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鸟日记》五月不系舟

1、九月

　　九月初，山城暑气未消，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光。

　　正值中小学开学之际，街上满是欢声笑语，青春的面孔闪闪发光。

　　楼下的笑语声传上楼，在一扇狭小的窗户前，栗鸣雎穿着制式的校服长裙，皱着脸，一口闷完玻璃杯里的牛奶。

　　残留的奶渍在玻璃杯上蒙了一层白雾。

　　鸣雎没有将杯子放进水池，而是攥紧杯壁，指尖都变得惨白，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呕～”
　　玻璃杯被扔进水池，鸣雎冲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对面的墙上摆满了奖状证书。
　　从省级作文大赛到数理学科竞赛的奖牌，填满了鸣雎的名字。

　　栗鸣雎，今年高二，中考以山城市第一的优异成绩，作为特招生进入最顶尖的贵族私立高中锦程，领取到巨额奖金。

　　自小学开始，有她在的地方，所有人就只能在年级第二的位置上挣扎。

　　同学们都把她当作神仙或怪物看待。
　　实际上，她也不过是个家境困难，却活泼聪颖的十六岁少女。

　　只是，当她进入锦程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卫生间里传来呕吐的声音。

　　妈妈提着书包，追到卫生间外敲门。“鸣雎，怎么啦？”

　　“我没事。”

　　一阵冲水声后，栗鸣雎洗干净脸，走出卫生间。

　　她眼眶泛着红，大约是刚才呕吐时泛起的生理性泪水。

　　她擦了擦脸上的水，问道：“妈，我下次可不可以不喝牛奶了呀？”

　　“不行！不喝牛奶会长不高的。”

　　鸣雎：“我每次喝牛奶都不舒服，网上说是乳糖不耐受。”

　　“你就是偷懒，这次没考到年级第一，才肚子疼。”妈妈不容分说地替她背上书包，“走吧，开学考不许迟到。”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学校要进行开学考，检查学生们的暑假学习情况。

　　鸣雎揉着肚子，冲到门口换鞋。刚推开门，潮热的暑气蒸得她晕了一晕。

　　妈妈抓住她的手：“快走呀，我今天一定要送你去考场。”

　　“妈，你去干什么？你在家帮我切西瓜呗，我晚上回来吃。”

　　“不行！你这次考试很重要，我一定要看看那个祁载阳还能不能再抢你的年级第一。”

　　鸣雎摇头笑道：“哎呀，你闺女多厉害啊，前两次输给他只是意外，这次肯定赢给你看！”

　　鸣雎进入锦程后，原本仍是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

　　结果上学期来了个叫祁载阳的转校生，连着两次月考抢了她的第一。

　　为此她整个暑假都在发奋追赶。

　　这个祁载阳，她曾在考场见过几面，长得好看，个性冷淡，听说家里还是校董亲戚，一看就和她不是一个层级，不会有交集。

　　若按惯例，鸣雎会选择绕开这种人。

　　只可惜，夺位之仇，不得不报。

　　鸣雎连声哄着妈妈，说这次考试必将祁载阳拉下马，夺回自己的年级第一。

　　妈妈这才眉开眼笑起来。

　　楼下树荫里，知了嘶吼。两个大爷坐着乘凉，蒲扇摇出虚影。

　　鸣雎和妈妈路过，那俩大爷笑道：“送小雎上学去啊？听说你家闺女在锦程上学啊？成绩好，不容易！”

　　鸣雎随口应下。

　　小区门外的公交站台前，缓缓驶来一辆绿色的公交，去往锦程的公交。

　　鸣雎拉着妈妈，脚步加快，小跑起来。

　　暑风很热，吹来几句闲聊。

　　“听说了吗？她妈妈有病！”
　　“这种家庭出来的，哪来的钱敢送去锦程上学？”
　　“你懂个屁！咱市首富家小孩不就在锦程？她但凡钓上一个都赚麻了，我那是孙子不争气，不然我砸锅卖铁也得往里塞。”

　　“老东西，不要脸！”妈妈怀抱木棍，站在俩大爷面前。

　　俩大爷脸色突变，转头就见木棍带风，冲他们砸来。

　　俩大爷上蹿下跳，四处躲闪，身手比十岁的小孩还敏捷，一点看不出来年纪。

　　妈妈像个威风凛凛的女战士，追在他们身后。“烂□□的老东西，生个孙子没屁/眼！我闺女才看不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鸣雎追上妈妈，连拖带拽，竟被妈妈拖着跑。

　　俩大爷躲进楼道里，妈妈甩着木棍砸得楼道铁门轰隆响。

　　鸣雎叉着腰叫道：“妈妈，我要迟到了！”

　　“哦对，不能迟到。”妈妈丢下木棍，对俩大爷挥挥拳头，“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嚼舌根，我打死你们！”

　　鸣雎抱住妈妈的腰，躬身向大爷解释：“不好意思，我妈不是故意的，我们先走了。”

　　妈妈：“我就是故意的！”

　　“好好好，他们坏！嘴巴脏，你揍他们。”鸣雎拖着妈妈到了公交站台。

　　一大爷揉着屁股大叫：“我要报警！我要告她们！”
　　另一大爷叹气：“都说了她有病了！精神病！警察也不管啊，谁叫你惹她命根子。”

