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华南一遇（一）·【安阳瑾年，南城巫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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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摇曳，案几上落着层层奏折，散着淡淡墨香。
“陛下。时辰不早了。”裴璟晏端着茶盏，碧色的茶汤咕咚地冒着泡。他只得静坐在宋念舟对面，伴此长宵。
“稍等片刻，只剩一点了，马上就好……”宋念舟披散长发，将一支狼毫衔在口中，语声含混不清，眸光凝在案前的奏折上。
裴璟晏颔首，手中把玩着茶盏：“既如此，便依你。”
宋念舟微微抬眸，带着几分倦意，温声道：“丞相不必相陪，先归寝歇息吧。”
裴璟晏摇首轻笑，无奈道：“那便算了……我若一走，你定要伏案至寅时方休。”
宋念舟心道：此人在与不在，好像没什么区别……不过枯坐在我这儿，煮茶闲啜罢了……
裴璟晏枕着胳膊，躺在地上开玩笑：“唉。楚公子不在，陛下就这么折磨自己啊…？”
宋念舟：“………”你不想呆就滚……
裴璟晏：“哈哈，开个玩笑嘛。怕陛下太过枯燥。”不会开玩笑就闭嘴！
宋念舟急着赶他走：“你困不困？赶紧回去吧。”(￣Д ￣)
“不困。”(・ω・)
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杂着衣袂翻飞之响。裴璟晏眸光一凛，倏然起身，喝问：“何人在外？”
话音未了，便见一探子跌跌撞撞闯入殿中，衣襟微乱，面色凝重，扑倒在地叩首不迭：“陛下！丞相！大事不好，西北忽起烽烟，鲁元与商俣两国交兵，战火蔓延至凤城山！先前陛下所遣马队，恐难全身而退！”
宋念舟手中的笔“啪”地坠落，余墨晕开，将奏折上的字染的一片模糊。
裴璟晏提醒道：“陛下，眼下局势紧张，大局为重啊。”
“至于楚公子……他……”裴璟晏望向宋念舟，他的脸色已经看不了了，黑成一条线……
宋念舟：“闭嘴！”
裴璟晏：“……”他忍了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余下宋念舟那双眼眸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烛火噼啪作响，大殿内一片死寂。
宋念舟突然迸出来一句：“有话就说，别憋着了。”
裴璟晏欲哭无泪，诚恳表示：“……无事了。”
探子一脸懵逼，这皇帝是不是tm有点病……
裴璟晏也知道，这位陛下要楚公子被折磨疯了……
十一日已过，楚雨浔距平乐已过大半，入了南方雾丛山，翻过此山，便是南部地区之境。
殊不知，鲁元与商俣为争夺领土，双方皆隐忍不发，逐渐忍无可忍，硝烟四起。战乱的火光蔓延到了北边的凤城山。
山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于潇桐骑着马，走在前面：“师父，前方便是雾丛山了。”说完又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惊奇的发现，“哎？”
“师父，山上似有小道。”于潇桐：“皆言此山路难行……”
“莫非有什么蹊跷？”
楚雨浔淡淡地看他一眼，复望向山。山中确实有条道，可绕山而行，蜿蜒如蛇，隐于林雾之间。
“此道应是那‘傻子’修的，既利百姓过山，亦便带兵北上。”楚雨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他目光沉了几分，继续道，“山中闹出人命早有先例。开道于山，必损人力和物力。”
于潇桐：“…。”他很佩服师父这一点，不论对方是谁，想骂就骂，从不忌讳。且极其具有杀伤力……
“傻子……是乐武帝吗？”
楚雨浔：“为师可以说，你不可以。”(｡ì _ í｡)
于潇桐：“……”你就护着吧…╮(￣▽￣"")╭
他低声嘟囔：“爱民归爱民……但是他这么做有点过火了，岂不招大臣抱怨？”
楚雨浔却已策马进山，声音随风飘来：“他人之事，吾等无需操心。”
六个时辰后，山道依旧蜿蜒，林中雾气朦胧，湿气逼人。一路上毫无异常，就是容易迷路。此前农民离奇失踪，应该进山劈柴，迷路而亡。
两旁树叶拂动，一行山鹊振翅而飞。掠过头顶，发出急促的鸣叫。
楚雨浔勒马停下，于潇桐见状，吓了一跳，险些撞到走在前面的人。
于潇桐：“师父，有何事？”
楚雨浔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带于潇桐往林子深处走。
于潇桐瞪着眼，看他把马放走，带着他钻入叶子里，险些把自己埋了……实在忍不住，叫出了声：
“师父啊……你埋你的，干嘛掐我啊！”
楚雨浔：“闭嘴，有人！”
楚雨浔：“没掐你。”
于潇桐欲哭无泪：“…………”
“树叶无风自动，鸟群受惊而飞。有人朝咱们的方向而来。”
于潇桐只得压低声音：“会不会是村民？”
