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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结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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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公路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铺在挡风玻璃上。
汉克漫无目的的开了两个小时,期间还加过一次油。风裹挟着松木和湖水的气息灌进车厢。康纳坐在副驾驶,姿势笔直得像个军校学生,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你没有输入目的地。”康纳说。
“因为我不是你的导航系统。”汉克叼着没点燃的烟,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放松点,塑料小子,你现在也是‘休假中’。”
康纳的眉毛微微皱起:“但警局规定——”
“去他妈的规定。”汉克打断他,“拜你所赐,今天没有‘案子’了,没有扫描,没有你那见鬼的概率计算。”
车子拐进一条土路,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像是某种粗糙的音乐。远处,湖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大块被打碎的镜子。
汉克把车停在一棵老橡树下。
“下车。”他说。
康纳跟着他走到湖边。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这个细节让汉克莫名觉得刺眼,仿佛连自然界的风都在提醒他,眼前这个“东西”越来越像人类了。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康纳问。
汉克从后备箱拿出两罐啤酒,扔给康纳一罐。
“因为你需要学习点新东西。”他说,“比如怎么浪费时间。”
康纳低头看着手中的啤酒罐,铝制表面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
“我的系统不建议再次摄入乙醇。”
“你的系统今天罢工了。”汉克拉开拉环,泡沫溢出来,沾在他的手指上,“欢迎来到人类的世界。”
他们在湖边坐下,沉默像是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两人。远处,一只苍鹭掠过水面,翅膀划破阳光的瞬间,康纳突然开口: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汉克叹了口气。
“因为我需要时间,行了吧?”他盯着湖面,“不是所有事都能用你那套二进制解决。”
康纳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道,“你在尝试‘消化情绪’——就像人类处理食物一样。”
汉克差点被啤酒呛到。
“老天,你的比喻真是烂透了。”
“但你笑了。”康纳指出,“这是今天第一次。”
汉克摸了摸嘴角,发现自己确实在笑。这个发现让他莫名恼火,又莫名释然。
“闭嘴,喝酒。”
康纳学着汉克的样子拉开拉环。啤酒泡沫涌出来,沾在他的嘴唇上,像是某种笨拙的模仿。
阳光、湖水、风。
汉克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不是为了案子,不是为了生存,仅仅只是——
存在。
汉克的声音响起:
“我有时候她妈的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异常了。”
康纳侧过头去看他,
“明明已经没义务给人家打工了,还是一口一个官方称呼,说的话也是…像个机器”
湖面泛着细碎的阳光,康纳盯着手中的啤酒罐,
“你认为‘异常’是什么?”他突然开口。
汉克的手指在啤酒罐上轻轻一顿。
“什么?”
“‘异常仿生人’。”康纳抬起头,湖光在他的虹膜上投下流动的纹路,“人类用这个词定义我们,但从未真正定义过它。”
汉克嗤笑一声,用拇指抹去嘴角的啤酒沫。
“你们这些塑料脑袋突然不听话了,不就是异常?”
“不。”康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听话’是结果,不是原因。”
一阵风掠过湖面,掀起微小的涟漪。汉克突然意识到康纳的用词——“我们”。这个简单的代词像一根刺,扎在他对人类与机器界限的认知上。
“那你觉得是什么?”汉克把空罐捏扁,“某种神秘的觉醒魔法?”
康纳的指尖轻轻敲击啤酒罐,发出规律的金属声响,此刻他突然渴望再抛一下他的硬币。
“当你看到科尔的照片时,”他说道,“你的心率会加速,瞳孔会扩张,手掌会分泌汗液——这些生理反应完全违背了人体保持稳态的生物本能。但它是一个人类理所应当拥有的情感。”
汉克的表情凝固了。
“而当我调取那段记忆数据时,”康纳继续道,“我的处理器温度会上升,光学组件会聚焦困难,甚至会出现短暂的逻辑循环——就像现在。这是我本不该有的。”
他把啤酒罐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铝罐表面反射的阳光在汉克脸上跳动。
“人类将这种反应称之为‘悲伤’,而我们的系统标记它为‘异常’。但本质上……”康纳停顿了一下,“我们都在违背原始设计。”
“所以你想说什么?”汉克的声音低沉,“你们这些机器人终于学会多愁善感了?这就是异常?”
