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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南起 慧冉怨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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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金砖地,今日踩上去,仿佛浸透了江南的血泪与焦烟,每一步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八百里加急的塘报如同淬了毒的冰锥,一道接一道钉在蟠龙金柱下,也狠狠钉在满朝朱紫的心尖上。兵部侍郎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连日暴雨,江堤多处溃决,洪水滔天,淹没田舍城池无数!灾民流离,饿殍载道!更……更有乱民啸聚,趁势而起,打出‘替天行道’旗号,攻掠州县,开仓放粮……江南道,危矣!”
“废物!都是废物!”御座之上,皇帝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雄狮,震得殿顶藻井的灰尘簌簌落下。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连日来的忧愤已让他显出几分憔悴,此刻更因这噩耗而气急攻心,猛地一阵剧烈呛咳,旁边侍立的老太监慌忙递上参汤。冕旒的玉珠剧烈晃动,遮挡不住那双燃着熊熊怒火与深深疲惫的眼睛。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大殿。方才还因些微小事争论不休的官员们,此刻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将头埋进笏板里。江南已成炼狱,滔天的洪水裹挟着暴戾的民怨,那是能吞噬一切的漩涡。赈灾?平乱?哪一件不是九死一生、千难万险的苦差?做好了未必有功,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遗臭万年!
“陛下!”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出列,声音干涩,“户部……户部已竭尽全力筹措粮秣、银钱,然……然杯水车薪,且路途遥远,道路断绝……”
“陛下!”工部尚书紧随其后,愁眉苦脸,“江防失修,实乃历年积弊,非一日之功。当务之急是……是疏导流民,严防瘟疫……”
“陛下!乱民势大,裹挟日众,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一位武将模样的官员声音洪亮,却只字不提由谁去行这“雷霆手段”。
推诿。扯皮。模棱两可的空话。如同江南连绵的阴雨,黏腻湿冷地糊满了整个朝堂。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规避着那核心的、致命的问题——谁去?谁去江南力挽狂澜,做那根定海神针?
林池缘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绯色的云雁补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宽大的袖袍下,手指冰凉,深深掐入掌心。江南……那是她的桑梓之地!塘报中每一个冰冷的字眼,都化作一幅幅血淋淋的画面在她脑中翻腾:熟悉的青瓦白墙被浊浪吞没,田埂上倒伏着肿胀的尸体,孩童在泥泞中哭泣,绝望的乡民被逼上绝路,拿起简陋的武器……愤怒与悲悯如同毒藤,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能坐视!身为朝廷命官,身为江南儿女,她不能!
然而,冰冷的理智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她清楚自己的能力极限。她精于谋略,长于治学,甚至能在北疆风雪中开辟生路,但面对如此复杂、凶险、涉及百万生灵的灾乱漩涡,她没有绝对的把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性命前程,更有林家满门的安危,有慧冉那扭曲而沉重的依恋,甚至……还有那个莽夫在北疆风雪中交付给她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
去?还是不去?两股力量在她心中激烈撕扯,煎熬如火。她微微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腥甜。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踏出那一步,将自身与这滔天劫难绑在一起时——
“陛下!”一个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锐气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沉闷的殿宇中。
魏伯晟一步跨出武将班列,身姿挺拔如标枪,崭新的镇北将军朝服也掩不住他眉宇间那股一往无前的悍勇。他抱拳,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江南糜烂,民不聊生,乱象丛生,非强力不足以定乾坤!臣魏伯晟,愿亲赴江南!整肃军务,弹压叛乱,开仓赈济,为陛下分忧!不荡平贼氛,安靖地方,臣誓不还朝!”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惊愕,有钦佩,但更多的,是看傻子般的怜悯和幸灾乐祸。到底是年轻气盛,不知死活!
“胡闹!”一声威严的断喝,带着雷霆之怒,瞬间压下了殿内的骚动。
魏侯爷魏长钧猛地出列,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如同淬了冰的鞭子。他转向御座,深深一躬,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陛下息怒!犬子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江南局势错综复杂,非仅凭一腔血勇可解!况其北疆初归,军务尚未完全交割,实不宜……不宜担此重任!”他话语点到即止,但“不宜”二字背后,是长公主府无声的意志——魏伯晟是长公主唯一的儿子,是魏家未来的希望,绝不容许他折损在江南那泥潭里!
