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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疑云初现 教学课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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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朝会结束,金銮殿的余威尚在空气中震荡。林池缘一身绯色四品云雁补服,步履沉稳地穿过层层宫禁。初升的朝阳为巍峨的宫墙镀上一层淡金,却驱不散深宫内苑无处不在的森然寒气。通往内廷书房的宫道幽长寂静,只闻引路太监细微的脚步声和她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成为太子少傅兼诸皇子师已逾半月,这份天恩浩荡带来的并非荣耀的轻松,而是如履薄冰的沉重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审视。
“林大人,前头就是上书房了。”引路的太监声音尖细,带着程式化的恭敬,眼神却飞快地扫过林池缘沉静的侧脸。
“有劳公公。”林池缘微微颔首,目光投向那扇象征着帝国未来储君教养之地的朱漆大门。门内,是大梁最尊贵也最复杂的几个少年。太子李璋端方持重,但眉宇间已初显对权柄的渴望与对掣肘的不耐;三皇子李琮骄纵轻狂,视规矩如无物;十二皇子李琛年幼懵懂;而那个坐在最角落阴影里,如同将自己缩进尘埃的七皇子李胤,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平静表面下涌动着难以揣测的暗流。
甫一踏入上书房,一股混合着上好松烟墨香与少年人特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皇子们已按序坐定。太子李璋正襟危坐,见林池缘进来,矜持地点了点头。三皇子李琮斜倚着椅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眼神带着惯有的轻佻。十二皇子李琛好奇地东张西望。唯有李胤,依旧低垂着头,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只有面前摊开的《尚书》书页边缘,被他过于用力的指尖按得微微发白。
林池缘行至讲席,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并未因身份的尊卑而有丝毫谄媚或倨傲。“今日,讲《孟子·告子下》篇,‘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一节。”她的声音清朗沉稳,如同山涧清泉,瞬间吸引了所有皇子的注意,连李琮也暂时停下了手中的把玩。
她引经据典,将孟子阐述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之理,结合历代明君贤臣在困境中崛起的事例,讲得深入浅出,鞭辟入里。她着重剖析“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的内涵,强调挫折磨难对于磨砺心志、增益才干的重要性,并非空谈道德,而是将之置于治国理政、担当大任的高度来阐发。太子李璋听得若有所思,频频颔首。连起初漫不经心的李琮,也不由自主地被其精妙的论述和渊博的学识所吸引,渐渐坐直了身体。
“……故而,困苦磨难,非天之罚,实乃成器之砥石。为君者,为臣者,皆当有此觉悟,不惧险阻,方能在乱局中砥柱中流,成就功业。”林池缘的结语铿锵有力,余音在上书房内回荡。
短暂的静默后,太子李璋率先开口,带着储君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林少傅所言甚是。然则,身处逆境,当如何自持?如何辨明方向,不为外邪所侵?”
林池缘正要回答,一个低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和求知欲,从角落传来:“学生……学生愚钝,敢问少傅,若身处极暗之境,孤立无援,周遭皆是恶意环伺,又当如何‘动心忍性’?又如何确信,所行之事,非是徒劳?”
