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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碰面 只一瞬,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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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瞬,所有模糊的记忆如洪水般袭来。
“一起只去看雪,好吗?”
“一起去看夕阳,好吗?”
“一直在一起,好吗?”
“一直…”
景耀几乎是下意识用手抵住将要关起的电梯门,在门受触打开的一瞬间飞奔向厕所。一路上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闯入景耀的鼻腔,稀释无法愈合的伤口不断重新撕掉结痂后的痛楚。呼吸道在它们的横冲直撞下变得酸楚,刺激着眼眶迸发出混杂情绪的泪水。
爱的牵引线,原来从未被过去任何一场倾盆大雨所腐蚀,在泞泥路上的跌跌撞撞和满身伤痕,景耀本以为他可以将回忆捆绑着曾经的自己石沉大海。可只一个气息,一丝香味,便将一切连根拔起,明明所有的身影都有些看不清了,但闷闷又喘不上气的感觉还是席卷全身。
“说好要忘记的,为什么,我这么懦弱…”景耀双手撑着洗手台,胸口连同着腹部上下无规律地浮动着。
周五大家走的都比以前早,景耀变成最后那个关灯的人。但这样黑漆漆的氛围才是他所熟悉的,被黑暗所裹挟,是无数个日夜后臆想出的安全感。厕所的感应灯清晰地投射出他的狼狈不堪。汗水顺着柔和的眉骨,根根分明的睫毛,玫红的眼角,微微张合的一字线嘴唇,以及轻佻的喉结。
“景耀,你,还好吗?”
相较于记忆中的他,语气沾染了成熟的味道,可总是那份恒久不变的温柔,勾着他赤裸的脚踝,蒙蔽着他的双眼,不让他走。
“别过来,别靠近我,别…看见我。”景耀的声音夹杂着喘息又混合哀求。胃中胆水的苦涩反噬回口腔,景耀强制着呕吐欲,将手掌放在感应水龙头下,捧满水便浇灌在早已浸湿的脸庞。
空气似乎停滞了,只有水流声还表明着这一切都不是幻想,他们的再相遇是毫无征兆地发生在狭窄的楼梯间,而现在,他们之间隔着敞开的厕所门,一个在明亮的灯下挣扎,一个在黑暗中痛苦。
“胃药和白粥,我都放在你工位上。”
“我马上走,对不起。”郑绎慢条斯理地说,却在最后三个字有些哽咽,有些不舍。
’对不起,我从来不要什么对不起,一个解释,一个原因。为什么我舍弃一切后的那个下午你没能来赴约。’景耀想立马转身冲出去质问他,那个狠心要抛弃他却日日夜夜不肯放过他的人,但他终究还是少了点勇气,接受现实的勇气,接受他的世界其实彻头彻尾都是密不透风的黑夜的勇气。
郑绎踏着黑皮鞋回到了电梯间,心中一抽一抽地疼痛。是他先看上那个人的,先招惹人家的,最后,又是他让那个人不愿再看他一眼。
高中刚分班的时候,郑绎就被景耀吸引住了。耷拉下来的黑毛下藏着纤细的眉毛和眼头稍显钝感的丹凤眼,像一只燕子叼着情丝缓缓飞过,亲吻着郑绎尚未褪去的脸颊肉。第二次心动,是郑绎在课间为了避开哄闹的人群走上讲台,无意看见景耀的睡颜。诺大的教室,肆意奔走的白蓝校服,此时此刻,郑绎眼中只剩下那个趴在桌子上的人。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埋没半个脸颊,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俊俏的睫毛。
‘好乖,就像一只小猫一样。’郑绎呆呆的站在讲台上,什么都没变,只是心脏又多跳了一下。
此后,郑绎常常在景耀面前刷存在感。景耀是个学习好的人,郑绎不会的题只会跑去问他。景耀中午放学时常常在教室待到午休打铃前,郑绎就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学习。郑绎有时吃完饭想直接回宿舍,并不想冒着夏日炎炎跑回教室,有时他呆在教室也没什么事要做,又有时他匆匆跑回教室,期待的那个身影也不一定会出现。但喜欢景耀,总是让他头脑一热。有时运气好,他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和景耀一起回宿舍,一起走他总是孤身一人的小路,一起欢声笑语他们俩单独的话题。回宿舍的路很枯燥,但多一个喜欢的人,会很不一样。
慢慢他们成为了好朋友。好朋友,可以随意靠在你身上,埋进栀子花味的颈窝,可以揉搓玩弄你的指尖,可以感受你近在咫尺的气息,却不再有多的接触。景耀每个小小声的悄悄话,郑绎只感受到耳朵染上心跳的红温。
运动会的一个下午,景耀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只剩郑绎坐在木板凳上看着来回踱步的景耀,景耀好像总是对郑绎百依百顺,有时又口是心非,郑绎半握拳撑着脑袋望着日光下的他,有些睁不开眼,在他这里,景耀其实特别可爱,就一瞬,郑绎很想冲上去问问他,但到底还是偷偷给他拍了张照片,藏在手机里,埋在心里。
终究瞒不过景耀,学校晚自习的路灯下,景耀垫着脚尖淘笑着让郑绎删掉那张照片,“不好看吗,我很喜欢啊。”郑绎笑脸莹莹地推搡着景耀胡乱扑过来的手。
“你这是偷拍。哪有人偷拍会好看的?有什么好喜欢的?”昏黄的路灯揉着景耀浅笑的脸庞和微微嘟起的脸颊。
郑绎一顿,随后将头靠在景耀的颈肩,削瘦的锁骨抵着郑绎的下巴。“你啊。”郑绎缓缓吐出。
郑绎很喜欢那张照片,因为这记录下了18岁的景耀,最纯真的他。
后来回家后,景耀收到了一条消息—“景耀,我很喜欢和你做朋友,那天路灯下你问我的问题,我回答的不仅是第一个。如果你也喜欢我,我们下次做前后桌好吗?”
郑绎站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间,摁开手机盯着手机的屏保看了很久,万里晴空下,那个男生举着手机侃侃而谈,脸上浮现的是他最想守护的笑容。
苦涩虐恋的开始景耀无限希望蜕变成一只腾飞的鸟,与郑绎一起撕开黑暗的牢笼。而在折断翅膀后,景耀开始怀疑刚开始的心动是不是他的错觉,就在他不想飞的时候,想认命的时候,偏偏又遇见那个激起他去往遥不可及宇宙的那个人。
景耀走出了洗手间,整个世界又陷入了黑暗。景耀摸黑走到工位上,那份粥仍留着余温,‘为什么他会有一份粥呢?他胃痛吗?他不舒服吗?他生病了吗?’
‘真是的,整个身体都这么抗拒他,脑子里有全是他,我真是疯了。’景耀单手揉了揉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仰躺在工位上。拿出早上收起来了的药又吃了两粒。
景耀伸手捧着那碗粥,感受着余温缓缓包裹全身。
第一天入职这家公司时,他在同事口中听说空降了个部门经理叫做郑绎,亲眼目睹后,一股干涩交织着不甘的感受蔓延全身。即使那场不忍直视的经历是在高考结束后,也极大影响了景耀的身体情况和心里情绪,最终景耀没选择考研或者更远的路径去匹配自己的实力。
那这次的入职,会是郑绎的手笔吗?
‘是弥补吗?’景耀双手微微缩紧,使得塑料盖一下子崩开,白粥从塑料碗口一泻而下,铺满了景耀手背的虎口。
办公室嘣的一声又霎时陷入安静,只是在角落里,眼泪又滴在米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