楚雨浔：“不会。若仅一村民，岂能惊起一群鸟。”
楚雨浔侧耳倾听，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沉重而整齐，带着金属碰撞的轻响。
他脸色不太好，蹙眉道：“是骑兵。”
于潇桐一惊：“师父，难不成上次那老妇人认出你了，上报给了官府？”
楚雨浔摇头，未言。
于潇桐趴着地上，手不经意间碰到了什么东西。
“啊！……唔……”
楚雨浔在他叫出声的前一刻堵住了他的嘴，于潇桐身旁躺着一具腐烂尸体，很难看出这其实是个人，被野兽啃噬地只剩下了上半身。脸骨裸露，眼眶空洞，仿佛仍在凝视着什么。
“且先躲躲，此山崎岖，若是再往深处走，恐怕下场和此人一样。”
于潇桐刚刚碰到了那尸体的脸，只觉得恶心，忍着呕吐的冲动，用帕子擦了擦手。
于潇桐：“后路尚有一半，无马岂不会累死……再花一个月的时间也到不了。
楚雨浔：“眼下不被发现为重。银元尚有些许，应该还够租一匹。”
于潇桐：“………”
一队士兵缓缓而来，马蹄踏着枯叶上，发出“沙沙”声响。
前方士兵牵马探路，道：“大人，您看！”众士兵纷纷拔剑，提高警惕，扶着一位身着锦袍的官爷下马。
那官爷年约四十，面容白净，眼角带着几分刻薄。正是朝廷派来的监察使——徐大人。
士兵：“大人。此荒山野岭，地上竟有脚印，莫非还有人经过此处？”
于潇桐自然知道那是他们两个的脚印，在树丛后面朝旁边的楚雨浔来回比划，意思是：乐武帝既为百姓开道，百姓采摘野菜草药必经之地，他此言何意？
楚雨浔示意勿言，且听之。
徐大人摇着折扇，道：“陛下心系百姓，开此道。”
“闲暇之际，我亦助理朝政外的琐事。”徐大人轻蔑一笑，眼神扫过山林，颇为不屑，“哼，不过一群愚民。亦须皇上操心？这山间小路，唯御马或骑兵通过方允开放，至于贱民，不配。”
“咔”地一声，踏断了横在道上枯零的树枝。
于潇桐：“…………”( °ー゜)
楚雨浔：“……。”
徐大人：“无妨。继续前行，本官倒是很想看看，谁敢拦截陛下遣出的马队。”
马队行之渐远，山中复归平静。
于潇桐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摘掉头上的烂叶，怒气冲天，对楚雨浔道：“真不把百姓当人看！乐武帝竟然不管？！”
楚雨浔没说话，目光冷淡，却掩饰不住内心的不安。
楚雨浔望着西边即将消逝的残留着的斜阳，眼神中多了一份坚定：“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尽快赶到平乐。”
夜幕低垂，山雾更浓。两人已经到了山脚，停在一座老庙休息。于潇桐点燃火折子，道：“师父，你说……那尸体，我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楚雨浔回忆了一下，道：“是之前的那位村民。看腐烂程度，至少死了半月。山中野兽繁多，尸体并未完全啃食，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那人死前曾拼命挣扎过，甚至……可能不是迷路，而是被追杀。”
于潇桐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这山里……”
“有别的人。”
楚雨浔：“有两种可能，”
“一是这山中，常有军队来往，就像‘徐大人’一样，只顾眼前利益，谋害百姓。”
“二是，这里有士兵。”
于潇桐：“师父，这两种可能不都一样吗……”
楚雨浔一拍脑袋，心道：唉……怎能一样！
“我近日得知，鲁元与商俣开战。”
“既然开战，未必只在西北。南部他们也早已垂涎已久，毕竟南边势力盛大，何不联合攻打边城，反而内战？”
“或许只是想互相吞并，但是他们不得不顾及南方大国的举动，会不会借此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所以，南部…也许早已被布下棋子。”
于潇桐：“这么说的话……乐武帝现在浑然不知。”
楚雨浔缓缓点头：“不错。他不但不知道北边布子，更不知道那些奸臣对此的影响。若是放纵其肆意妄为，屠杀百姓，一旦追根求源，牵引到他的身上，麻烦就大了。”
于潇桐疯狂点头，对这位乐武帝颇为同情：“看出来了……乐武帝是真的傻……”
楚雨浔：“……说没说不许以下犯上？！”
“哦…”护着……(◐‿◑)
他揉着眉心，愁苦万分：“这就是我为什么着急赶到平乐的原因……”毕竟这种事在他身上发生不止一次了……对他也是真操心。就怕哪天被人算计，想谋权篡位，头给人家砍了。
“唉…………”
<第十九日>
“师父，我上街上买了粥和包子，要吃些吗？”
楚雨浔和于潇桐已经抵达了南城边界，无需多日就能到平乐了。这才闲下来，到附近小城逛逛，找一家酒馆歇息。
楚雨浔：“你慢点吃……”他们师徒已经一天没进食了，于潇桐此时的举动难免有些不雅，但能吃饱就满足了。
于潇桐：“师父，到平乐还需穿过邻国。咱们什么身份都没有，恐怕有些困难。”
楚雨浔：“没身份，就自己造一个。”
于潇桐：“冒名顶替可是杀头之罪。”
