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纪时 ...
-
“小纪——快出来看看,这是下雪了吗?”彼时12岁的纪时还在收拾着小学的同学录,话音未落就被妈妈一把拽了出来。阳台上种植着妈妈喜欢的花花草草,喜冬的习性让它们在广州罕见的严寒中开得凌厉,与纷纷飘雪相得益彰。
纪时从小就生活在广州,这里的风土人情、气候变化他早已烂熟于心。一到夏季,母亲就为了躲避广州的酷暑,带着纪时在北方各地辗转,但他也从未见过这副景象。他对外面飘落的白色花瓣感到神奇,伸手向外探着,几许落到他温热的手心,一些驻留在他如画的睫毛,融化时依旧晶莹透亮。他第一次感受到“雪”的真实存在,也默默接受了刺骨的冬天。
雾霭蒙蒙,这场上天留给广州的特别礼赠骤然而止,却给每个南方人的心头留下别有一番的记忆。饭桌上,老旧的音响播报着晚间新闻。
“广州市下雪,历史罕见。地处亚热带的广州,北回归线穿城而过,这里常年温暖,树木四季常绿。连日来席卷中国多地的强寒潮速冻了广州,禁不住严寒的广州罕见地飘起了雪花。这是距1983年从化出现冰粒至今罕见的奇遇。”
“我说小纪你真是幸运,妈咪长这么大都未见过雪,就这一回还真给你碰上咗。”纪时只是暗自笑笑,他的思绪还没离开落在他手心的那片雪,既像冰一般清透,又像一片规规矩矩的花瓣,透着纯真的白。
他曾经反复乞求母亲给他买一台手机,但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于是等到晚上妈妈去洗澡的时候,他偷偷爬到客厅,打开妈妈的电脑,试图搜索关于那场雪的讯息。
夜幕降临,也许是下午那场小雪的光临,本就不明亮的天空更是蒙上了一层可怕的黑,像一块幕布,连平日偶然飘过的云簇也不见踪影。纪时感受到了一种没有来头的恐惧,却生出了一些往深渊里探索的信心。
电脑界面并不如他想象的是主屏幕边有几个工作软件,而是慢慢当当的聊天记录。纪时从小就很听话,而妈妈是个工作狂,自从纪时在妈妈工作时想和妈妈聊天的心思总是被妈妈的键盘声打消后,他就知道了不该掺和妈妈的工作,不能在妈妈工作的时候打扰到她。
对于这些几句话间夹杂着语音和图片的聊天记录,纪时早已司空见惯。可是年少无知经不起定睛一看——
那些文字是比恋人更加亲昵的称呼,是对婚姻十分模糊的纪时也知道只有结了婚的爸爸妈妈才能这么互相称呼。
那张图片是对面发来的身体部位。纪时从未接受过类似的教育,所以在看见的时候他还是保持着糊涂。他从自己的锁骨逐渐往下看——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什么。他没直视过那个地方,没有人告诉过他那有什么特别的,有什么用处。不过是人的生理器官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倒是那几句称呼让他耿耿于怀,更重要的是,那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学会着哽咽不发出声音,他断定自己是失去了再往下看的勇气了,匆匆地关掉电脑。不只是屏幕还是文字让他感到刺眼,他的眼角浸出了水渍,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连眼中仅剩的一尊明月,都要被这黑的可拍的夜空吞噬。
由浅至深的天际,像一双眼睛凝望着他的所作所为。他忽然就想到了飞机上见过的晨昏线,将现在的他与过去的他分隔在两个世界。
妈妈出了浴室,还是以往那样笑脸盈盈。可纪时无论如何也不能对着这个人笑出来。花洒中喷出的水从上往下无情地浇灌,他甚至忘了冬天的热水器不那么见效,要等一会才能出热水。于是冰凉刺骨如同针扎般的水毫无保留地蔓延到全身各处,他也不像从前那样惊恐地躲开,而是在透彻的水流声中唤醒沉睡的躯体,从身体的温热和水的冰寒的温度差中寻找自己活着的迹象。
水渐渐变热,亲吻着他身上的每一处肌肤,整个卫生间迅速被一层薄雾笼罩,如同人间仙境。那些雾凝结在他冰冷的面颊,像泪一般从他的眼角滔滔不绝。他再也抑制不住委屈,缓缓蹲下,背靠着墙壁,将头埋进了臂弯。他怕被父母听到,所以连流水声都要响过他近乎无声的抽噎。
他心中住着一个愤愤不平的人,但现实教会他妥协。他很想把头往墙上撞,但事到最后也只是把自己的大腿掐出了几个红印。回味着神经刺痛的一次洗礼,他却莫名感觉到舒适,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他心中只剩“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不幸福?为什么不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庭?都走过了这么多坎坷,那为什么两个人不能携手走一辈子?
父亲在纪时心中一直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父亲从小就有了教纪时必要的生活方式的责任——例如怎么走路,带着他上厕所。三岁的时候,父母把他带到三亚,但纪时在岸上玩沙子玩的厌倦,想去看看远方的海湾。于是他骑在父亲的肩上,俯瞰蔚蓝的世界。父亲永远是参天大树,给这只飞倦的鸟一个住所,让它甘之如饴。
随着纪时长大,他和父亲间逐渐有了代沟。虽然说爸爸逐渐淡出了他的生活,但纪时学会了珍惜与爸爸相处的点点滴滴,回味的时候永远都觉得满足。
后来某一天,纪时也记不清是哪一天,只知道一切都不像从前一样了。妈妈似乎开始嫌弃爸爸,总是恶语相向的,也不回应爸爸的问题,本就不热闹的餐桌变得沉默寡言。他看见爸爸眼里的隐忍与无措。
纪时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只要不是正面交锋,只要没到电视剧里让他选择跟哪一方的地步,他就得过且过。毕竟人的一生会遭遇许多不幸,这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件,也勉强给未来的自己挡挡灾。
现在一切都想得通了。
那些平日里的几句拌嘴也不再只是不幸的一部分了。他应该开始珍惜时间,把每分每秒当做是幸福的最后一刻。
12岁的纪时不知道该为这些做什么,只是看着被迷雾覆上一层蒸汽的玻璃,他艰难的站起来,歪歪扭扭地在上面写下了“爸爸妈妈会一直幸福”。
躺在自己睡了12年的床上,他第一次尝到失眠的滋味。他控制住自己不去想那些,但又总是陷入自己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运的循环里无法脱身。
他走不出那场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