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皎月 马车驶 ...
-
马车驶过道道街巷,似乎用了超过预计的时间,牧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路线果然已经变更。
牧临看向对面静坐的祁绥,陈述了一下自己的任务,“我来迎帝师去一趟公主府。”
“知晓,不必去了。”祁绥垂着深邃眸子,隐去诸般情绪,他轻轻一笑,“这任务完不成,殿下想必不会责怪你。”
车厢很宽敞,甚至容得下桌案,此时祁绥正低头写着什么。不知为何,写几个字,他却落笔艰难,踌躇良久才落一笔。
牧临问他,“大人早就知道会有刺客?”
“还有一批是我派的。”祁绥直言不讳,手上还专注写字。
他写的什么,牧临出于礼貌没有去看,也没有兴趣。不过这话倒是惊到他了,哪有人自己刺杀自己的?
祁绥抬眸看他一眼,“不是害你受伤的这批,麻烦你,不要告诉殿下。”
牧临懒得想他的动机,只问他,“如果她自己发现了呢?”
祁绥顿了顿笔,声音清雅和缓,“殿下冰雪聪明,迟早会发现的。”
“那下官告辞了?”牧临靠着车厢有些不自在,他刚用过“孤注”,现下没什么力气,又受了点伤,现下真懒得折腾。
祁绥的目光掠过他身上的斗篷,将墨迹干了的纸张折叠好,塞进精致的锦囊,封存起来。
他将锦囊递给牧临,“这两个锦囊,请牧参军替我交给殿下。”
“好。”牧临顺口应下,接了锦囊收好。电视剧、小说还真没骗人,这些文臣谋士总喜欢搞锦囊妙计之类。
牧临扶着窗棱起身,留意到了祁绥的视线,偏过头看向他,决定解释一句,“大人不要误会。”
祁绥嘴角微扬,深邃的眼里却无笑意,也没有说什么。
牧临不理解这种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究竟在想什么,不提暂雨和月盈给他的科普,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帝师心悦明阙公主。
可帝师却拒绝了先帝的赐婚,当年不少人都看好这对璧人,也有不少执棋者开始布局,但帝师的拒绝完全打破了他们的预想。
“是你告诉殿下,我活不久了?”祁绥眼里平静,与他对视。
牧临索性转过身,倚靠着车厢,“能不能问问大人,她卖了我多少?”
祁绥摇了摇头,“殿下没有提到你,是我猜的。”
牧临有些无语,这人和徐韵汐一样,都是生活中的谋者,不给自己一丝一毫的休憩时光。
“你还是多把心思放在信的内容上,她希望大人保重。”
祁绥沉默不语,而牧临说完便下了车,缓步往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宵禁临近,又出了刺客袭杀帝师的事,原本热闹喧嚣的夜市,已灯火阑珊。
牧临与徐韵汐合计拦住的只是其中一批刺客,而祁绥派的那批,真正在人群面前发动了“行刺”,这很明显是做给别人看的,只是想不通他的目的为何。
牧临对京都的路还不算熟悉,按照之前摸索打听出的原路返回,就算绕路也没办法了。
刚拐出巷子,牧临的手臂突然被一人拉住,那人似乎很激动,“兄台,在下于此等候多日了,那日兄台雅作,在下品之至今回味无穷……”
“停停停,敢问有何事?”牧临看出这是前日逛夜市遇到的那个书生,若非自己受了点伤,还不至于被缠住。
书生非常热情,连忙拱手,“在下乃天禄阁学子,特邀兄台参加我阁中学子举办的诗会,就在这京都云梦台。”
“好,届时一定去。”牧临缓步后退。
“兄台留步!”书生赶忙上前几步,递上一封精致帖子,“三日后酉时,这是请帖,兄台届时一定要来!”
“兄台,这可是阁主亲自发的帖子,您切莫耽搁了!”
“好、好好……”牧临一把接了请帖,生怕这家伙硬拉他当场作诗,拼上最后一点力气跑了。
“兄、兄台,稍候啊,在下还没说完呢!”
书生连忙追了上去,可眼前刚拐了个弯,街道已经没了人影,他在原地张望了一下,挠了挠头,唉声叹气着走了。
书生没注意到,离他丈许的屋顶上,善后完毕的月盈正搀扶着摇摇欲坠的牧临。
月盈见人走了,挑眉打量了一下牧临,浅笑着道,“小牧参军不是去送帝师了么?怎么在这和一个书生拉拉扯扯呀?”
“四姐姐可要明辨是非,分明是我被缠上了。”牧临现在对徐韵汐身边的四位侍女已经颇为熟络,私下的称呼也很顺口。
“看来帝师不愿见殿下,不过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先回去。”
月盈也不拿他玩笑了,将人扶着,脚下借力腾空,两人往公主府的方向掠去。
帝师遇刺之事在后世历史有载,虽未成功,但顾及风险,徐韵汐还是决定救援祁绥。不想如今行刺终是发生了,还是帝师自己授意的。
此行牧临只是做些动作吸引注意力,让刺客派人查探,从而拖住刺客行刺的时间,徐韵汐则带人将其他刺客捉拿。
牧临本没必要去拼,阻止他们返回即可。
回到自己的小院,牧临让侍从打来热水,熟练地清洗包扎伤口。
运用了“孤注”应该是耗尽了灵气,但牧临见骨的刀伤已经止血,这证明有灵气恢复,甚至运转地快了些,应该是突破到了凡源五段。
他今天的血拼,是为了验证一个猜想。
牧临不相信巧合,原主被判定是无法修行的,但徐韵汐却说有微弱希望。这可能是因为魂穿,但还有一种猜测,因为他杀了一个灵修。
以此类推,第一次疏通气海踏入修行路,应该不是他恰好中了徐韵汐所说微弱希望,而是那时他恰好斩杀了牧擎。
如果灵气可以被灵修吸纳,那么灵修死亡后,也可能释放回天地。
牧临还猜测,这种灵气的扩散分布是需要时间的,所以灵修死亡后,离他最近的人会下意识吸纳浓郁的灵气。
如今发生的一切,恰好证实了他的猜测,只是这种提升特别微弱。
而这个世界,天生气海不通的人,便没有接触修行法的资格。就算后天有际遇,气海通了,也没能察觉,无法步入灵修之道。
所以,可能没人发现这个杀人便能升级的秘密,不然千年前就没这么多灵修了。至于后世众人对灵修欲杀之而后快的态度,跟发现了这个秘密有关吗?