是李胤。他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不再死寂,而是闪烁着一种刻意伪装的困惑与……极其专注的探究。他问得极其尖锐,直指人心最深的绝望,仿佛在叩问林池缘本人坚守“孤臣”之道的信念根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胤身上,带着惊讶、审视,还有李琮毫不掩饰的嗤笑。太子李璋微微蹙眉,显然不满李胤打断了他与帝师的问答。
林池缘心中微凛。李胤这个问题,绝非单纯求教。他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悄然吐信,精准地试探着她内心的坚壁。她面上却无波澜,目光平静地迎向李胤那双看似懵懂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七殿下此问,切中肯綮。”林池缘声音沉稳依旧,“身处极暗,孤立无援,确为至艰之境。然孟子亦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皇子,最后落回李胤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动心忍性’,首在‘持心’。心持正道,如北辰居所,则万邪不侵。纵使周遭皆暗,心中自有光明烛照。此光明,非虚幻寄托,而是对天地伦常、社稷生民之敬畏,对自身信念之坚守。知晓为何而忍,为何而持,方能在绝望中寻得一线生机。”
“其次,在‘明辨’。孤立无援,非耳目闭塞之由。愈是艰危,愈需明察秋毫,审时度势。恶意环伺,更需谨言慎行,以静制动。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细微处见端倪。辨明敌我,洞察虚实,方能积蓄力量,伺机而动。切不可因一时之愤,行匹夫之勇,徒耗己力。”
“至于是否徒劳……”林池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沉凝,“世事如棋,乾坤莫测。尽人事,听天命,非是消极。只要所行之事,无愧于心,有益于国,有益于民,则无论成败,皆为‘曾益’。此‘益’在于心志之磨砺,在于风骨之淬炼,在于俯仰无愧于天地。史笔如刀,功过自在人心。殿下以为,商鞅车裂,其法废乎?岳飞冤死,其志泯乎?”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李胤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浓,甚至隐隐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他沉默片刻,深深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教”与“触动”:“学生……明白了。谢少傅教诲。”他再次垂下眼帘,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影子,但林池缘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探针,并未收回,反而更加锐利。
这次看似寻常的课业问答,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在李胤心中激起了远超表面的涟漪。下学后,他回到自己那处位于皇宫最偏僻角落、终年阴冷潮湿的宫苑,屏退仅有的、心不在焉的宫人。关上沉重宫门的刹那,他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温顺与茫然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深沉。
他走到那张掉漆的陈旧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遇水不晕的桑皮密笺。昏黄的烛火跳跃,映着他尚显稚嫩却已布满阴霾的脸庞。他提起一支狼毫小楷笔,蘸饱了浓墨,笔尖悬停片刻,随即落下,字迹工整却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查。林池缘家仆周伯,十五年前林家坳接生稳婆王氏下落。秘。”
他将密笺仔细折成方胜,塞入一个细如竹筷、中空密封的乌木小管内。走到紧闭的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四周死寂无声,才对着浓重如墨的夜色,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带着独特韵律起伏的、模仿寒鸦归巢的鸣叫。
声音落下不过片刻,一道融入夜色的、轻巧得如同狸猫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宫墙,落在窗下。黑影全身包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毫无感情的眼睛。他对着窗内,无声地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接过了那枚冰冷的乌木管。没有任何言语,黑影如同来时一般,身形一晃,再次融入无边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胤依旧站在窗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望着外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而笃定的光芒。林池缘……你的刚直,你的无畏,你的“问心无愧”,究竟是真是假?那林家坳的稳婆,便是撬开你秘密的第一道缝隙!他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林府,书房。