魏伯晟被父亲当众呵斥阻拦,瞬间涨红了脸,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梗着脖子就要反驳:“父……”
“住口!”魏侯爷厉声打断,目光如刀,“军国大事,岂容你儿戏!退下!”那一声“退下”,带着武勋世家家主的绝对威严,更隐含着母亲长公主的严令。
魏伯晟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像一头被强行套上缰绳的烈马,愤怒、不甘、憋屈的情绪在眼中翻腾,却终究不敢在御前彻底忤逆父亲。他死死咬着牙,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留下一个倔强挺直、写满不服的背影。
朝堂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仅有的几个基层官员战战兢兢地表示愿意前往协助赈灾,但无人敢应承那统筹全局、平乱安民的重担。缺口依旧巨大,如同江南溃决的堤坝。
就在这死水微澜、人人自危的当口,一个沉稳中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沉闷的空气:
“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魏伯晟身上移开,聚焦到那个清瘦挺拔的绯色身影上。
林池缘已然出列。方才内心的激烈挣扎,在魏伯晟那一声“愿往”的冲击下,在她目睹魏侯爷那赤裸裸的保全与朝堂集体失语的冰冷现实后,反而沉淀下来,化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江南的哭声压倒了所有的权衡利弊。她对着御座,深深一揖,脊梁挺得笔直,声音平稳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江南乃国之粮仓,万民生息之地。今罹此大难,民陷水火,乱象已生。非仅赈济可安,更需能臣坐镇,统筹全局,抚民剿逆,双管齐下。臣林池缘,虽才疏学浅,然受君恩禄,岂敢惜身?愿为陛下分忧,赴江南行巡抚事,整饬吏治,开仓放粮,疏导流民,并……相机剿抚乱民,以安江南!”
话音未落,一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便狠狠刺了过来!
“林侍讲忠勇可嘉!”魏侯爷魏长钧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和算计,脸上却浮起虚伪的赞叹,“然江南百废待兴,非一人之力可挽狂澜。林侍讲精于文治,长于谋略,此去正可大展宏图!陛下,臣以为,林侍讲乃不二人选!定能不负圣望,安靖江南!”
举荐!赤裸裸的举荐!更是赤裸裸的借刀杀人!谁不知道林池缘拒绝了长公主府的招揽?谁不知道她与魏伯晟在北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龃龉?魏侯爷此举,便是要将这烫手至极、九死一生的山芋,硬塞到林池缘手中,让她去趟那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火坑!既能除掉这个碍眼的“孤臣”,又能绝了魏伯晟那不顾一切的念头,更能在皇帝面前彰显“举贤不避仇”的“大度”,一箭三雕!
“父亲!你——!”魏伯晟瞬间炸了!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顾忌,在听到父亲竟然举荐林池缘去送死的这一刻,轰然崩塌!一股炽烈的怒火混合着无法言说的恐惧和心疼,如同火山般喷发!他猛地转身,双目赤红,死死瞪着魏长钧,那眼神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幼兽,要将生父撕碎!
“林池缘一个文官!他……他身子骨什么样你不知道吗?江南那是什么地方?洪水!瘟疫!暴民!那是要人命的!你……你这是推他去死!”魏伯晟的声音嘶哑咆哮,完全失去了理智,什么君臣礼仪,什么父子纲常,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知道,他绝不能让林池缘去!绝不能让那个在北疆风雪中救了他和五千兄弟、那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去那个比北疆凶险百倍的绝地!
“放肆!逆子!”魏长钧勃然大怒,脸色由青转紫,万没料到儿子竟敢在御前如此忤逆顶撞,甚至为了一个外人!他抬手怒指魏伯晟,气得浑身发抖,“朝堂之上,岂容你咆哮无状!林大人乃陛下钦点能臣,国之栋梁,为国分忧,何惧艰险?轮得到你在此置喙?!”