楚雨浔：“……呵呵。”
于潇桐：“……？”
正午，楚雨浔和于潇桐换了一身衣服，青灰布衫，混进了一支三十余辆的商队。二人跟在后面，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多了两个人。
于潇桐：“咳！咳……” “师父，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吗……”他看了一眼马车上的货物，灰尘漫天，呛得人眼泪直流。
楚雨浔：“受着。”
于潇桐：“……”再也没有比这更体面的方式进城了……
商队行到税关，队主递上关单，赔笑道：“北地药材，补气防疫，军中所需，还望行个方便……”说罢，暗塞银囊。
关卒头目翻检货物，楚雨浔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见他翻出来一堆药材。
关卒虽板着脸，眼神中依旧流露着贪婪的欲望：“此属禁运珍药，须扣下补税！”
队主无奈，摸了摸钱袋，已经所剩无几。
楚雨浔压低斗笠，从后列站出，走上前去，指尖轻弹，一小锭雪花银滑入关卒袖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声音压的极低：“官爷辛苦，南方湿热，拿去买盏凉茶。”头目掂了掂，脸色缓和，挥手放行，文牒都没验。于潇桐低头暗笑。
商队踏入华南国境内，队主刚想向二位答谢，楚雨浔和于潇桐却早已撤离。
——黎城（华南）
街上酒旗相连，卖荔枝和甘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浮着姜花与米酒混起的甜辣。
于潇桐一直跟在楚雨浔身后，不断自言自语，“哇哦！这就是华南。”“师父，你先前来过此处吗？”
楚雨浔本来对他的话不怎么感兴趣，听到这里还是情不自禁地应了，“来过一次。”等他反应过来话已经出口了，干嘛告诉他？
没办法，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应该…算是来过吧。”
“什么时候？”于潇桐对此很好奇，他的师父大概是在还没认识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来过了。
“很早很早以前。”
“师父来这儿干什么？”依旧问个不停。
“你不必知道。”( ì í )
“师父莫不是怕弟子往外传？放心吧，绝对不会的！否则天打雷劈！”于潇桐哈哈着，一脸信誓旦旦的承诺。
“………，”楚雨浔拿这孩子没办法，怕他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给他讲了个故事，
“六年前，有一位少年被朝廷派兵前去征战。少年只知道齐阳北境有条江，那就是濂江。那时候的华南也并非如此，唤作‘濂江城’……”
少年披甲上阵，冲在最前，血溅了一脸，混着腥甜的铁锈味。守城七日，遣出大军仅剩百余人，横尸遍野。
夜里敌人突袭，少年负伤带兵夜渡濂江，放火箭烧驻扎营地，火趁风势，一夜蔓延七百里，江面赤红如铜。敌人未料少年会放火烧营，仓惶北循。
楚雨浔讲到一半，身临其境，只感觉没了动静，一转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潇桐！”声音被买卖声撕地七零八落，“真是……只顾讲陈年旧事了，忘了他跟没跟上……”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孩子对任何事都新鲜，十有八九被什么新奇玩意儿勾去了！
他钻过绸缎幡旗，隔着人群瞧见于潇桐趴一家小店前，和老板聊天……(｀_´)
“于潇桐！！！”
“你干嘛去了？！”
于潇桐：“我见这儿的东西挺稀奇的，过去看看。”(￣▽￣"")
楚雨浔怒了：“你！……”他真的不知道该骂他什么了。
“唉……算了！别到处乱跑。”
于潇桐：“哦。”
楚雨浔瞥他：“你手里的是什么？”
于潇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摊开手，是一串银链，“嘿嘿，我看这个挺好看的，就买了。”
“师父，你伸手。”于潇桐低头，把细细的银链搭在那白皙的腕骨，轻轻扣好。
链子极轻，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刻着火凤的玉。
“摊主说，可以保平安，你带着吧。”
楚雨浔细看了一下这枚玉，感觉熟悉又陌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楚雨浔垂眸：“谢谢，走吧。”他将袖口放下，银链悄悄隐在雪色的衣影里，闪着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华南一遇（一）·【安阳瑾年，南城巫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