灯花偶尔在烛芯上爆开细微的声响。林池缘伏案疾书,处理着翰林院堆积的公务。成为帝师后,她肩上的担子更重,不仅要备讲筵、应对诸皇子,还要参与编修国史、草拟诏敕,更要时刻警惕朝堂上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案头堆满了摊开的卷宗和写满批注的奏疏副本。慧冉端着一碗温热的药膳汤,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放在书案一角,没有立刻离开。
“夫君,夜深了,喝了汤早些安置吧。”慧冉的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带着化不开的关切。她看着林池缘清瘦的侧影和眼底淡淡的青影,心疼如同藤蔓缠绕。成为“林夫人”这数月,她享受着这名分带来的满足感,却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林池缘身上那层无形的、厚重的隔膜。她渴望靠近,渴望被依赖,渴望成为夫君唯一的光和依靠。
“嗯,有劳慧娘。”林池缘头也未抬,笔尖在奏疏上划过,留下沉稳的字迹。她端起药碗,那熟悉的、带着浓郁苦涩气味的汤药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这是她自懂事起便每日必饮的枷锁,压制着属于女子的痕迹,也侵蚀着她的根本。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熟悉的灼烧感,更深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慧冉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动作,落在那只空了的药碗上。这药……她嫁入林府后,便由她亲自经手煎煮。最初,她只当是夫君身体孱弱,需要长期调理。但日子久了,一些细微的不对劲如同水底的暗礁,渐渐浮上心头。她出身农家,虽不通医理,却也见过乡野妇人调理气血的方子。夫君这药的气味、色泽、乃至每次饮下后那瞬间压抑不住的、极其细微的生理性不适(她曾无意中瞥见过林池缘饮药后强忍干呕的模样),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它不像是寻常的补药或治疗咳喘之疾的药,反而……带着一种刻意压抑什么的霸道。一个模糊的、让她心惊肉跳却又不敢深想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脑海——这药,莫非是为了压制……?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随即被她强行按捺下去。不,不可能!夫君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是名动天下的状元郎、帝师!她怎么能有如此亵渎的猜想?一定是夫君身体底子太差,需要特殊的方子。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如野草般疯长。她看着林池缘那过分清秀的眉眼、异常单薄的身形、常年苍白的面色,以及束在宽大朝服下似乎过于平坦的胸膛……一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拼图般在她脑海中一点点浮现。
“慧娘?”林池缘放下笔,察觉到慧冉长久的沉默和过于专注的目光。
慧冉猛地回神,脸上瞬间堆起温婉的笑容,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没什么,夫君。只是看你太辛苦了。”她上前,极其自然地拿起空碗,指尖却微微发凉。“妾身去给你打盆热水来泡泡脚,解解乏。”她转身离开书房,脚步比平时略显急促。心中那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魔咒,挥之不去。她必须弄清楚!为了夫君的身体,也为了……她心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她不能容忍有任何未知的、可能威胁到她独占夫君的秘密存在!
从那天起,慧冉的行动变得隐秘起来。她借着管家之便,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查林池缘的药方来源。她以“夫人关心老爷身体,想了解药性以便更好照料”为由,旁敲侧击地询问府中负责抓药的老仆周伯。周伯是林家的老人,对林池缘忠心耿耿,口风极紧,只含糊说是江南名医所配,专治先天不足之症,药方珍贵,从不示人。
慧冉并不气馁。她开始留意药渣。每次煎煮后,她不再让下人随意丢弃药渣,而是亲自收拾,悄悄留下一些残渣,仔细辨认。她虽不识全药,但其中几味药的气味和形状,让她隐隐觉得熟悉。她假借回“娘家”探亲(实则是去京郊一个她暗中打探到的、擅长妇科杂症的老药婆处),将包好的药渣混在其他杂物中带了出去。
“阿婆,您帮我看看,这几味药……是治什么病的?”慧冉强作镇定,将药渣递给那位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的老药婆。
老药婆拿起药渣,凑到鼻尖嗅了嗅,又捻起一点仔细看了看,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咦?姑娘,你这药……古怪得很啊!”
“怎么古怪?”慧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里头有几味,”老药婆指着几片暗褐色的根茎和几粒不起眼的种子,“像‘锁阳藤’、‘月影砂’……这可不是寻常治虚寒咳喘的药!这些药,药性霸道得很,多是……多是用来压制妇人天癸(月经),阻滞女子发育的!而且用量这么重,长期服用,伤根本啊!谁这么狠的心,给病人用这种虎狼药?”老药婆连连摇头。
轰隆!
老药婆的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慧冉头顶!压制天癸?阻滞女子发育?虎狼药?伤根本?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夫君过分清秀的容貌、单薄的身形、平坦的胸膛、苍白的面色、常年不离的药罐、柳氏夫人当年产子后严密封锁消息、将稳婆送走……一个惊世骇俗、让她浑身冰冷的真相呼之欲出!
