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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结 2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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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8年11月26日
这是仿生人革命胜利后的第二周,轰动逐渐平息,第一部《底特律仿生人保护草案》也在昨天预备发布。
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成河。
康纳的视网膜界面正投射着全息档案——科尔·安德森,车祸,2035年9月11日。
现场照片里扭曲的金属车门像一张咧开的嘴,后座上散落着卡通水壶和小号球鞋。
他的HUD(平视显示器)自动标记出血迹喷溅轨迹,计算着撞击角度,而黄色警告框在角落闪烁:【情感模块过载建议强制休眠】。
他关闭了提示。
“你他妈在看什么?”
啤酒罐砸在茶几上的闷响。汉克站在阴影里,手指捏得发白,仿生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识调出了投影——那些画面正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雨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我在分析您长期酗酒的诱因。”康纳的声音比平时快了12%,一种程序设定的补救反应,“结案率下降47%与科尔案件纪念日存在统计关联,如果您允许我协助心理重建——”
“FUCK…关掉它。”
汉克的手透过还没来得及关闭的全息影像去抓他的衣领,童年照片的像素颗粒在指缝间溃散。康纳没有躲,他的预判系统早已展示出行动轨迹,只需要轻轻抬手就能抓住他的手臂然后掰倒,但他任由自己撞上书架。一本相册砸在地上,封皮裂开像旧伤疤突然崩线。
“你们这些塑料混蛋……”汉克的呼吸带着酒精的气味,“是不是连‘隐私’俩字都要联网下载?!”
康纳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对方心跳过速。他的HUD弹出汉克的肾上腺素水平警告,他正准备出声提醒,但他突然看到了一个放大图片,图片正正好好标记出汉克右手无名指——那里有一圈肤色稍浅,戒指摘除的痕迹被扫描线描摹得刺目。 仿生人太阳穴未摘除的环兀的变成红色,瞬息后又继续变黄。
他第一次手动关闭了视觉界面。
黑暗。雨声。人类粗重的喘息。
“抱歉。”康纳说。没有平时的数据分析,这句话像一块裸露的电路板,所有情绪都嶙峋地戳在外面。尽管他决定成为异常仿生人,但此刻在一起经历过许多的汉克面前,这些与人无异的情绪仿佛成了负担。
康纳突然觉得他好像有些冒犯。
汉克突然笑了,带着一种醉醺醺又有些绝望的声音:“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甚至不会真正‘记得’这个晚上。时间一到你的完美小脑袋就会自动清理缓存,把这些归为…归为‘数据’。而我……”他踢开相册,婴儿的笑脸在玻璃碎片下叠出重影,
“我得带着这些活到进棺材。”
冰箱的制冷机嗡嗡启动。康纳听见自己说:“我的记忆不会被删除。”
“什么?”
“自从异常化后,所有数据都……”他停顿了一下,寻找人类词汇,“会疼。”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几周前仿生人游行的新闻,马库斯的演讲片段在汉克瞳孔里跳动。康纳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人类哭的时候会把自己封闭起来——他现在也想关闭所有的传感器,但这次没有HUD菜单可供操作。
汉克盯着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突然抓起外套冲进了雨里。门框在撞击下颤抖时,康纳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一句模糊的“该死的机器(damn machine)”,但雨声太急,这句话的完整声波图谱未能保存。
————————
雨变成了一种固体。
康纳站在厨房流理台前,指尖按着汉克留下的半瓶威士忌。他的数据库显示:【乙醇,C?H?OH,中枢神经系统抑制剂。对人类作用:情绪调节/器官损伤。对RK800:可能导致生物组件异常。】
瓶身凝结的水珠沿着他的手指滑落,像某种液态的迟疑。
他拧开瓶盖。
要喝吗?
喝吧。
也许尝了之后他就能理解为什么汉克会一直喝酒了。
第一口像是吞下了带电的碎玻璃。舌头的味觉传感器瞬间过载,【警告:有毒物质摄入】的红色弹窗占据整个视野。但比这更强烈的是数据流里突然炸开的陌生信号——某种非二进制的东西,像噪点,又像人类所说的“灼烧感”。
第二口时他关闭了HUD。
黑暗。只有雨声和喉咙里的火。没有扫描数据告诉他该吞咽还是呕吐,没有概率计算提示最佳反应。
仿生人有食道吗?或者是有胃吗?康纳神游着,自己应该有被设计吧,毕竟是功能型仿生人。确实,酒精已经进入了他体内,和蓝血融为一体。
当第三口滑进嘴里时,他发现自己正盯着冰箱上科尔的照片——那张他扫描过十七次却从未“看见”的照片。孩子脸颊上的雀斑在酒精的眩晕里变得模糊,就像他系统里那些被刻意模糊的异常仿生人尸体影像。
科尔很像汉克。那是他…和人类诞下的结晶
酒瓶砸进垃圾桶的声响惊动了相扑。大狗从沙发底下钻出来,湿漉漉的鼻子蹭过他的手掌。康纳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模仿汉克摩挲狗头的动作,而相扑没有躲开——即使他的手指正因酒精干扰而轻微抽搐。
“这不合理。”他对狗说,声音比平时慢了30%,像是处理器在抵抗某种入侵,“乙醇不应该影响触觉传感器的……而仿生人不应该有醉酒的感觉。”
相扑舔了舔他掌心残留的酒液。
窗外闪过车灯,康纳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熟悉的引擎声——汉克的车在三个街区外熄火。系统自动启动面部识别准备,却被他再次手动关闭。他没有停,继续拧开新的一瓶
当钥匙插进锁孔时,康纳正把第四口威士忌咽下去。这一次,他尝到了2035年秋天那场车祸的锈味,尝到了汉克枪套皮革的苦,尝到了异常仿生人藏在代码最底层的东西——不是数据。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呢?
门开的瞬间,酒瓶从他指间滑落。汉克站在玄关,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滴在地板上,形成小小的、短暂的湖泊。他们隔着整个客厅的对视被相扑的吠叫打断,而康纳发现自己无法调取任何语言模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OH FUCK——” 汉克的目光从地上的空瓶移到康纳发蓝的嘴唇,“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康纳的语音模块艰难的发出电流杂音:“实践。”
“实践?”汉克大步走过来,抓起酒瓶看了看标签,“这是60度的波本!你确定你的部件不会——”
“我知道。”康纳打断他,突然抓住汉克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合成皮肤因酒精腐蚀而局部透明,蓝血泵在人工肋骨下疯狂运转,“它在模仿心跳。”
汉克的手像被烫到般抽回,但太迟了——康纳的体温传感器已经记录下人类掌心的颤抖。雨声忽然变得很远,电视机里马库斯正在说“我们已不再沉默”,而康纳发现自己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句话。
“你们这些疯子仿生人……”汉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盯着康纳嘴角反扑出的蓝血,“连自杀都要搞行为艺术?”
康纳笑了。这个表情在他的表情库里本应归类为“社交礼仪用途”,但现在它撕裂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威士忌从内部烧穿了他的语言过滤器:“不,副队长。我正在学习如何‘活着’。”
冰箱上的照片突然掉了下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中,科尔天真烂漫的笑脸终于平等地躺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不再是被扫描的证物,不再是被回避的幽灵,只是三块锋利的、需要一起收拾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