的黑暗里,浮出一点极淡的光——

      像是星子坠入深海,又像是圣油在祭坛上初燃。那光慢慢凝成半透明的轮廓,金与白的祭披边角若隐若现,乳香石戒指的微光,正对着他方才滴血的地方。罗德里克屏住了呼吸,这是他离“神”最近的一次,近到能看见祭披褶皱里,藏着的、属于“神”的温度,也瞥见祭披下隐约露出的银色发梢,像被月光亲吻过的溪流。

      “我……尽力。”

      “神”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却让罗德里克瞬间红了眼眶。他知道这“尽力”有多难——三年来,“神”连完整身形都无法显现,却为了一个普通修士,挣开教会咒文的束缚,透出这缕几乎耗尽全力的光。而那银色发梢,成了罗德里克心中新的谜面,关于“神”的模样,他开始有了模糊的想象。

      玛蒂尔达的危机暂时化解了。当罗德里克回到厨房,发现贝内迪克托的指控莫名被压下,玛蒂尔达抱着绣绷,说院长突然改了主意,允许她绣完这朵矢车菊。罗德里克没说“神”的存在,只默默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与“神”共享的秘密,以及那缕银色发梢带来的、隐秘的悸动。

      而在忏悔室的阴影里,艾德里安瘫坐在祭披堆里,银色长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方才为了回应罗德里克的请求,他强行挣出微光,教会咒文的反噬让他每寸皮肤都在灼烧,可指尖残留的、罗德里克的血温,却让他弯了弯嘴角——这疯子,竟为了旁人,第一次求“神”。他抚上祭披,那里还留着罗德里克血渍的痕迹,而发梢的暴露,不知会在这颗虔诚又好奇的心上,激起怎样的波澜。

      夜幕降临时,罗德里克又跪在废弃礼拜堂。他从怀里掏出玛蒂尔达送的半朵绣好的矢车菊,轻轻塞进格栅缝:“谢谢您……” 格栅后传来极轻的笑声,带着气音的虚弱,却让罗德里克的耳根瞬间发烫。他的指尖触到格栅上残留的微光温度,像握住了一小把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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