她的夫君林池缘……可能是……女子?!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慧冉的心脏!巨大的震惊、荒谬感、被欺骗的愤怒,以及……一种更深的、源自灵魂的恐惧和毁灭欲,如同滔天巨浪般瞬间将她淹没!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稳。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老药婆被她吓人的脸色惊到。
“没……没什么!”慧冉猛地回过神,一把夺过老药婆手中的药渣,声音嘶哑变形,“阿婆你看错了!这……这是我捡的,不知道是什么!我走了!”她丢下几枚铜钱,几乎是落荒而逃,留下老药婆在原地一脸茫然。
回府的马车上,慧冉死死攥着那包如同烙铁般滚烫的药渣,指甲深陷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她的心在狂跳,血液却冰冷刺骨。女子……她的夫君,她视为神明、倾注了全部生命和炽热爱恋的人,竟然可能是个女子?!那她慧冉算什么?这场御赐的婚姻算什么?她付出的一切,她那病态的、深入骨髓的独占爱恋,岂不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不!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老药婆老眼昏花,看错了药!一定是这样!慧冉在心底疯狂地呐喊,试图否定这个颠覆她整个世界的猜测。然而,怀疑的毒藤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缠绕勒紧。林池缘身上所有的不协调之处,此刻都成了佐证。
巨大的痛苦和混乱之后,一种更加偏执、更加冰冷的情绪在她心底滋生。无论真相是什么,林池缘是她慧冉的!是她用尽手段、甚至不惜接受“天阉”的谎言才换来的夫君!是她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和救赎!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夺走!也绝不允许这个秘密被揭开!如果……如果夫君真的是女子……那这个秘密就必须烂在肚子里!只有她慧冉能知道!谁若想揭开这个秘密,威胁到夫君,那就是她慧冉不共戴天的死敌!无论是谁!
她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混杂着毁灭与守护的决绝。她将药渣紧紧贴在心口,仿佛那是她守护这个惊天秘密的武器。夫君的秘密,必须由她来守护!不惜一切代价!
几日后,散朝时分。
林池缘正与几位同样以清流自居、对她“孤臣”风骨颇为赞赏的翰林院同僚,在宫门外一处僻静的回廊下,低声商议着关于江南漕运弊政的奏疏措辞。阳光穿过廊檐,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大人,此疏切中时弊,然涉及漕运总督及背后勋贵,牵一发而动全身,下笔还需再斟酌几分,引据务必确凿,方可立于不败之地。”一位年长的翰林提醒道,语气带着关切。
“张大人所言极是。”林池缘凝眉颔首,“证据链确需环环相扣,我已命人再行核实……”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气息,如同铁塔般猛地插入了他们这个小圈子,正是魏伯晟。他一身威武的镇北将军常服,眉宇间带着刚从兵部衙门出来的烦躁,目光却精准地锁定了林池缘。
“林池缘!”他声音洪亮,带着惯常的、在林池缘听来有些刻意的生硬,“找你半天!兵部刚转来的北疆军报,关于新式马掌耐磨度的,有几个数据跟你上次提过的那个……那个什么‘冶铁新法’可能有关,你……你跟我去兵部衙门看看!”他语速飞快,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林池缘对视,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罪过。他伸出手,似乎想直接拉林池缘的胳膊,伸到一半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几位翰林同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识趣地拱手:“林大人既有军务,我等先行告退,改日再议。”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迅速离开。坊间早有传闻,这位新晋帝师与长公主府的魏小侯爷(如今是魏大将军)关系微妙,从书院起便针锋相对,如今更是疏远得紧。今日一见,魏将军这态度,果然古怪。
回廊下只剩下两人。林池缘看着魏伯晟那副浑身不自在、眼神闪躲的样子,心中了然,又是他为了逃避那自认的“龌龊心思”而刻意制造的“公事公办”。她心中微叹,语气平静无波:“魏将军,兵部军报事关机密,池缘乃外臣,不便……”
“少废话!”魏伯晟粗暴地打断她,像是要掩盖内心的慌乱,声音更大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我说有关就有关!让你去你就去!磨蹭什么!”他不由分说,一把抢过林池缘手中那份关于漕运的奏疏草稿,胡乱塞进自己怀里,动作粗鲁得差点把纸扯破,然后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跟上!马在宫门外!”
林池缘看着他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这莽夫,连找借口都如此拙劣。她只得跟上。
兵部衙门的签押房内,气氛却远不如魏伯晟“表演”的那般紧急。他挥退了亲兵,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他背对着林池缘,在堆积如山的军报文书里装模作样地翻找,高大的背影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池缘静静地站着,也不催促。她知道,这“军报”多半是幌子。
果然,翻找了半天,魏伯晟才猛地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普通的边境屯垦进度文书,脸上带着一种完成艰巨任务般的如释重负,又混合着更深的烦躁。他几步走到林池缘面前,将文书往她面前的桌案上“啪”地一丢,力道之大,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一下。
“喏!就这个!你自己看!”他粗声粗气地说,眼神却飞快地瞟了林池缘一眼,又迅速移开,落在了墙角,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珍宝。“咳……那个……上次看你跟老七……就是李胤,走得挺近?”他终于切入正题,语气带着刻意的随意,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的在意。
林池缘拿起那份文书,目光扫过,心下了然。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魏伯晟:“七殿下勤学好问,身为帝师,自当解惑。魏将军有何指教?”