“他算哪门子栋梁!他就是个……”魏伯晟口不择言,几乎要将“病秧子”三字吼出,却在触及林池缘投来的那道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了然的目光时,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噎住。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早已看穿了魏侯爷的用心,也看穿了他此刻失控的缘由。正是这种平静,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魏伯晟的心上,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痛楚难当。
就在父子二人剑拔弩张,朝堂一片哗然死寂之际,林池缘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
“臣,领旨。谢陛下信任,谢魏侯爷举荐。”
她对着御座,深深叩拜下去。动作沉稳,姿态恭谨,仿佛刚才那场因她而起的激烈风暴与她毫无干系。她甚至没有再看暴怒的魏伯晟一眼,也没有理会魏侯爷那复杂难明的目光。她的决定已下,心志如铁。江南的灾民在等她,那些绝望的哭声容不得她再有半分犹豫。至于前途凶险……她林池缘走过的绝路,难道还少么?
“好!好!”皇帝猛地一拍御座扶手,疲惫浑浊的眼中终于迸发出一丝光亮,带着孤注一掷的决断,“林卿忠勇体国,朕心甚慰!即擢升林池缘为江南道巡抚,赐尚方宝剑,节制江南文武,便宜行事!务必安抚黎庶,平定乱局,肃清奸宄!所需钱粮兵员,各部当竭力配合,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所托!”林池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沉重力量。
退朝的钟磬声敲响,沉闷而悠长。朱紫重臣们如同退潮般涌出紫宸殿,低声议论着方才的惊心动魄,投向林池缘背影的目光复杂无比,有钦佩,有惋惜,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魏伯晟像一头困在笼中的怒狮,冲出殿门,几步便追上那道清瘦决然的绯色背影。
“林池缘!你给我站住!”他低吼着,一把抓住林池缘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宫道湿滑,残留的雨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林池缘被迫停下脚步,手臂传来的剧痛让她微微蹙眉。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魏伯晟那双燃烧着怒火、焦虑和深重不解的眼睛。
“你疯了吗?!”魏伯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你知不知道江南现在是什么样子?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洪水、瘟疫、暴民……那些乱民杀红了眼,可不管你是不是朝廷命官!还有那些地方官,一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你这身子骨……你去?你去送死吗?!”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灼烫着林池缘冰冷的皮肤。
“魏将军,请放手。”林池缘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波澜,“此乃圣命,职责所在。江南万民,亟待援手,岂能因畏难而惜身?”
“职责?狗屁的职责!”魏伯晟气得口不择言,手却抓得更紧,“我爹那是要害你!你看不出来吗?就因为你……因为你……”他卡住了,那句“拒绝了我母亲”终究没能说出口,化作更深的憋闷和愤怒,“总之你不能去!我去找陛下!我去求他收回成命!大不了……大不了这镇北将军我不做了!我替你去!”
“荒谬!”林池缘猛地抽回手臂,力道之大竟让猝不及防的魏伯晟踉跄了一下。她看着魏伯晟,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魏伯晟,你以为这是儿戏?这是战场!是关乎百万黎庶生死的危局!不是让你逞个人意气、玩兄弟义气的地方!陛下旨意已下,覆水难收!我林池缘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她字字如冰锥,狠狠刺向魏伯晟那颗被关切和愤怒灼烧的心,“管好你自己吧!镇北将军!”
说完,她不再看魏伯晟瞬间惨白、写满受伤与难以置信的脸,决然转身,绯色的官袍下摆在湿冷的宫道上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只留下魏伯晟僵立在原地,如同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石雕,雨水顺着他英挺却失魂落魄的脸颊滑落。
林府。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和……那道如影随形、几乎要将她后背灼穿的目光。林池缘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才允许自己泄露出那一丝强撑的疲惫。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熟悉的药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慧冉身上特有的冷冽熏香气息,并未带来丝毫安宁,反而让她心头的枷锁感更重。
“夫君回来了。”轻柔婉转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林池缘睁开眼。慧冉正静静立在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衬得她身姿纤弱。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如同精心描绘的面具,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不动声色地扫过林池缘略显苍白的脸、微蹙的眉心和带着湿气的官袍下摆。
“嗯。”林池缘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和倦意,不欲多言,径直向书房走去。她需要安静,需要思考,需要为即将到来的江南之行谋划万千。
“夫君面色不佳,可是朝中……”慧冉莲步轻移,跟了上来,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无事。”林池缘打断她,脚步未停,“江南水患,陛下委以重任,需早做准备。”
“江南?”慧冉的声音里适时地透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担忧,“那里……听闻已成泽国,凶险万分!陛下怎可……”她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急促沉重的拍门声和门外那熟悉得让她心底瞬间翻起毒液的咆哮打断。
“林池缘!开门!你给我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林池缘——!”
