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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修士的私神   罗德里 ...

  •   罗德里克的膝盖磕在废弃礼拜堂的石砖上时,发出的闷响惊飞了檐下的寒鸦。

      灰粗布修士袍的下摆沾满泥浆,右肩的补丁在反复摩擦中脱了线,露出底下暗红的血痂——那是今早被主堂修士用手杖打的。他垂着眼,睫毛上还凝着未化的霜,却把后背挺得笔直,像根被暴雨淋透却不肯弯折的长矛。

      彩绘玻璃的残片在穹顶晃荡,把阳光滤成斑驳的色块,落在他交握的手背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却沁出细汗,濡湿了藏在修士袍里的东西——那是尊蜡捏的小像,被体温焐得边缘发黏,瞧不出模样,只隐约能摸到被摩挲出的光滑弧度。

      “吱呀——”忏悔室的橡木格栅忽然动了半寸。

      罗德里克的呼吸瞬间停住。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动,只有太阳穴的青筋在粗布下轻轻跳了跳。三年来,这是格栅第三次主动发出声响,前两次,一次是他被按在冰水里受罚的深夜,一次是他把带血的绷带塞进格栅缝的黎明。

      一缕极淡的气息顺着缝隙飘出来,混着乳香与陈年皮革的味道,清冽得像刚劈开的松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方才在圣水房,负责洒扫的修士又在嚼舌根,说他是被“巴风特”缠上的疯子,说他总往这被教会封禁的异端巢穴跑,早晚要被宗教裁判所的人架去广场烧了。

      他原本想对着格栅说:“他们说要烧我。”

      可现在,那缕气息像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他后颈的碎发上。那里的皮肤还留着昨夜用荆棘划破的细痕,是他学着圣徒求“圣痕”时弄的,此刻被这气息拂过,竟泛起奇异的麻痒,比疼痛更让人心慌。

      “蠢货。”他听见自己用拉丁语低声骂了句,不是骂谁,更像在唾弃自己的动摇。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旧伤里,渗出血珠——这才对,疼痛才该是他与这地方的联系,不该是这种让人发软的痒。

      扫廊的老修士拖着铜烛台经过,烛火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像群张牙舞爪的鬼魅。“罗德里克,”老人的声音嘶哑如破旧风箱,“院长让你去钟楼敲晨祷钟,别在这鬼地方耗着。”

      罗德里克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个单音节的应答。他能感觉到老修士的目光在他后背停留了很久,带着怜悯,或许还有点别的——就像看一头明知陷阱里有诱饵,却偏要往里跳的野兽。

      等那拖沓的脚步声消失在拱门外,他才缓缓松开手。掌心的血珠滴落在石砖上,晕开细小的红痕,像颗被踩碎的浆果。他盯着那抹红,忽然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舔指尖的血——铁锈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格栅后那缕气息明显顿了顿。

      他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三年前,他还不是这副模样。那时他穿着偷来的锁子甲残片,攥着把生锈的匕首,在威尼斯的码头跟人抢面包。有次为了半块发霉的麦饼,他把刀捅进了一个马贼的肚子,然后被十几个打手追着砍,肋骨折了三根,最后跌跌撞撞撞进了这处被藤蔓爬满的礼拜堂。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他靠在断裂的玫瑰窗石柱上,血在雪地里洇出大片暗红。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见忏悔室的格栅半开着,像只沉默的眼睛。他喘着粗气笑,笑声在空荡的殿里回荡,像块被摔碎的玻璃:“里面的东西听着,要么救我,要么看着我死在你跟前——选一个。”

      回应他的,是从格栅里飘出的一缕气。

      比雪还冷,比松脂还清。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腕的血不再往外涌,伤口处泛起细密的麻痒,就像此刻后颈的感觉。那些追来的打手刚冲进殿门,就被突然塌落的石块砸断了腿,惨叫声里,他第一次闻到了那混着乳香的气息。

      “算你有种。”罗德里克抹了把脸上的血,对着格栅咧开嘴,露出颗缺了角的牙。

      如今三年过去,他成了苦修院的见习修士,却比当年在码头时更像头困兽。主堂的修士们怕他,说他眼睛里的狠劲能淬出毒;院长总盯着他的手,那里的旧伤叠新伤,没有一块好皮肤;连负责告解的神父都不愿见他,说他的忏悔词里全是“亵渎神明”的疯话。

      只有罗德里克自己清楚,他不是疯,是太清醒。

      他知道哪些修士在背地里偷喝圣餐酒,知道院长的圣经夹着高利贷的借据,知道那些唱着圣歌的嘴,昨夜刚吻过洗衣房的女佣。只有这废弃礼拜堂的格栅后,藏着他唯一信的东西——那缕会在他受伤时变暖的气息,那串会接住他血珠的无形念珠,那扇总在他靠近时,悄悄动半寸的橡木格栅。

      正午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石砖上拼出破碎的圣像。罗德里克终于动了,他没有走向格栅,反而转身往殿外走。经过窗台时,他弯腰捡起片干枯的矢车菊花瓣,那是去年隆冬时,凭空出现在这冰封窗台上的花,如今早已褪成浅褐色。

      他把花瓣塞进修士袍的内袋,指尖触到那尊蜡像的瞬间,格栅后又飘出那缕气息,这次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罗德里克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扯了扯嘴角,大步走出了礼拜堂。寒风吹起他没系好的修士袍领口,露出里面半片歪斜的针脚——那是朵没绣完的花,线脚粗糙得像孩童的涂鸦,却被人用同色的麻线,小心翼翼地补了又补。

      钟楼的绳索在风中摇晃,罗德里克握住它的刹那,忽然想起昨夜塞进格栅缝的东西——那是块从自己手腕上揭下的血痂,被他压在一片新鲜的矢车菊花瓣下。

      他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猛地拉动绳索。

      晨祷钟的轰鸣撞碎了修道院的寂静,也撞碎了废弃礼拜堂里那缕气息的短暂停留。橡木格栅缓缓合拢的缝隙里,谁也没看见,那片沾着血痂的花瓣,正被无形的力量托起,轻轻贴在了蜡像的胸口。

      而走向钟楼的罗德里克,在钟声的掩护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说了句拉丁语。

      “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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