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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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雎下了公交，举着伞，快步往自家楼下走去。
暴雨茫茫，积水淹没她鞋跟，淌进鞋里。她袜子湿透了，腿上和手臂上都落满了水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单元楼外，妈妈坐在台阶上，像沉默的雕塑。
横斜的雨水将妈妈的头发打成绺。妈妈却一动不动，似乎不知道正在下雨。
鸣雎朝妈妈跑去，雨伞被风刮得翻折。鸣雎反手收伞，扶起妈妈。
妈妈拉着她，委屈地抱怨她怎么回来这么晚，天太冷了。
鸣雎搪塞着，用力拽妈妈进楼道。
妈妈忽地一惊，抓住她校服裙摆，不停拍打。“怎么都湿了，你冷不冷啊？都湿了，好冷啊。”
她一心拍打鸣雎的裙摆，鸣雎拽不动她，怎么劝也劝不动。
雨打湿两人的眼睛，两人都眯着眼，任雨水横流。
“我真不冷，妈妈快回家吧。”鸣雎将妈妈拉进家门的时候，她已经湿透了。校服衬衫隐约露出皮肤的颜色，手臂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妈妈不放心她，又将她书包拽过来，翻找她晚归的原因。
地板积了一滩水。
鸣雎劝道：“妈妈，先冲个热水澡再翻吧。”
妈妈不听，甚至警惕起来，怀疑她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定要查完她书包才行。
鸣雎劝不动，寒气一阵一阵往身体钻。
她抓起书包，翻过来用力抖。东西噼里啪啦洒落一地，她弯腰捡起，一样接一样地拍在地上。
“语文书，读书笔记，摘抄本，错题集，卫生巾，止痛药……”她语气平静地将物品念出来。
最后捡起润唇膏，她往笔袋上一砸。笔袋发出一声闷响，润唇膏缓缓滚落。
鸣雎站起身，攥了攥手指。手指因湿冷而变得苍白僵直。她抱住妈妈的胳膊，头埋进妈妈怀里。
妈妈也被雨淋得浑身是水，将鸣雎浸得更潮湿。但妈妈的体温沿着水汽传来，热热的，柔软包容。
鸣雎蹭了蹭妈妈，勉强提起笑意，含糊说道：“好啦，你都检查完啦，我们快去冲澡吧。”
“我再看看书包，你先洗，好冷啊，你别冻着。”妈妈催她先去冲澡。
鸣雎又哄了妈妈几句，两人推拒着都让对方先洗。
鸣雎跑去厨房倒热水，叽叽喳喳道：“我不要，学习累死了，我要先喝水。你快点洗，洗完我还要洗呢！”
她捧着杯子暖手，暖气烘热了她的脸。
妈妈陡然想起锅里热了牛奶，冲到厨房将牛奶递给她。“快把牛奶喝了，暖胃。”
鸣雎接过牛奶，双手捧着，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妈妈，我最听话的，你快去洗澡吧，水都烧好啦。”
她连哄了几句，妈妈终于不再闹着检查她的书包，乖乖去冲了把澡。
鸣雎站在窗口，窗外白雨跳珠，屋内一地凌乱。她望着雨幕外的灰色苍穹，仰头喝完那杯牛奶。
玻璃杯上蒙了层奶雾，她将杯子往水池一扔，去找了条毛巾擦干身上的水汽。
妈妈很快冲洗完，出浴室时，桌上已摆好了热水和药。
鸣雎倚着桌角，静静看妈妈吃完药，她才进浴室冲洗。
热水冲淋在身上，冲去了一身寒气。随着寒颤消退，鸣雎在花洒下闭紧眼，抓洗头发。
她仰头，热水冲去泡沫，流淌上四肢。她手臂内侧有片淤青，是下午射箭留下的痕迹。
她下意识摸了下伤处，眉头一缩，咬牙嘶了一声。
门突然大开，妈妈冲进来：“小雎怎么了？哪里疼？”
穿堂风吹过她身子，有些冷。鸣雎吓了一跳，立马抱住胸口，笑着说自己没事。
雪白泡沫慢慢滑落，那片淤青露出了一点痕迹。
