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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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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时也不知道这一路怎么走过来的,一句话总结他的初中生活就是,有病就治,没病就好好活着。长期的精神折磨诱发了种种病症,本来他的父母只打算喂他几颗安眠药来解决问题,但纪时的症状越发明显了——好几次因为过度吞药导致呼吸频率不正常,等父母打开门时,他正不断地将胃里的食物排天滚地地向外呕。起初他们以为只是安眠药牌子不合他胃口,直到看到桌子上空荡荡的药瓶和药检报告里的药物中毒时他们才确定他们的儿子是真的病了。
但是世界不会因他的病而改变什么。一切都在轨道上有条不紊的行驶着,他就在学校和家的两点一线中苟且偷生。反复进行的MECT让他记忆力急速下降,但知识点他可以再学再背,脑海里的人忘了就不能再记起来了。幸好他只是丢失了部分记忆,再加上长期积极药物治疗,他对大部分人都有个普遍印象,只是对不上脸罢了。
他就在这奄奄一息的生活里费力呼吸空气,如愿以偿地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倒不如说是上天看他太不容易,给了他点回报。
他确实被这个病折磨得快疯了,但从小的家庭教育让他在外总是表现得体面、洽谈。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个只有外向包容的人才可以谋求生路的生物伦理他活多久就听了多久,他确实在这样的道德观念下收获了至交好友,是班里名声显赫的“显眼包”。
到新环境第一天,他没有表现出一丝陌生,倒像是个从高年级降级下来的学长,大方地与新同学熟络。班主任还没露过面,他就已经把班里男生的微信快要了个遍,除了那个坐在角落看着不太好惹的人。
黎刻心说,这到底是哪个学校来的社交恐怖分子。
我怎么还有点眼熟。
大概是因为以前一些不好的经历,黎刻总是带着有色眼镜看这些在社交中过度开放的人。像纪时这种连人名字都说不出来就乱要别人微信的行为更是像在到处发送性邀请,像恐怖分子在找恐怖分母。
但黎刻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背影,说不上来的熟悉,而且绝不仅是见过一面的缘分。他默默打出一个猜测又撤回,这个人的发尾比他记忆里要长不少,就算一直在装,黎刻也能看出他实际上没什么精气神,与以前的他大不一样。
那不能是他。那不应该是他。
黎刻正盯着纪时那个方向发呆,手里转笔的声音机械冗长。不可否认的是他长了一张不错的脸,在这个年纪很受女生喜欢。他不知道怎么拒绝她们,只是老老实实地把电话号码报给她们听。男的干脆就直接一句“我是直的”,还没等他们解释,他们就发现黎刻的视线却从未偏移过那一块,那神情如同一头饿极了的雄鹰,正凝视着猎物等待时机,准备饱餐一顿。
那些男的识相地跑开了。
他本来想一直盯着直到那人转过身来验证他的猜想,但等纪时转过来时,那双乌黑的瞳孔精准捕捉到黎刻炽热的目光。但在这个对视之后,纪时没有如黎刻所想的那样径直向他走过来,而是停顿了片刻后慢悠悠地走到墙角。
这给了黎刻喘息的空间。
他的心固执地警示着他,告诉他他的猜想是错误的。
那为什么会一直盯着他?为什么对视的瞬间心跳慢了一拍?
站在希望与事实之间,他再次向现实低了头。他很想把纪时抓过来,问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问他离开我这几年经历了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纪时为什么躲到墙角,大概纪时也在进行强烈的情绪纠缠,不敢面对这个曾经朝夕相处的人吧,他想。
但是更多的,黎刻不希望这个人在他身上再费太多心思,毕竟他实在猜不透纪时小学毕业后就和他断绝联系的心理。黎刻终究是只能得出一个比较合理的答案——无论纪时说什么,自己都总是沉默寡言的等着纪时开始下一个话题;加上自己的家庭背景不想别人一样殷实,黎刻从小身边就没什么朋友,纪时是他上小学之后头一个,所以纪时自然要帮黎刻挡着很多异样的目光。但是他们两个都这样过了六年,纪时也不觉得心力憔悴,为什么到最后说走就走了。
人都是有底线的吧。
时间不会等任何一个放不下过去的人,但是黎刻在看见纪时现在这副模样之后,他宁愿留在过去。在从前的世界里,他不求把每个结都解开,只求能跟他好好说声再见。黎刻现在还不想见到他,因为那些想对他说的话在心里措辞了千万遍,却都觉得太过庸俗。
他就这样一边思考着一边等纪时先开口。或许是等了太久,他觉得纪时不会再来了。他缓缓趴下,视野里仅剩原木的课桌和越过窗栏心照不宣地照进来的阳光。脸颊处逐渐生出一丝温热,像心头悸动后匆忙遗留的余温。
“同学你好,方便加个微信吗?”黎刻并不熟悉这个声音。
“我是直的。”他没抬头便回答了。
但他又害怕某一种可能,所以不死心地抬头。纪时就坐在他前面的位置,抬头的瞬间,他们之间不剩什么距离。
黎刻瞥见他嘴角那硬扯出来的笑意,和过去的纪时截然不同,倒是和曾经某个说要势必拿下黎刻的人不相类似。皮笑肉不笑,没有任何情绪感染力的笑。
“纪时???”他几乎不过脑子地喊出他的名字,但在开口的瞬间又想把话收回去。他的脑中闪过一万种那不是他的可能,毕竟这个人的声音和纪时完全不一样,低沉沙哑;毕竟这世上有很多跟纪时长得像的人。但他又希望那真的是他。
“我还没跟你介绍我自己,同学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纪时歪歪头,那饱经沧桑的脸庞里第一次现出了盈盈笑意。
同学?谁是你同学?还问我怎么知道你名字?真就翻脸不认人了是吧?