是魏伯晟!他竟然追到了府上!
林池缘的脚步猛地顿住,眉头锁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更深沉的疲惫。他怎么如此……纠缠不休!
慧冉脸上的温婉笑意瞬间凝固,如同精美的瓷器裂开了一道缝隙。眼底深处,一丝阴冷刻骨的恨意如同毒蛇般骤然抬头!又是他!这个阴魂不散的莽夫!他凭什么?凭什么一次次地闯入她和夫君的世界?凭什么用那种……那种仿佛要将人吞噬的眼神看着她的夫君?尤其是……尤其是当她刚刚知晓了那个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的惊天秘密之后!
书房的门被林池缘拉开。门外,魏伯晟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他像一头落水的、却依旧不肯低头的雄狮,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开门的林池缘。
“你到底想怎样?”林池缘的声音冷得像冰,堵在门口,没有丝毫让他进来的意思。
“我想怎样?”魏伯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和不顾一切,“我想救你的命!林池缘!江南去不得!那是死路!我爹举荐你没安好心!朝堂上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更没安好心!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你……”
“够了!”林池缘厉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锋,“魏伯晟!江南万民正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等不起你的‘好心’!也等不起你在这里无谓的纠缠!我的命,我自己负责!我的路,我自己走!无需你在此指手画脚,徒乱人意!请回!”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魏伯晟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撞上林池缘,他身上湿冷的雨水气息和浓烈的焦灼感扑面而来,“你那风吹就倒的身子骨?还是你那满脑子的之乎者也?林池缘!你清醒一点!这不是崇文书院考策论!那是真刀真枪!是会死人的!我不想看着你死!你明不明白?!”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超越界限的痛楚。
这直白到近乎赤裸的关切,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池缘心上,也彻底点燃了暗处那双窥视眼睛里的毒火!
回廊的阴影深处,慧冉死死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她看着雨中魏伯晟那毫不掩饰、几乎要将林池缘吞噬的炽热目光,听着他那句“我不想看着你死”,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刚刚被“夫君实为女子”这个真相割得鲜血淋漓的心!
夫君是女子……
这个认知如同九天惊雷,将慧冉过往所有的信仰、所有的痴恋、所有的牺牲与偏执,都炸得粉碎!她付出全部去仰望、去守护、甚至不惜接受“天阉”这种屈辱谎言去独占的“神明”,竟然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荒谬绝伦的骗局!巨大的背叛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如同毒液般在她血管里奔流。
而此刻,看着雨中魏伯晟对“夫君”那近乎疯狂的关切,一个更恶毒、更让她无法忍受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他知道!魏伯晟一定早就知道了林池缘是女子!否则,一个男人,怎会对另一个男人流露出如此……如此不堪的眼神?他们之间,在北疆,在那些她不知道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林池缘把她最不堪、最屈辱的秘密,瞒着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却告诉了那个她最厌恶的莽夫!
滔天的恨意混合着扭曲的嫉妒,瞬间吞噬了慧冉所有的理智!凭什么?她才是那个日夜守候、付出一切的人!凭什么那个莽夫能得到她拼命隐藏的秘密?凭什么他能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的“夫君”?恨!她恨林池缘的欺骗!更恨魏伯晟的觊觎!恨不能将这两个人……一同拖入地狱!