“你在做什么?”平淡的声音把牧临的心神拉回现实,他偏开头,顿时瞳孔一缩。
左手臂和左边胳膊都动不了,被他自己绑一块儿了!
牧临脸上满是尴尬,求助徐韵汐,“那个……帮我一下?”
徐韵汐一时无言,走过去帮他一圈圈卸下染血的布条,拧干热毛巾,轻轻地将伤口旁边的血迹擦去。
“为何要拼命?”她开口问他。
牧临看着她手上沾染的血迹,回应道,“殿下赏识,自当殊死以报,怎么能退缩?”
徐韵汐只瞥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牧临沉默了一会,静静看她的动作,慢慢将他的伤包扎好。
他将怀中的两个锦囊给她,顺口问了一句,“我觉得帝师好像知道自己要死,并且甘愿掉进局里。你还要救吗?”
“嗯。”徐韵汐语气毫无波澜,“我打算请旨回封地。那里离北境不算远,若是出事,能尽可能帮到他。”
牧临莫名感觉有些不适应,压下这奇怪的感受,蹙眉想了一会,“不容易,皇帝应该不会同意。”
徐韵汐平淡地道,“我招了驸马,皇兄便同意了。”
牧临被她这寡淡的语气惊了一下,感叹一句,“殿下,你的终身大事,这么草率的吗?”
“先帝曾经给我与予钦赐婚,不仅是为了拴住我这个沾染军政的公主,也是为了拴住他惊才绝艳的前程,将他与皇室绑定。”
徐韵汐眼里的悲凉一闪而逝,“皇室没有自由,我便只好自己想办法出去,见见大漠孤云和烟火人间了。”
牧临叹了口气,“难怪他拒绝。”
徐韵汐摇了摇头,“我没有抗旨,是因为予钦兄长的观念与世人不同,他认可我的想法。而他没有同意,是因为我并不喜欢他。”
“就因为这个?”
“嗯。”
徐韵汐清浅一笑,她想起年前的一件事,以及与之相关的人。
……
那时她自离了京都,便留在北境军营,再未回过。
营帐里,她早早熄了灯歇息,在床上躺了一个时辰,仍无半点睡意。
她正盯着帐顶出神时,帐外有了熟悉的脚步声。
祁绥看到她的帐帘掀起,眼里浮现笑意,照旧朝她伸出手。
徐韵汐动作灵巧地避开他的手,溜出帐篷,轻巧躲过军营巡哨布防,落到无人的城楼一角。
祁绥不慌不忙跟在后面,在她落地之后,直接牵住了她的手。
徐韵汐望向他,他却视而不见,终于不再落空的手收紧了力道。
徐韵汐抽了一下,没抽出来,担心惊扰到军营里的人,没再用力。
她以为他是有话要讲,故而深夜前来找她,他却只是牵着她,望着茫茫大漠与霜雪。
祁绥对上她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反而恶人先告状地问,“今晚,殿下可是特意在等我?”
徐韵汐一顿,摇了摇头,“只是睡不着罢了。”
祁绥却笑了,语气和缓,“殿下,你以前可不会解释这些。”
徐韵汐蹙眉,不再说话了,可突然觉得闭口不言似乎更容易误会。
这正中祁绥下怀,祁绥忍下眼中笑意,如同得逞的狡猾狐狸。
不待她嗔怒,他径直说了正事,“陛下调我回京令已经到了,兵权和事务已经交接给秦王,我明日便要动身了。”
他看着她,轻声问,“殿下,可愿随我回京?”
徐韵汐摇了摇头。
祁绥早已料到这个答案,神色并未有所变化。
“嗯。”徐韵汐踩着城墙积雪,抽出腰间的佩剑,回忆着曾经的剑法。
四周空旷,夜深人静,剑锋与夜色融于一体,她的身影映在茫茫的冰雪中。
徐韵汐修行天赋异禀,身上常佩短剑,背着长弓。祁绥见过她出神入化的箭术,自然以为,她应当是善剑道之人。
后来那柄短剑不见了,她也未再用过其他剑。今日,这是第一次看到她使剑,发散的目光不自觉归拢……
那只是军营中最简单的剑术,她使的却有形无神。
祁绥想,她只是还未遇到适合她的,他不是,曾经的短剑也不是。
徐韵汐站了许久,视线随着飞舞的雪花偏转,透过乌云间隙露出的月亮光线,看到仍站在她身后的人。
他走上前,为她掸去肩上风雪,将身上的狐裘给她披上。
自那之后,徐韵汐再未见过祁绥。
若问她关于祁绥,她会回答:
他如天空皎月,细腻轻柔,高悬长空,非繁星所能及,非尘世所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