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你》轻羽未染

57、胆怯 “你的婚礼

　　九月，季则礼执意回国接受保守治疗。父母顾及他的身体，最终妥协，搭乘一艘平稳的游轮归国。

　　为期一周的航程里，海面出奇地宁静，连风都变得轻柔。

　　天空是澄澈的蔚蓝，偶尔有飞鸟掠过，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蓝色让人感到忧郁。

　　季则礼常常独自站在甲板上，任由腥咸的海风拂面而过。

　　每当这时，少女的音容笑貌便会不由自主在脑海中浮现——她曾漫不经心地提起，以后想找个靠海的城市定居。

　　他闲着无事，便支了个画板，将眼前这片无垠的海天一色一点点描摹下来。

　　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极尽细致，仿佛要将眼前这片蔚蓝，连同某种无法言说的心绪一并记录下来。

　　画成之后，他郑重地将这些画纸收起，压在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回到市里的那天，天空下起了毛毛雨，暗沉沉的天色，让人心情愈发低落。

　　季则礼没有撑伞，循着熟悉的巷道，慢慢走到了莫思雨家楼下。

　　他微微仰头望去，少女的窗前不知何时多了一盆绿植，花骨朵儿正含苞待放，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透着一种隐秘的生机。

　　隔着玻璃窗，隐约能看见窗边放了个透明玻璃罐。里面塞满了五颜六色的千纸鹤，层层叠叠，几乎快要把整个罐子填满。

　　他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雨雾里，任由细密的雨丝沾湿发梢，出神地望了许久。

　　季则礼心里清楚，莫思雨此刻并不在家。

　　他原本应该听从父母的叮嘱在家静养，可心绪却如同被风吹乱的蛛网，理不清，道不明，有些空，有些不知所措。

　　他原本只是想出门散散心，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可双脚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被心底那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兜兜转转，还是到了这里。

　　就在这时，少女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像是一把小锤子，猝不及防敲在他的心房上。

　　季则礼浑身一僵，下意识往旁边的杂物堆躲去，隐了身形。

　　明明期盼着见到她，可是，此时此刻，他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覃丽娜和莫思雨并肩走在一起。

　　“思雨。”覃丽娜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怅然。

　　“嗯？”莫思雨抬头看她。

　　覃丽娜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框，忍不住感慨：“咱们今天看的电影，结局好惨啊。”

　　莫思雨微微一怔，她当时想着季则礼，便没有太关注剧情。电影里那些生离死别的画面，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有么？”

　　覃丽娜瞪大了眼，“怎么没有？男主为了救女主死了，女主余生都在怀念他，前排的小情侣看到后面都抹眼泪了，你就没点感触？”

　　莫思雨“唔”了一声，表情有点迷茫。

　　覃丽娜服了，一眼就看穿她当时在神游太虚，便换了个问法：“思雨，如果你是女主角，你是会选择殉情还是好好活着。”

　　“当然是好好活着了。”莫思雨想也没想就回答。

　　人的生命来之不易，怎么能轻易放弃？

　　“你真是一点也不浪漫。”

　　覃丽娜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属于少女的天真，感性而纯粹，“你想想，女主活到了101岁，这么漫长的时光，没有爱人的陪伴，她该多痛苦啊？”

　　莫思雨微微蹙眉，认真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可就算再深爱一个人，生命也是自己的，怀念一个人的同时，并不影响自己活得出彩啊？”

　　她当时虽然在走神，但也依稀记得，男主对女主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要好好活下去，生一堆孩子，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男主也希望，女主带着这份爱，热烈且不留遗憾地活完一生。

　　人人都喜欢圆满的结局，覃丽娜也不例外，带着某种执拗：“男主为了救女主，把生的希望给了女主，他们明明那么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为什么就不能白头偕老呢？”

　　所以，悲剧为什么是悲剧？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两人说着话，并没有留意到四周。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季则礼才缓步从角落走出来。

　　刚才两人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深爱的女孩，依旧如初见时那般，对生命怀有纯粹的热爱和坚韧。

　　季则礼仰起头，望向苍茫天地，眼眶酸涩得发烫。

　　所以，当那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她也会好好地活下去的，对吗？

　　……

　　季则礼回来了。

　　莫思雨的心先是落回了实处，紧接着又浮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明明人就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可是她总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

　　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她也说不上来。只是直觉告诉她——季则礼有心事。

　　周末，两人约好一起去流苏巷探望毛奶奶和余爷爷。

　　上一回并肩走在这条巷子里，还是四月天。那时店外的流苏开得正盛，一簇簇雪白如云，美不胜收。

　　莫思雨还记得，她就站在那棵流苏树下，仰头对季则礼说，等毕业了，要告诉他一个秘密。

　　那是她藏在心底许多年、许多年的秘密。

　　眨眼间，绿树成荫，蝉鸣聒噪，时间挪移到了九月。流苏巷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沿街的店铺照旧开门营业，似乎除了季则礼出了一趟国，一切都未曾改变。