妈妈突然尖叫：“谁敢打你？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鸣雎解释只是意外，妈妈却什么也听不进去，抓起刀冲了出去。
鸣雎连忙抓起浴巾，边裹住身体，边往外追去。屋里没有人，防盗门大开，妈妈在楼道里劈砍。
“砍死你们，混蛋！”
“我要杀了你们！看谁敢欺负我闺女！”
鸣雎脚下一滑，磕碰上桌椅。她推开桌椅，瘸着腿往门外跑。
妈妈嘴里还在叫唤着要砍死坏人。
刀刃如芒，在楼道灯光下闪着冷光。鸣雎想要去夺刀，可她的手在抖。
她颤抖地伸手，可手不听使唤，不断躲着刀锋，躲得远远的。
那刀锋仿佛有灵性，像一条毒蛇的毒牙，随时要咬上她的手，挥舞出一片血色。
她在这一刻怕了。
她举起手，缓缓后退。生理期的血沿着浴巾，滴落在地。
红色的血渍拖延出痕迹。
楼道里，有个疯女人在挥舞刀刃。
妈妈在这一刻不像妈妈了，好像变成了一个异形的怪物。
妈妈被怪物吃掉了。
咚咚——
楼道有人推开门，脚步声渐近渐响。“楼上在搞什么？！”
鸣雎脸色发白地望向楼道，尖叫了一声：“妈！”
妈妈转头看向她。那道冷漠的目光令她恐惧。
她快步后退，手指掐着防盗门。她在这一瞬想要关上门，将所有的一切都挡在门外。
可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她手臂僵了，关不上这道可怕的门。
妈妈冲她扑来。
她被绊倒在地。
刀刃在她头顶晃动。
寒芒一闪一闪，似乎要贴上她的脸。
她在一瞬间闭紧眼，呜呜叫着：“妈妈，妈妈，妈妈。”
仿佛这一声声“妈妈”给了她力量，她又睁开眼，眼泪从眼底滑落。
她哀伤地凝望着妈妈的眼睛，嗫嚅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连“妈妈”都叫不出来了。
当啷！
刀刃掉落在地。
妈妈抱紧鸣雎，埋在她肩头哭：“我没疯，我没疯啊。”
温热的泪水砸在鸣雎肩窝，一滴，两滴……
妈妈哽咽不休。
楼道里的脚步声又吵又凶，两道影子在那里晃。
鸣雎头皮都炸起来，她不知怎么爆发了巨大的力量，竟推动妈妈进了房间。
砰！
她关上门，将楼道里的人影挡在门外。
妈妈又开始不安起来，不停地摸着她的脸，摸着她的肩。“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哪个臭男人咬你？”
鸣雎几乎脱了力，她跌坐在门口，倚靠着门。她疲倦地抱紧双腿，哭着问：“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妈妈也陷入了疑惑，歪着头反复强调，不会让任何臭男人欺负鸣雎。
鸣雎倚着门不知哭了多久，地气寒凉，她肚子好痛。
妈妈咕哝了半天，爬起来摇摇晃晃往厨房走。
鸣雎望着妈妈的背影，心头拧得难受。
她闭上眼，泪液从眼睫滚落。她猛地站起来，从身后抱住了妈妈。
她抱紧妈妈，含泪轻笑道：“妈妈不怕，妈妈不是疯女人，妈妈我们病会好的。”
妈妈嗫嚅着，声若蚊蝇：“不要男人，不要信男人，不要早恋，不要爱上任何人……”
妈妈的话语如同寺庙法会吟诵的经文，无止无歇。
到晚间时刻，妈妈终于睡着了。
鸣雎收拾完屋里屋外，整理完书包，又吃了颗止痛药。
卧室里传来妈妈熟睡的轻鼾声，很轻很轻，像夏夜云间隐约的雷噪，隔着千万叠轻忽的云层，显得夜色格外寂静。
屋里只有一间卧室。
鸣雎的小床和妈妈的床紧紧挨着，她翻个身，就到窗边。窗外是无垠雨夜。
夜色淹没了老旧的楼房。
鸣雎坐在床上，抱膝望着夜雨。被子围了她一圈，她头搁在膝盖上，眼里蒙了层水光。
夜色映在她眼里，那么渺远，那么美丽。
她仿佛从中，看见了爸爸。
“管你妈做什么？她能给你什么？”
“想要钱？王总很喜欢你，他儿子也行。”
“反正你要嫁人，打扮好看点会不会？”