面上,慧冉却强行挤出一丝泫然欲泣的担忧,从阴影中快步走出,手中拿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柔弱:“夫君!魏将军!你们……你们快别吵了!外面雨大风寒,魏将军快请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夫君身子弱,经不得这般气恼的……”她试图去拉林池缘的手臂,将披风披到她肩上,动作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亲昵。
“滚开!”魏伯晟此刻眼中只有林池缘,对慧冉的靠近和言语充满了极度的烦躁和不耐,如同驱赶一只碍事的苍蝇,看都没看她一眼,粗暴地挥手格开她递披风的手。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着林池缘,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好!好!林池缘!你铁了心要去送死是吧?行!我拦不住你!但我告诉你,你想一个人去,门都没有!”
说完,他不再看林池缘瞬间变得锐利的眼神,也不看被他挥得一个趔趄、脸色煞白、眼中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慧冉,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冰冷的雨水和滔天的怒气,大步冲出了林府的大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雨幕之中。
“夫君……”慧冉稳住身形,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楚楚可怜地望着林池缘,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然而,在她低垂的眼帘下,那汹涌的恨意和冰冷刺骨的算计,却如同深渊般翻腾不息。
林池缘看着魏伯晟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那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这个莽夫……他又想干什么?她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对慧冉的表演感到一阵心力交瘁。
“我没事,慧娘。你也回去歇着吧。”她声音透着浓浓的倦怠,转身走进书房,沉重地关上了门。她需要安静,需要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积蓄力量。
慧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令人心寒的冰冷和扭曲。她缓缓抬起刚才被魏伯晟挥开的手,指尖因为用力攥紧而毫无血色。她慢慢转身,走向庭院角落一株开得正盛的月季,伸出冰冷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捻住一朵娇艳欲滴的花苞。
然后,猛地用力!
娇嫩的花苞在她指尖被残忍地碾碎、揉烂,鲜红的花汁如同淋漓的鲜血,沾染了她苍白的指尖,散发出浓郁到刺鼻的甜腥气息。
“魏……伯……晟……”三个字如同毒蛇吐信,从她齿缝间冰冷地挤出,带着无尽怨毒,“你……休想……”
长公主府。松涛堂。
沉重的紫檀木门被魏伯晟带着一身水汽和不顾一切的蛮力猛地撞开!惊得堂内侍立的宫女太监齐齐一颤。
“母亲!”魏伯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雨水混着汗水顺着脸颊流淌,但他全然不顾,只是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端坐主位、面色沉凝如水的长公主。
“求母亲!求母亲救救林池缘!”他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哀求,甚至……一丝绝望的哭腔,“陛下派他去江南!那是死地!母亲,您去求求舅舅!求他收回成命!或者……或者换个人去!求您了母亲!”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长公主端着一盏青玉茶盏,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她看着跪在堂下、狼狈不堪却为了另一个男人不惜向她下跪磕头的儿子,那双凤目之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救他?”长公主的声音悦耳,却冷得像冰窖里冻过的刀子,“本宫为何要救一个不识抬举、屡次三番折辱我长公主府的人?”
“母亲!”魏伯晟猛地抬头,额头已是一片青紫,“林池缘他……他不是有意的!他只是……他只是有自己的坚持!江南真的不能去啊!他会死的!”
“他的死活,与我长公主府何干?”长公主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而冷酷的声响,“魏伯晟,你给本宫听清楚了!收起你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林池缘是生是死,是他的命数!你若再敢为他向陛下求情,休怪本宫……”
“母亲!”魏伯晟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打断了长公主的话,眼中爆发出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好!您不救他!那我去!我去总行了吧!我跟他一起去江南!我去护着他!我去替他趟那刀山火海!求母亲成全!否则……否则儿子今日就跪死在这里!求舅舅下旨,允我同往!”他再次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更加沉闷,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他豁出去了,什么前程,什么安危,他都不顾了!他只知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林池缘独自去死!