　　可身边的人，似乎变了。

　　去流苏巷的路上，莫思雨总是忍不住偷偷去打量旁边漫步的季则礼。

　　他的侧脸线条依旧清晰俊朗，只是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薄雾。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季则礼侧过头，忍俊不禁。

　　他的眼神和从前一样，温润似水，轻声问：“我脸上有东西？”

　　被抓了个现行的莫思雨有些羞赧，但还是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问：“季则礼，你是不是不开心？”

　　季则礼唇角的笑意滞了滞，他微微蜷了蜷手指，迟钝了几秒，问：“为什么这么问？”

　　“总感觉你好像藏了什么心事，”莫思雨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方便告诉我吗？”

　　季则礼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巷子里寂静无声，没有风，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将这份沉默衬得格外清晰。

　　莫思雨以为是自己唐突了，有些懊恼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声音低落下去：“如果你不想说，那就算了。”

　　看着女孩黯然的模样，季则礼的心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下。

　　他缓缓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破碎的光影。

　　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极轻地呢喃了一句：“思雨，你会生我的气吗？”

　　“嗯？”莫思雨没太听清，倏地抬起头，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季则礼却在极短的时间里，将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收拾干净。

　　他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挂上那副温润的笑，换了个话题：“很久没来了，总不好空手过去。我们去街上看看吧，给爷爷奶奶买些东西。”

　　莫思雨看着季则礼，刚才那一瞬间，少年身上流露出来的、近乎脆弱的破碎感，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好，那要买些什么呢？”莫思雨知道他有意避开话题，便配合着接话。

　　季则礼想了想两位老人的喜好，便带着莫思雨去了上次那家花店。

　　两人的长相都很出众，店员小姐姐对他们印象深刻，竟一眼就认了出来，热情地招呼：“两位小同学，好久没来了，还是要五颜六色的搭配吗？”

　　莫思雨跟两位老人相处久了，也知道毛奶奶偏爱鲜艳的颜色，环视了一圈，挑了几种漂亮的花色。

　　“姐姐，麻烦把这几种花包起来吧。”莫思雨说。

　　“好嘞，你们先坐，马上就好。”店员小姐姐拿起剪刀，动作娴熟地修剪起花枝。

　　莫思雨看见店里有两张空椅子，便想叫季则礼一块过去。

　　偏头时，却发现少年的目光凝在别处，她循着视线望去，顿时眼前一亮——

　　那是一大片粉色的玫瑰花，一簇簇地堆放着，应该是刚到的，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在明媚的阳光下娇艳欲滴，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季则礼静静盯着这些玫瑰花，目光有些失神，是从未有过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店员小姐姐捧着扎好的花束过来，见这场景，还以为季则礼是想买玫瑰花，有些抱歉地说：“同学，真是不好意思哈，这些玫瑰花是别人提前预定的。”

　　季则礼闻声收回目光，微微摇了摇头，嗓音清润：“您误会了。”

　　“这么多玫瑰花，是用来做什么的呀？”莫思雨有些好奇地问。

　　小姐姐笑着解释：“这是客人婚礼上要用的，听说新娘子是男方的初恋，最喜欢粉玫瑰了，对方特意提前一个月就预定了。”

　　“用在婚礼上啊……”

　　莫思雨在脑海中勾勒了下被粉玫瑰装饰的婚礼现场，一定很唯美。

　　季则礼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变化，少女的憧憬藏不住。

　　他眼睫动了动，眸光黯淡了一瞬，又很快敛去。

　　两人从花店出来，莫思雨捧着花，清甜的花香顺着微风钻进鼻腔，她忍不住深深嗅了一口。

　　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不由得问：“季则礼，你刚才是要买玫瑰花吗？”

　　季则礼侧眸看向她，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几秒，他忽然问：“很喜欢粉玫瑰？

　　莫思雨愣了下，随即弯起眼睛点了点头：“嗯，粉玫瑰很漂亮，不是吗？”

　　季则礼抿了抿唇，再抬眼时，眸光专注。

　　“思雨。”

　　“嗯？”

　　季则礼漆黑的眼眸望着她，深邃温柔，很认真地承诺：“你的婚礼上，也一定会有粉玫瑰的。”

　　“……”

　　莫思雨的眼睛倏地瞪大，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一阵微风拂过，吹起了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而她的心湖却掀起了层层涟漪，继而化作汹涌的波涛。

　　季则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莫思雨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