他很想用自己祖传的脏话来招待他,顺便问候下他父母。但这个人居然敢承认自己是纪时?算了,跟他耗着吧。他不断的遏制住提起往事的冲动,毕竟面前这个人已经肉眼可见地疲惫许多,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任他调侃的纪时了。这样一来,连纪时都只字不提过往,那他更没什么必要纠缠了,反正也是白费心思。
“加呗。”他表面上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打开微信让纪时扫码,一边又急切地关注着他是不是真的把自己忘了。
“加好啦,回去再聊。”看来是真忘了。
忘了也挺好的,自己也早该从那里走出来了,纪时也只不过是从一些特殊的渠道采取更果断的方式罢了。黎刻的微信号换过很多回,现在这个更是和原来与纪时聊天那个一点相似的迹象都没有。
坐在安静的角落里,他却怎么也难以恢复平静。直到新的班主任进来唠叨了几句,实在太像念经了,在家里洒脱了一个暑假的黎刻差点闭上眼睛安眠。
还是被前面这个人拍醒的。睁眼的一刻黎刻的内心有些忐忑,但前面这个人却跟个没事人一样。纪时的声音已经恢复回原来的音调,显得他和黎刻说话时像是故意换了张皮,他另一张皮下是能凭声音就感受出来的深沉、纯情,充满雄性魅力。
黎刻很奇怪,也很心慌,更多的是佩服他凹人设的能力。
不过确实对他胃口。
黎刻家住在学校附近一栋居民楼,每天放学都要穿过繁忙的菜市场,再爬9层楼才到家。小时候每爬完一次都气喘吁吁,于是哭着嚷着要装电梯。父亲敲了敲他的头,“这不都爬上来了,爬多了就习惯了。”黎刻擦擦眼泪,小小年纪便明白了人生不是一蹴而就的道理。“我们小刻,最厉害啦!”黎刻越来越享受爬楼梯,因为每次爬完,父亲都会把他举高,让他趴在肩上,俯瞰世界是每个小孩最纯真的乐趣。
黎刻不停地刷新着微信,像小时候每次一肚子话在肚里也要等纪时先开口。15年来,他第二次感受到这9层楼的漫长,像在草原上喊话,等待许久都不见回音。黎刻不断的确认自己的心意,和今天下午不同,现在他是希望和纪时重新开展一段朋友关系的。
“同学你好,方便给个备注吗。”屏幕振动闪亮的瞬间,黎刻毫不犹豫地开始打字。
又是这个千篇一律的称呼。
“黎刻。”黎刻不敢说太多,害怕纪时能从冰冷的文字里找到曾经的黎刻的口吻。
纪时没有回复文字,而是发了一个粉粉嫩嫩的“ok”手势的表情包。
黎刻一哂,还是以前那股作风。
黎刻突然就不知道该回他什么了,好像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纪时变得实在太多了,各种意义上的变了——比如今天和他说话的音调不仅是不像从前,甚至不想几分钟前和同学嘻笑打闹。
到底是什么原因。
但他只知道,再来一次的话,要紧紧握住纪时的手。
看着黎刻那边不给回应,纪时觉得有些尴尬,毕竟是新同学,哪有一上来就让人冷场的道理。
于是他在尴尬与着急火燎之间选了一句,“同学,我怎么对你没印象,你怎么加上我的?”
黎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