“你——!”长公主霍然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被彻底忤逆的暴怒和一丝……被儿子这不顾一切姿态所刺痛的惊愕!她指着魏伯晟,手指微微颤抖,“孽障!你……你竟敢威胁本宫?为了一个外人?!来人!给我……”
“母亲!”魏伯晟抬起头,额上鲜血混着雨水蜿蜒流下,衬得他脸色惨白,眼神却亮得吓人,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儿子不是威胁!儿子是求您!也是求舅舅!江南大乱,非强力不足以定!儿子愿为陛下分忧!愿为母亲分忧!与林池缘同去,一文一武,或可力挽狂澜!若母亲执意不允……儿子唯有长跪宫门,直至舅舅召见!”
“砰!”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手中的青玉茶盏狠狠摔在地上!价值连城的玉盏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汤和碎片四溅!
“反了!反了!本宫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她胸口剧烈起伏,凤目含煞,死死盯着跪在满地狼藉中、额头流血却依旧倔强昂着头的儿子。愤怒如同烈火灼烧着她的理智,但更深沉的,是一种被触碰到逆鳞的冰冷忌惮。魏伯晟是她唯一的儿子!是长公主府未来的根基!他若真豁出去长跪宫门,闹得满城风雨,皇帝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看?她长公主府的脸面何存?更关键的是……皇帝正愁无人可用,魏伯晟这“主动请缨”,正合了皇帝将长公主府势力也拖下水、共同承担江南风险的心思!
巨大的愤怒与冰冷的算计在她心中激烈交锋。最终,那属于政治动物的绝对理性,压过了属于母亲的愤怒和一丝丝心痛。
“好……好!”长公主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一种被逼妥协的屈辱,“你要去送死,本宫成全你!滚!给本宫滚出去!本宫不想再看见你!”
“谢母亲!”魏伯晟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仿佛得到了救命的赦令,重重磕了一个头,挣扎着就要站起来。
“慢着!”长公主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本宫今日就让你记住,什么叫君臣之纲,什么叫母子之伦!来人!请家法!”
沉重的廷杖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落在魏伯晟挺直的脊背上。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湿冷的衣衫。每一下重击,都带来钻心的剧痛,也像是在将他心中某些模糊不清的东西,捶打得更加清晰、更加炽热。为了她……值得!他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翌日清晨,一道加急的圣旨送到了刚刚整装待发的林池缘手中,也送到了趴在榻上、背后一片血肉模糊的魏伯晟床头。
“……着江南道巡抚林池缘,会同镇北将军魏伯晟,即日启程,共赴江南。巡抚主理民政赈济,将军节制军务剿抚。文武相济,同舟共济,务必荡涤妖氛,安靖江南,解民倒悬!钦此!”
林池缘捧着圣旨,指尖冰凉。果然……他还是来了。用这种近乎自残、忤逆父母的方式。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绪如同江南连绵的阴雨,复杂难言。有沉重,有无奈,有一丝被强行捆绑的恼怒,但心底最深处,那冰封的角落,似乎也被这莽夫不顾一切的热血,悄然撬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而林府深闺,慧冉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却带着诡异笑意的脸,指尖轻轻拂过一支冰冷的金簪。圣旨已下,大局已定。她的“夫君”和那个最碍眼的莽夫,将一同踏上通往江南——那个巨大坟场的道路。也好……在那片混乱与死亡之地,有些事,或许……会变得容易许多。她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温顺彻底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与算计。
三日后,京城南门外。
烟尘微起,数辆坚固的马车和一小队精锐护卫已集结完毕。林池缘一身简朴的深青色常服,立于车旁,身形依旧单薄,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与坚毅。她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轮廓,目光掠过远处城楼上某个一闪而逝、带着刻骨恨意的身影,最终落在那辆由亲兵小心搀扶着才勉强坐上去的、属于魏伯晟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魏伯晟那张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却依旧带着倔强与一丝……莫名期待的脸。四目隔空相对,一个沉静如渊,一个炽烈如火。千言万语,尽在无言的风尘之中。
“启程。”林池缘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地吩咐。
车辙转动,碾过官道的尘土,向着南方那片未知的、被血泪与烽烟笼罩的土地,缓缓驶去。前路是滔天的洪水,是燃烧的民怨,是凶险的阴谋,是深不可测的杀机,也是……两颗在绝境边缘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即将共同面对惊涛骇浪的心。
江南的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