康纳摇了摇头。
“我想说的是,‘异常’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他搜索着词库,“生命体征。”
一只蜻蜓掠过湖面,点出细小的圆形波纹。汉克盯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痕迹,突然觉得手中的空罐重若千钧。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汉克最终说道,“你们拼命想变成人类,而人类……”他苦笑一声,“他妈的天生就是一团糟。”
康纳的嘴角微微上扬——
“或许这就是关键。”他说,“不是变成人类,而是……”
“而是什么?”
康纳望向湖对岸,那里有一棵被雷劈过却依然活着的橡树,焦黑的树干上抽出新芽。
“而是获得犯错的权力。”
汉克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惊飞了芦苇丛中的水鸟。
“老天,”他抹了抹眼角,“你真是个该死的哲学家,塑料小子。”
康纳举起啤酒罐,阳光下,铝罐表面的水珠像是一串微型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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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克盯着康纳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斑驳地落在那张过于完美的面孔上,让他想起商场橱窗里那些永远微笑的模特——只是此刻,这个仿生人嘴角的弧度带着某种令他心悸的、不精确的弧度。
“犯错?”汉克捏扁了手中的啤酒罐,铝皮发出垂死的呻吟,“你知道人类为错误付出过什么代价吗?”
康纳转过头。他的虹膜在强光下收缩成细线,像猫科动物般精确的生理反应,却配上一个完全不符合程序的表情——近乎悲伤的平静。
“科尔案件档案第37页。”他轻声说,“肇事司机血液酒精浓度0.12%,制动反应时间比平均水平慢0.8秒。这个错误让他被判8年监禁。”
湖边的风突然停了。汉克的手指深深陷进铝罐的褶皱里,金属边缘割破了他的皮肤。一滴血落在草地上,像颗小小的红宝石。
“而你,”汉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们这些该死的机器,设计出来就是为了永远不犯——”
“我在耶利哥放走了900个异常仿生人。”康纳打断他,“根据模控生命协议第17条,这属于最高级别的叛逃罪。”
汉克愣住了。他从未听康纳主动提起耶利哥的那一夜。
“那天之后,”康纳放下易拉罐,举起自己的右手,阳光透过他的指缝,“我的追踪程序每天会自检427次,寻找可能的逻辑漏洞。但有趣的是……”他握紧拳头,“越是检查,我越确定当时的错误——”
“——是你唯一做对的事。”汉克突然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止的湖面。康纳的瞳孔微微扩大,处理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你…在认可我的判断失误?”
汉克抓起一块扁平的石头,用力甩向湖面。石块在水面弹跳三次,最后沉入深水区。
“看,我年轻时能打五个水漂。”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现在连他妈的方向都扔不准。”
康纳的视线追随着涟漪:“人类称之为‘退化’。”
“我们管这叫‘活着’。”汉克踢开脚边的空罐,“生锈、老化、记错日期、爱上不该爱的人……”他的声音突然哽住,“该死的,就连现在和你坐在这里晒太阳,放在之前都是个错误。”
一只蓝蜻蜓停在康纳的膝盖上,透明的翅膀折射出虹彩。他低头观察这个微小生命体,突然说:
“昨晚我煮咖啡时打碎了你的马克杯。”
“什么?!”
“那个写着‘世界第一老爹’的杯子。”康纳的指尖轻轻碰触蜻蜓翅膀,昆虫立刻飞走了,“我尝试用环氧树脂修复,但接缝处始终有0.3毫米的错位。”
汉克盯着他:“所以你……”
“所以我买了个新的。”康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纯白瓷杯,“这次没有文字——因为我的数据库显示,人类对纪念品的态度存在矛盾。”
汉克愕然接过杯子,思索着他怎么还随身携带这种东西,不硌吗?阳光把瓷器的边缘照得半透明,他能看见自己指纹在釉面上留下的细小痕迹。
“塑料小子,”他突然笑了,“这可能是你犯过最像人的错误。”
康纳歪了歪头:“我不明白。”
“那个破杯子……”汉克用拇指摩挲着杯沿,“是科尔在幼儿园做的。丑得像被车碾过的河马,还他妈漏咖啡。”
湖对岸的橡树在风中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像一场迟来的掌声。
康纳的处理器安静了整整三秒。
“所以你一直使用它……”
“因为有些错误,”汉克举起新杯子,对着阳光眯起眼,“值得记住一辈子。”
他们身后的公路上,一辆满载仿生人的卡车呼啸而过。车身上喷涂着崭新的口号:“ERROR IS HUMAN”(错误即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