“指教个屁!”魏伯晟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莫名的焦躁,“我是提醒你!离他远点!那小子……那小子看着可怜巴巴,心肠可黑着呢!”他烦躁地踱了两步,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小时候,在娴妃宫里,”魏伯晟压低了些声音,眉头拧成了疙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对李胤遭遇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对那件事本身的不适,“我亲眼看见的!娴妃养的一只通体雪白、性子温顺的西域狮子犬,不知怎么惹了他。娴妃那时刚有了十二弟,对他……你也知道。他不敢对娴妃怎么样,竟把那狗……把狗活活溺死在后院荷花缸里了!才那么点大的孩子!下手又狠又冷静,事后还装作没事人一样!”
魏伯晟回想起那个场景,仍觉得脊背发凉:“我知道娴妃对他不好,他受了很多委屈。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拿一只无辜的畜生撒气,算哪门子本事?还做得那么……那么阴狠!这种人,心思深得很!你对他好,谁知道他背地里在琢磨什么?你现在是帝师,多少人盯着,别被他那副可怜相骗了!小心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他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兄长对“误入歧途”的弟弟,在他心里,林池缘还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病秧子”兄弟的担忧和急切,虽然这担忧的表达方式极其别扭粗暴。
林池缘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起。李胤虐杀小狗?这确实与她印象中那个沉默隐忍、饱受欺凌的七皇子形象有些出入。魏伯晟虽然莽撞,但并非无中生有、搬弄是非之人。他亲眼所见,此事多半为真。这让她心中对李胤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怜惜和信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了一圈警惕的涟漪。一个能在极端压抑下,对更弱小者施以残忍的孩子,其内心深处的黑暗与扭曲,的确不容忽视。她之前是否因恻隐之心,而放松了对李胤的警惕?
“多谢魏将军提醒。”林池缘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中多了一丝郑重,“池缘自会留意。”她没有多问细节,也没有质疑魏伯晟。这份信任,让魏伯晟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别扭取代——他干嘛要这么关心这“病秧子”?他可是要努力当好“兄弟”的!
“哼!知道就好!”魏伯晟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掩饰住那点不自在,“行了!看完了就赶紧走!兵部重地,闲杂人等少待!”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转过身去继续对着那堆军报“忙碌”起来,只是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林池缘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心中那点因李胤之事带来的警惕,又被一种无奈的好笑冲淡了些。这莽夫……她不再多言,拿起那份无关紧要的屯垦文书象征性地翻了翻,便告辞离开。转身的瞬间,她眼底的郑重却未消散。魏伯晟的提醒,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小,却足以让她对李胤那潭深水,多留一分心眼。这份警惕,被她悄然埋在了心底。
林池缘对李胤态度的细微变化,如同投入水中的一粒微尘,却立刻被水底那条敏感的毒蛇所察觉。
再一次的上书房讲筵,林池缘讲授《韩非子·说难》,剖析君臣相处之道,论及“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她引经据典,条理分明,目光也如常扫过诸皇子。然而,当她的视线掠过角落的李胤时,那短暂的停留中,少了一丝之前的温和期许,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李胤的心,在那一刻猛地一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到了最细微的偏差。魏伯晟!一定是他!那个头脑简单、自诩正义的莽夫表哥,定是在林池缘面前说了什么!关于那只狗?还是别的?一股被背叛、被误解的戾气瞬间涌上心头,但被他死死压住。他不能乱!他需要林池缘的信任!至少是表面的信任!
下学后,李胤并未像往常一样迅速离开,而是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具。待其他皇子都走光了,他才抱着几卷书,怯生生地走到正在整理讲义的林池缘案前。
“少傅……”他声音低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头垂得很低,露出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
林池缘抬起头,目光平静:“七殿下还有疑问?”