　　绿色公交已经离开站台，鸣雎两人等了十几分钟，等来第二辆公交。

　　公交跑得很快，但毕竟晚了一会儿，开到学校时，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

　　铃铃铃——
　　考试前的提醒铃声响起。

　　鸣雎告别妈妈，跳下公交，往教室里奔去。

　　妈妈确实有病。

　　当初爸爸出轨，将她们母女俩净身出户，妈妈慢慢就抑郁了。

　　现在病情越来越重，每天都要靠吃药来维持稳定。

　　但妈妈不会伤害她。妈妈只会在有人伤害她的时候发病。

　　铃铃铃——
　　开考前的铃声传彻校园。

　　楼道里，鸣雎双脚跑出残影，铃声如鞭子般抽打在脚后。

　　她大口喘着气，额头浮出一层层细密汗珠，每爬一层都会经过楼道窗户。

　　窗外阳光照得她额头细细闪光，仿佛涂了一层蜜。

　　她拽紧银色扶手，双脚跃起，从扶手上横越而过，又上一层楼。

　　双脚落地，她整个人在楼道里滑行，滑冰一般溜到教室门口，铃声停止，她喊了声到。

　　她成功在最后一秒冲进考场。

　　一排排桌椅里，许多同学抬起脸看她，老师验明身份，让她快点进来坐好。

　　经过考场第一个座位时，她身旁的男生抬起头，露出一张漂亮的脸。

　　桃花眼，窄内双，高鼻梁。一张漂亮到不可思议的脸。

　　祁载阳。

　　那个刚转学就夺走了她奖学金的男生。

　　还让她作为年级第二，连着两场月考都坐在他身后的男生。

　　鸣雎抬起笑脸，冲对方点了点头。她眼里却闪着挑衅的光。

　　这次开学考，她绝对不能再输给他。

　　妈妈平日里需要一直吃药，但她和妈妈相依为命，家里条件很差。

　　幸好锦程的奖学金很多，她作为特招生，可以用奖学金维持生计。

　　可是前两次考试，她输给了祁载阳，已经损失了将近两万块的奖学金。

　　那都是留给妈妈吃药的钱。

　　她这次必须保住年级第一。

　　鸣雎唰唰在答题卡上书写，墨水笔流出飞扬的笔迹。笔锋锐利如刀戈，和主人一样劲瘦有力。

　　这是数学卷，题目不难，她填得飞快，大部分题目她都能跳过草稿，心算出答案。

　　所以她下笔又快又稳，草稿纸却只沾了几行墨。

　　这次考试，她不容有失。她不仅要做出答案，更要保证答案是百分百的正确率。

　　所以她每心算完一道题的答案后，都会再换一种求法来验证。只为保证自己的思路没有瑕疵，不会意外扣分。

　　幸好她计算很快，这种做题方式没拖累她的速度。

　　她翻开下一页试卷时，纸张哗啦响。

　　考场里也陆陆续续传来许多翻页的声音。

　　她做得甚至比其他人更快一些。

　　坐在她前排的祁载阳也同她一样，答题很快，水笔在纸上迅速勾画。

　　考试时间快过半了，大部分同学都坐得歪歪斜斜，祁载阳的背影仍如一株青松，端正笔直。

　　鸣雎停下来思索题目时，视线就落在他背上。

　　他穿着单薄的长袖衬衫，窗外的光穿过他，衬衫上隐约露出腰线。

　　他的腰极细，看起来很软。

　　但他脊背笔挺，似乎骨头是很硬的。

　　鸣雎盯着他的背影，笔杆轻轻敲在桌上。

　　她想要拿第一，但这个祁载阳，连续赢了她两次。他实在是很难超越的一座山。

　　胃里突然传来一阵翻滚，咕噜咕噜地响。

　　鸣雎额头冒了一层汗，她想忍耐，但实在痛到不行。

　　她慢慢伏下身，左手攥紧腹部，右手笔耕不辍。

　　草稿纸上逐渐铺满笔迹。这些笔迹不仅有数字，还有汉字。

　　她太痛了，脑袋几乎被疼痛占满。偶尔蹦出来一点解题思路，她需要用文字来帮她记录。

　　这么痛，大概是早上的那杯牛奶闹得。

　　又或许是因为她到得晚了，没来得及去买一个早餐面包吃。

　　她咬牙忍耐着，翻开最后一道大题时，考试时间只剩不到十五分钟。

　　按她平时的速度，她早就该做完这张数学试卷了。

　　她抬头看了眼前桌的祁载阳。

　　对方已经搁下笔，左手托着腮，一动不动。

　　他不会是睡着了吧？！

　　打盹呢？

　　鸣雎咬紧牙关，不停诅咒他。

　　诅咒他和自己一样，遇到突发情况，不能完全发挥出实力。

　　诅咒他这次考不成。

　　叮——
　　交卷铃声响起，考场里满是搁笔声。

　　鸣雎填完最后一个数字，撂下笔，双手捂紧胃部，伏上桌面。

　　监考老师回收答题卡，经过她时，问她要不要去卫生间。

　　鸣雎摇摇头，站起身。“没事，我胃有点疼。”

　　她一站起来，眼前突然黑了，世界仿佛瞬间静音，脚下的大地变得绵软，她脚步一歪。

　　祁载阳也刚好站起来。

　　她直愣愣往前砸倒。

　　失去意识前，她看见一张极漂亮的脸。那张脸近在咫尺，越来越近，一双桃花眼瞪得圆滚滚的。

　　好亮的眼睛啊，像葡萄。

　　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