“小雀儿，你吃不了苦，你总会想通。”
鸣雎掏出手机，屏幕光映亮她的脸。
各色弹窗跳出，手机震动不停。她清掉那些消息，手指在爸爸的名字上滑动。
她想试着联系下爸爸。
无论爸爸要把她卖给谁都行。
身后，妈妈的呼吸声如一团浓雾，缓缓地游曳靠近，包裹住了她。
“为什么离婚？因为小雎要健康长大。”
“爸爸的钱都脏，我们可以自食其力。”
“嘴巴越甜的男人越是在骗人。”
“小雎啊，我们再穷也是有尊严的。”
可是妈妈啊，人到穷尽时，还要尊严吗？
手机里爸爸的名字在鸣雎眼中闪烁。
叮咚铃响，庄锡的来电突然跳入眼帘。铃声打破了空寂的夜，鸣雎立马按了接听。
“喂，怎么啦？”她护着话筒，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地回头去看。
妈妈翻了个身，手腕伸出被褥，手指四下摸了摸。鸣雎立马挪到床边，用头去蹭妈妈掌心。
妈妈在她头顶拍了拍，呼吸渐深，显然是重新沉入了梦乡。
鸣雎翻眼，观察了一会儿妈妈。见妈妈睡沉了，她才挺身翻进被子里，一点点往被窝深处挪。
话筒里庄锡不停在问：“喂？你听我说话了吗？我明天有比赛呢，你说要来看的！”
鸣雎扯起被子，蒙住头。床上鼓起一团小小帐篷。
她埋在被窝里，压出气声回答：“我听见了，我记着呢。”
庄锡一默。
被窝气闷，鸣雎小声呼吸：“没别的事，我先……”
“宝贝儿，你在哪儿呀？”庄锡轻笑起来。
鸣雎心脏一突，她在黑暗中沉默良久。久到庄锡改口找补：“我，我其实就是想你来加油……我比赛准备得很好，肯定能拿奖。”
“庄锡，帮我找一款药吧。”
“嗯？什么药？”
鸣雎调出图片，倪匡药业的那款药的图片，认真给庄锡发过去。
屏幕光在她眼中闪烁。
窗外夜风裹着冷雨，慢慢吹着。阴云压满全城。
城市的另一栋平层洋房里，祁载阳在书案前阅读。
紫檀木桌上摆了一束水生花，全景窗外飘着雨丝，雨水晕开树影。
窗外很黑，没有城市灯光的干扰。楼下湖泊被雨淋出层层皱褶，在黑夜里泛着幽暗的光。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有新消息弹出。
他视线落在书页上，没有挪动，暗紫色的钢笔在指尖轻转。
他翻阅完一章节，才点开新消息。
是家庭教师的回复：【很灵动的解法，你最近状态很不错。】
消息上方是一张图片，鸣雎的笔记，她写的那道推演公式。
祁载阳拿起手机，回复：【不是我，是我一个同学。她天赋很好。】
老师：【笑脸.jpg，你同学天赋很高，让人眼前一亮。她有做过相关的训练吗？】
祁载阳：【据我接触下来，似乎没有。她是灵感派，思维有些跳，风格不是很工整。】
老师：【能看出来，天赋高虽然难得，但后天不经过系统训练的话，容易明珠蒙尘。高超的训练是最难得的资源。】
祁载阳：【您知道栗鸣鸿吗？】
老师：【我教过他一段时间，智商极高，配合系统的训练，连续两年拿了IMO金牌，一次满分世界第一。】
祁载阳：【是他妹妹。】
老师隔了一会儿，才回复：【他堂妹吗？很多年没见，有她哥哥的风范。】
祁载阳缓缓后仰：【不是，是亲妹。】
老师：【他居然还有个妹妹吗？】
祁载阳：【您曾是他的家庭教师，当初登门授课的时候，没见过他妹妹吗？】
老师：【呵呵，时间有些久了，记不清了。他堂妹倒是来得多些。】
祁载阳看完回复，仰躺在座椅里望天。
身后两面墙的书将他包围起来。落地窗上飘满了雨，雨水像泪滴滑落。
他拿书轻轻贴了贴鼻子。
他重新输入消息：【栗神，谢谢你的伞，你到家了吗？】
黑暗的房间里，鸣雎枕旁的手机亮了。
她今晚失眠，侧头望向枕旁光源处，拿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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