李胤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如同受伤的小鹿,带着巨大的委屈和惶恐,直直地望向林池缘。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仿佛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哽咽着开口:“少傅……学生……学生是否做错了什么?求少傅明示!”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瘦小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
“殿下这是何意?快起来。”林池缘眉头微蹙,伸手欲扶。
李胤却固执地跪着,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声音破碎不堪:“学生知道……知道少傅最近……对学生疏远了。定是……定是有人对少傅说了什么……关于学生不好的话……”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的自责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坦诚。
“是……是关于那只小狗……对不对?”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少傅,学生认罪!学生……学生当时是疯了!娴娘娘有了十二弟,视学生如草芥,宫人更是肆意欺凌……学生……学生心中积怨难平,无处发泄……那日,那小狗不知为何冲学生狂吠,扑上来撕咬学生的衣角……学生……学生一时魔怔了,想起娴娘娘抱着十二弟逗弄小狗时那刺眼的笑容……想起宫人讥笑学生连狗都不如……学生……学生就……”
他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学生将它按进水缸时,就后悔了!可……可已经来不及了……事后,学生夜夜噩梦,看到水就怕……学生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那不是人干的事!学生就是个懦夫!只敢对弱小的畜生撒气……”他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学生不敢求少傅原谅!只求少傅……别因此……就厌弃了学生……学生……学生真的想跟着少傅好好读书,学做人……求少傅再给学生一个机会……”他伏在地上,哭得浑身脱力,那卑微绝望的姿态,足以融化最坚硬的心肠。
林池缘看着他瘦小颤抖的身体,听着他泣血般的忏悔,心中那根因魏伯晟提醒而绷紧的警惕之弦,在巨大的悲悯和恻隐面前,终究是松动了几分。一个在那样极端压抑、充满恶意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心理扭曲几乎是必然。虐杀动物固然残忍可怖,但其根源在于环境的迫害。他此刻的痛苦和悔恨,看起来如此真实。若因一次年少无知、在绝望中犯下的罪孽,就彻底否定一个渴望向善、寻求救赎的灵魂,是否过于苛责?这与她所秉持的“教化为先”的理念,是否背道而驰?
她缓缓弯下腰,伸手扶住李胤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沉重的理解:“殿下,起来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重要的是,你已知错,并有悔改向善之心。”她将李胤扶起,看着他哭得红肿的眼睛和额上磕出的红印,“为师不会因过往之错,便放弃教导之责。只是望殿下谨记今日之悔,以此为鉴。心正则行正,行正则邪不侵。日后无论身处何境,当以仁心为本,克己复礼。”
李胤的身体在林池缘的搀扶下依旧微微颤抖,泪水更是汹涌,但眼中却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谢……谢少傅!学生……学生谨记少傅教诲!此生不忘!”他紧紧抓住林池缘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那依赖和感激的姿态无比真诚。
林池缘心中轻叹,掏出一方素帕递给他:“擦擦吧。回去好好想想今日所讲《说难》之篇。明辨人心,亦需正己之心。”
“是!学生告退!”李胤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再次深深一揖,才抱着书卷,脚步虚浮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般离开。转身的刹那,他眼底深处那汹涌的泪水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平静。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讥诮而冰冷的弧度。
第一步,成功了。用最卑微的忏悔,瓦解了她刚刚升起的警惕。林池缘……你的“仁心”,果然是你最大的软肋。不过,这还不够。他需要更深地嵌入她的信任圈层。至于那只狗……呵,那不过是漫长折磨的开始。娴妃欠他的,他会百倍千倍地讨回来,不急在这一时。而林池缘……这位看似刚直的帝师,她身上那令人着迷又危险的秘密,他一定要挖出来!乌木管里的密令,想必已有回音了吧?林家坳的稳婆王氏……希望你能带来惊喜。
林池缘看着李胤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方才被他紧抓过的衣袖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少年身体那单薄的触感和剧烈的颤抖。她心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平,沉底的重量犹在。只是那巨大的悲悯和为师者的责任,暂时压过了疑虑。她默默整理好书案,走出上书房。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在这深宫重重殿宇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引人注目。平静的湖面之下,更大的暗涌,正悄然汇聚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